第87章

那日,九州三界,天门大开,有人无情道成。

天界裂开一道疤痕般的缝隙,罅隙大开,金光灿出,白玉而就的登仙梯自上界降临,巍峨宫殿自金色霞云中浮现,琉璃声振,仙界两位接引者从仙梯走下。

接引的仙者神情倨傲,斜吊着眼,高高俯瞰人间,看见那梨树下抱着尸首似痴似疯的黑衣男子,拉高声音——

“谁要成仙?”

“噗呲”一声,神剑出鞘,血光溅在空中。

两颗头颅咕噜咕噜滚到地上,双眸大睁,死不瞑目。

玉琦在第十七年后收集到春绮最后一片妖丹碎片,妖与人不同,只要重新凝聚妖丹,便能在神母树上结出幼体。

玉琦一双冷眸看着那似痴似疯的人,预感三界将会有大难,她叹息一声,最后抱着春绮回到深海之息中,避世不出。

果不其然,百年后,闻流鹤直接踏破虚空,一个人提着一把剑,杀入虚妄的仙界。

整个三界风云变化,被笼罩在一层诡谲的阴云中。

在仙界中,闻流鹤没有找到复生的方法,于是他回到人间,上碧落下黄泉,踏遍九州的每一寸土地,终于在仑奴云境中,找到复生之法。

他取朝夕寿命,凝成汇聚灵魂与记忆的法器,收集的第一缕地气,对应往生者待过长住最久之地。

那缕地气,凝在沈遇已经熄灭的魂灯中。

浑身环绕着魔气宛如修罗般的男人背着剑,一步步踏上长留的问仙梯,仙鹤哀鸣,无数持剑的白衣弟子从九仪场中飞出,如临大敌,纷纷举剑阻碍他的前进。

那剑身上杀气如有实质,所有人都深知那杀神凶悍的血肉与骨骼中蕴藏的力量,众人丝毫不怀疑,下一秒那一剑挥出,便能斩断群山。

谁知下一秒,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那人双膝下跪,竟直直跪在群山的青绿之间。

“弟子闻流鹤,来求吾师的魂灯。”

雷鸣声起,乌沉沉的天空闪现一道惊雷,铺天盖地的大雨从撕裂的天穹里倾泻而出,众人对视,又惊又疑,无人敢上前。

“让他跪。”

太初掌门垂下须白的长眉,抚袖离去。

不知多少个日夜,鲜血从膝盖里漫出,被雨水冲刷在湿润的青苔上,顾长青实在看不下去,不顾掌门的反对,取来沈遇熄灭的魂灯递给闻流鹤。

闻流鹤将那盏魂灯死死抱在怀中,脊骨处将他攥紧的力量忽地一松,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顾长青抿抿唇,神情复杂的看着地上落魄地男人。

徐不寒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将伞遮在他头上,为他挡去风雨,顾长青不忍再看,两人很快结伴离开。

空气里是穿透骨骼的冷意,闻流鹤双臂收紧死死抱紧手中的魂灯,纷乱的大雨在石苔上蜿蜒,湿湿咸咸。

他伸出手,企图抓住空气中那些丝丝缕缕如云雾般散去的魂灵。

……

沈遇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拉扯,自那日系统提示出错后,他的意识仿佛就如一株飘在水里的水草,随波逐流,不知去处,也不知归处。

他尝试呼唤007,但那些呼唤就像是落到水面的一粒石子,除却荡漾开的层层涟漪,毫无回应。

沈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与007失联了。

这是沈遇第一次真正与007失去联系。

他并不清楚时间的流速如何,只觉沉重的意识不断起起伏伏,在还没有等到007的回答时——

嘀嗒。

嘀嗒。

像是水珠滴落到石壁的声音,黏腻声穿透朦胧的雾气,落在耳膜上,越来越清晰,泛着一股噬骨的冷意。

冷意顺着水滴声越来越明显,像是有无数条蛇在他身上攀爬,留下阴湿的痕迹。

嘀嗒。

嘀嗒。

嘀嗒——

沈遇猛地睁开眼睛。

他手腕往上一抬,撞到坚硬的墙壁,手腕触感冷得发烫,沈遇抬眸看去。

这是一间幽冷的冰室,森冷的寒气自四面的墙体中渗透而出,而方才听到的那水滴声,则是稍化的冰水,从蓝透的长形冰棱上滴落。

沈遇浑身如生锈的机器般,每一次移动都感觉携着千斤重的他力,非常费劲,他微微吐出一口气,慢慢从冰床上坐起。

这是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差点要他老命。

还活着就行,他的感官变得很迟钝,一切都好像蒙在一层黏着水色的雾气中,视觉的传递竟然比触觉更快。

沈遇手指稍动,握握拳,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敛下眼睫,才发现自己不着寸缕。

沈遇:“……”

他对闻流鹤那丝愧疚差点烟消云散。

怎么能不给人穿衣服呢。

很神奇,虽然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受到冷,可那冷意也好像隔着朦胧的距离,无法被清晰地传递给他。

想不明白,意识沈遇便凝神欣赏完一遍自己的裸_体,感觉呼吸瞬间顺畅不少。

他在每个世界的身体数值,除却上个世界因为虫族世界观而被压矮压弱不少外,其他世界基本与原生世界一摸一样。

矫健,修长,薄薄的肌肉下覆盖着破坏与生命力。

不过,沈遇眼皮一垂,寒室清透的光析落于他的眼底。

视野之中,他的皮肤肌理里,不知道是被室内的光照得,还是他的眼睛出现问题,那肤色竟然呈现出诡异的浅青色。

屋外的风雪声呼啸而过。

一道温热的气息覆过来,沈遇长睫蓊动,闻流鹤拥有一张俊美非凡的脸,额头,眉眼,鼻梁与唇角连成一条锋冷而流畅的轮廓。

守灵人曾说,闻流鹤有帝王之相,确实如此,待那五官的轮廓在岁月的打磨下一点点变得成熟,只消眉弓往下一压,便能感受到骇人的气势。

沈遇难得以这样的视角看闻流鹤,觉得陌生的同时,竟有一丝惊奇。

闻流鹤在他的目光下,低垂着头,十分沉默地将毯子盖在他身后,将沈遇包裹在温暖中。

那毛毯明显用檀木烘香过,香味沁透进柔软的丝线中,带着一丝干燥的暖意,几乎是闻到香气的瞬间,沈遇便有些昏昏欲睡。

这异常的感受再一次提醒沈遇,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很诡异,很不正常。

骨骼与血肉仿若分离,像是貌合神离的爱侣,只是被勉强地组合在一起,成为封锁灵魂的容器。

偏偏闻流鹤像是不知道一样,低着头伸出手指,去整理沈遇肩膀上的乌发。

沈遇是玉与雪所制的肌骨,那肩膀也如同堆积的雪,他的头发很长,乌黑扫在肩身上,像是泡在水中的白面茧,湿滑的水色泅出,一咬便掐出黑黢黢的芝麻馅。

闻流鹤视线一移,看到那肤色下的青,默然收回视线。

他们之间的气氛像是汹涌着悲伤的暗潮。

沈遇抿抿唇,摸摸僵硬的唇角,脸上露出一丝笑道弧度,问闻流鹤:“怎么不给为师穿衣服?”

闻流鹤看着他,嘴唇微颤:“抱歉,多余的衣料就像是路上的小疙瘩,会阻挡你意识的返回。”

“这样啊——”

骤然收到闻流鹤这么有礼貌的歉意,沈遇有些惊讶,他对上闻流鹤看过来的悲恸目光,剩下想说出的打趣话瞬间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

那目光太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面深陷着。

沈遇一时间竟有些看不懂,而更古怪的是,他的心也跟着发堵。

闻流鹤撩起他的头发,很轻很轻地落下一吻,然后伸出手臂将沈遇紧紧抱在怀中,脑袋埋在沈遇的肩颈中,深深地去嗅闻他的气息。

沈遇拍拍他的脑袋,视线落在自己泛青的手腕间,忽地明白闻流鹤那眼神的含义,他叹息一声,笑骂道:“都说人死不能复生了,你这样子强行复活我,总有隐患的。”

闻流鹤咬着下唇,死死抱着他:“我不管。”

沈遇差点被他抱断气,急忙拍两下闻流鹤的脑袋,骂道:“你这样我怎么呼吸。”

闻流鹤松开手,结实的手臂从他的腿弯下穿过,将沈遇打横抱起,往冰室外大步走去。

封藏在寒山与冻雪之中,是为保存沈遇的身体,此刻不再有久待的必要。

无尽的夜色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呼啸着的寒冷山风被闻流鹤的结实的体魄尽数挡去,沈遇清晰地感受到从闻流鹤身上传来的体温。

那是厚重而温暖的怀抱,绕动着一股树与药的檀香。

深深的疲惫从灵魂深处涌来,沈遇闭上眼睛,就在他这温暖妥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醒来时,通过似近似远的小贩叫卖声,沈遇大致猜到这是一处人间小镇。

与以前他们待的地方不同,这座小镇以茶为生,群落连着的檐角常年笼在雾气中,雨水充沛,阳光少见。

他们在这里很快安生下来,闻流鹤在镇中的医馆里坐诊。

007再次出现,是在沈遇和闻流鹤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月,那时候,红烛帐暖,衣物凌乱,两道交叠的人影落在墙面上,呼吸愈加深重。

007的声音在脑中忽地响起:【宿主我——】

入目的就是自家宿主美好流畅的雪白肉_体,007的话瞬间卡壳,整个圆滚滚的白团子瞬间变得通红。

它立即背过身去,就看到墙面上交叠的人影,它羞得炸毛,整个团子都在冒烟,索性闭上眼睛。

到底是怎样的BUG,连它的未成年保护系统都下线了!

007有些吞吞吐吐地继续道:【我我回来了。】

在沈遇还没开口问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的时候,007便猜准他的心思,一股脑道:【这个世界其他地方出现了很严重的崩坏现象,具体情况由于权限不足,我无法探测。】

【在崩坏的瞬间,天道启动自我防御功能,任何魂灵不得出入,所以我们才会以意识形态散乱在未知之中。】

【现在其他崩坏的秩序已经大致被修补好,所以宿主才会重新回来。】

沈遇问道:【那我们现在还能走吗?】

007摇摇头:【不能。】

沈遇:【为什么?】

007语气凝重:【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未知的,磅礴到堪称恐怖的力量压在天道之上,就好像是,不肯放你走?】

007宽慰他:【没关系,这个世界现在很混乱,我们现在只需要等一个抽离的时机就好了。】

沈遇敛眸,若有所思。

察觉到沈遇的走神,闻流鹤犬齿微微下咬,沈遇伸长脖颈,湿汗自额角漫出,两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深吻。

表面上没有变化,但其实沈遇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加上晒太阳的爱好得不到满足,于是嗜睡的毛病越来越严重。

闻流鹤每次出诊的时候,沈遇多半是蜷在床塌上睡觉,然后在睡梦中,被闻流鹤轻轻摇醒,投喂他各种糕点。

闻流鹤通识各种药草,各种疑难杂症在他手中都药到病除,加上一张脸神俊非凡,长眉冷眸,目若寒星,连路过的狗都忍不住看上几眼,很快就在小镇里有了名声。

这日,有妇人笑着打探道:“不知闻大夫有无婚配,我有一小侄女,正直二八年华——”

这话一出,医馆内瞬间暗搓搓递来各色目光,虽然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在等待那位素来冷心冷情的闻大夫的回答。

谁知那人将医谱装进药箱里,低着头,唇角忽地勾起一丝笑,向来冷峻的脸庞上露出鲜活的笑意,把众人看得一愣。

闻大夫竟然也会笑?

疑惑震惊间,就听男人开口:“我有爱人了。”

说着,男人提着药箱离开。

众人从怔愣中反应过来,纷纷疑惑是何等人物,才能让闻大夫露出这般笑来。

必定是爱入骨髓了。

闻流鹤在街边的糖水铺中精心挑选,最后挑选最漂亮的一串糖葫芦装好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家中走。

闻流鹤抬头看看今天的天气,不由眉头一皱,加快脚步往家中走。

今日天朗气清,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微微的阳光透过薄雾落到曲折的回廊间。

沈遇今日醒得早,只睡到未时,日昳时分,太阳偏向西时,他披上外衫,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到屋檐下。

看见稀薄的阳光落下来,沈遇伸出手想去接它们,手指却在触碰到阳光的那一刻,被瞬间灼烧。

星星点点的火光闪在皮肤处,皮肤肌理像是瓷器的釉面般寸寸脱离,如死灰一样散落到空气中。

沈遇愣在原地,瞳孔微微紧缩。

不知道是007的屏蔽功能,还是这具身体的五感错位,沈遇感觉不到疼痛,就像是旁观一样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无比荒诞。

沈遇不信邪,再一次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些他喜欢的阳光,一双手臂猛地从身后抱住他窄瘦的腰身,无比惊恐将他带回屋檐下。

将人重新拉回屋檐下,闻流鹤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他心疼地抓起沈遇的手,打开药箱取出上等的药膏就要给沈遇上药。

沈遇坐在椅子上,任由他抓着手,静静地看着闻流鹤动作轻柔地给他上药。

他其实越来越看不懂闻流鹤。

从沈遇出生开始,他便有太多的事要完成,所以他注定不可能将所谓的情爱视作生命中唯一的支撑。

沈遇出自贫民窟,因为资源的匮乏,所以一直在拼尽全力地往上爬,他知道怎么爱人,但沈遇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把爱作为一切的动机。

或许不至闻流鹤。

沈遇有些许的恍惚。

沈遇垂眸,看着闻流鹤给他上药,忽然开口:“闻流鹤,我想晒晒太阳。”

闻流鹤抿抿唇,把冰冰凉凉的药膏涂抹在沈遇的伤口处,不说话。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直到半年后,无尽的芳菲堆满庭院,沈遇在闻流鹤的眉心落下一吻,再次提出这件事。

空气中浮动着花香和药香,隔着无尽芳菲,闻流鹤久久地看着他,良久后才应道:“好。”

那日,是小镇难得的好天气,镇民们终于再一次拨开云雾看见久违的阳光,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喜悦笼罩在小镇上方。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啊。

人人都如此感叹着。

那日,也是沈遇第一次看见闻流鹤身上的灰败气息。

他站在庭院中,等着久违日光的到来。

记忆中开始浮现初见闻流鹤时,对方骂骂咧咧的脸,然后是那些没有感情的,碎片般的过往记忆。

007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宿主!检测到脱离状态,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了!】

在意识即将再一次从这个世界抽离时,沈遇感觉有滚烫的眼泪落到他的手心里。

闻流鹤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一双猩红的眼眸深处翻涌着病态与深沉的爱欲,不见丝毫柔软与狼狈。

若不是那手心确确实实的触感,沈遇几乎以为那眼泪不过是他的一场错觉。

为什么哭呢?

明明是你甘愿放我走的。

闻流鹤手指收紧,控制着企图上前把人牢牢抓回来的汹涌渴欲,骨骼和肌肉都在哀鸣似的痉挛。

因为这几乎违背本能不合常理的克制,他的身后忽然泛起一连串的魔气符文,形状如蛰伏的黑龙,在闻流鹤身后若有若无地浮现,这龙形的图案,在周谨生和路德维希身上也出现过。

沈遇怔在原地。

但冥冥之中,好像就该这样。

灿烂美丽的阳光下,沈遇的身体像是火烧后的纸片般开始消散。

他向空中散去。

沈遇忽地伸出手,将闻流鹤的后脖颈攥紧。

这突兀的触碰,闻流鹤再也忍不住,如凶兽一般扑食而上,去吻他即将散去的唇。

一双唇碾磨上另一双唇,唇肉相贴,舌头凶悍地将齿关撬开,舌头一寸寸厮磨,舔舐口腔里的每一处软肉,每一处细小的血管,一寸寸深入,彼此互换唾液。

他们交换了一个堪称窒息般的离别之吻。

沈遇将他推开,忽然开口:“闻流鹤,下个世界,找到我。”

闻流鹤舔舔湿润的唇,死死盯着沈遇,眼眸里蕴藏着如岩浆如烈火般的偏执与疯狂。

沈遇朝他一笑:

“这是我们之间的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