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四肢多处骨折,软组织损伤严重。”

“颈部扭伤。”

“脊柱断裂,内脏器官出血严重。”

“患者心音弱,血压低,撞击导致心脏心包膜破裂,引发重度休克——”

国宾医院住院部,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拿着报告,步履匆匆朝重症监护室走去,两维超声检测仪前,红色灯光闪烁。

一群护士战战兢兢,在周氏的施压下,连已经许久不出山的国宾医院陈副院长都套上白大褂。

他压着眉头,声音发沉地询问道:“怎么样?”

“院长,情况恐怕不太好。”旁边的男医生长着一张国字脸,此刻眉头紧锁,神色透着凝重,他伸出手,把一叠刚才送上来的文件递给陈副院长:“您看这边……”

*

沈遇的伤不轻不重,昏迷两天后转醒。

除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外,并没有其他状况,护士说他脑子里有一小血块淤青,最近这段时间会时不时头疼,但不必过多担心,这块淤血很快就会自己消掉。

护士帮他换完药,就离开了。

关门的声音响起,等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沈遇才有空回想发生的一切。

大卡车来得太快,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如果稍有差池,以沈遇的幸运值,大概率会因为剧烈的撞击而当场死亡,他并不会真正死去,但读档重来,一切前功尽弃,实在太不值得。

不过——

沈遇动动手指,抬头看向头顶的天花板,光亮照进来,也是洁白一片。

这是活着的感觉。

他还活着。

他又一次赌赢了。

是因为天道力量的稍许偏移吗?最近的幸运之神好像格外眷顾他呢。

沈遇揉揉额头,痛感从大脑深处传来,像是被一把小锤子锤碎脑骨,骨头碎片在脑子里堆积着,有些胀胀的疼,但还能忍受。

沈遇甩甩脑袋,等疼痛过去,呼唤007:【我晕了多久?】

007沉默。

沈遇敏锐地察觉到007的变化,他思考片刻,后知后觉意识到——

007这是,生气了?

当时车祸发生,情况千钧一发,周瑾生身为天道眷顾,自然不会有事,但宿主又没有天道加身,当肉盾的举动无异于自寻死路,如果不是周瑾生最后一刻将他保护在身下,说不定就三周目了!

沈遇在脑海里化出一只手,重重揉了揉007气呼呼的圆脑袋,向他道歉:【抱歉,别生气了,你看,这不是没重来吗?咱们的任务非常顺利。】

007皱眉,它才不是气沈遇差点搞砸任务,毕竟任务是任务,又不是不能重来。

它气的是自己的宿主为什么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们并没有痛感屏蔽功能,这些所要承受的痛苦可都是实打实的!

沈遇并不知道007的心理活动,手指比成枪的姿势,食指抵在007脑门上,威胁道:【别装哑巴。】

007怒:【宿主这样不按常理出牌,007迟早会被气死的!】

沈遇:【没事,到时候我看广告复活你。】

【……】

007叹息一声,给出答案:【二十四个小时。】

二十四个小时?

沈遇挑眉。

一天而已,没有浪费太多时间。

沈遇从病床上坐起,他视线一扫,发现右边的柜子上摆放着自己的手机,应该是救护人员找到后放在这的。

手机屏幕蛛丝网般寸寸龟裂,可见当时撞击之狠,沈遇伸手拿起手机,裂纹顶端显示只有一格信号,沈遇伸长手臂举着手机使劲晃晃,凑近一看。

好家伙。

连唯一的一格信号也没有了。

国宾医院开始严格限制人员出入,除个别外,整个住院部现在只进不出,连医生护士都只能住医院,消息全面封锁,连沈遇的父母都不知道这件事。

周瑾生更没什么消息。

沈遇醒来后三天内,没见过医生和护士外的其他人。

沈遇知道,周瑾生肯定也在国宾医院,而且肯定伤得不轻,不然住院部也不会全面禁严。

他借机隐晦地提过一次周瑾生,没想到闻言的护士顿时脸色一变,像是沈遇提到什么禁忌的话题,给沈遇快速上完药后就匆匆离开。

很奇怪。

下午,沈遇在医院的后花园散步,回来时路过住院部一间ICU。

门口红灯长亮,两个穿迷彩服的军人端着枪站在病房门口,气势骇人,戒备森严,来往的医生和护士无不小心翼翼,沈遇远远看一眼,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回到自己的病房。

又过两天。

沈遇的病房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两个警卫笔直地站在门口,再往外便不清楚有多少人。

这么大阵仗?

沈遇心下一跳。

又过一会,穿着丝绸唐装的周老太爷走进来,浑身皆是不怒自威的气势,平静却令人心悸的视线扫射整个病房一圈,最后落到坐在病床上的沈遇身上。

沈遇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保持着平静,对这些天见到的第一个除医生护士外的人表示疑惑:“您是?”

“周瑾生的爷爷。”周老太爷眯着眼睛,又问道:“你和周瑾生是什么关系?”

连串的轰鸣声中,沈遇脑海里浮现朦胧的天光,压在他身上紧紧绷起的肌肉,死死钳制住他的拥抱,滚烫的呼吸,滴落到他脸上温热的血,颤抖着扣住他后背的有力双臂。

“别怕。”

周瑾生抱着他,落到他耳边的呼吸与话语越来越微弱:

“别怕,沈遇。”

说实话,面临那样的生死关头,周瑾生护住他的那一瞬间,很难不让人动容,所以即使冒险,换位思考,沈遇也有过遗憾。

要是当时他再快一点,要是他足够幸运,没有当场死亡,而是和现在的周瑾生一样进入ICU,生死未卜,不知道能从向来吝啬情感的周瑾生那里薅走多少好感度。

可惜了。

沈遇叹息。

此刻面对周老太爷的审问,沈遇脸上的低落与难过都不似作假,他道:“瑾生是我朋友。”

“呵。”周老太爷冷笑一声,在周瑾生出事后,他第一时间查看监控,比起周瑾生将一个人护在身下,更令他失望的是,这是一个对周瑾生而言,没有价值的人。

周老太爷心里压着火气,自然也没给沈遇什么好脸色,锐利的视线将人上下扫视一番:“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沈家现在的状况你再清楚不过。”

沈遇眼皮一跳,垂下长长的睫毛:“条件是什么?”

对于沈遇的识时务,周老太爷眼里露出点诧异,这点诧异又理所当然地变为轻视,不过很快消失。

但他很快又不满起来,周氏未来的继承人竟然连这种人的来意都无法辨别吗?

可笑。

周老太爷皱眉,看来他得重新思虑一下继承人的位置。

“离开上京。”周老太爷沉声道:“同时,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和瑾生有联系。”

沈遇突然想起大卡车撞上来前,周瑾生那说到一半就被打断的话。

那表情,活像是要给他告白一样。

如果……

如果,什么?

【警报警报——】

007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虚弱又急切:【宿主……世界意志已经通过时间缝隙检测到异常……我们不能再待了,不然连进入正式剧情的机会都会失去……请宿主务必维持好人设,我将启动程序……】

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八年后的周瑾生见到他,以那种喜怒无常的性格,估计会直接杀之而后快。

但总比忘了好。

沈遇垂眸。

总比忘了好。

沈遇听见自己冷漠的答复:

“好。”

*

八年后。

回归正式剧情线,007颁布人设线任务:

【任务:挽救主角攻贺谦的电影危机,完成度:0%。】

截至上午十一点整,“徐升阳酒后驾驶致人住院”这一词条已经持续霸榜社会娱乐板块热搜六小时之久。

所谓一鲸落,万物生,各大新闻媒体相继播报转发,甚至有人挖出吸x嫖x之类的猛料,虽然未经核实,但在大众认知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一时间,为避免企业形象、公司利益受损,各大品牌合作方纷纷及时止损,即使要支付违约合同,也立即单方面宣布与徐升阳终止合作,各大城市的地广海报都被工作人员连夜撤走,更别说各大平台的相关软广。

一夕之间,有关这位新晋实力派演员的一切都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到最后,因为徐升阳酒驾事件而受波及最大的,居然是《然而,然而》剧组。

《然而,然而》是贺谦的心血之作,他既是编剧,又是导演,也是投资方,大学四年的心血都耗在这部电影里,刷盘子的每一分钱都变成电影的一张胶卷,一页剧本,好不容易拉好赞助,找好演员,租好场地,举办开机仪式。

万事俱备,就差临门一脚时——

得,男演员他妈的出事了。

好不容易拉到的赞助也撤了不少。

“艹——”

贺谦现在恨不得把徐升阳从病床里提起来,管他是不是病人,先哐哐给他三百拳再说,愤怒消退后,在助理的提醒下贺谦才想起来正事,当务之急是立马宣布和这傻逼终止合同。

租的场地空置不用,却时时刻刻都在烧钱,如今主演没了,资金也不够,助理小张抱着剧本,心惊胆战地上前问贺谦这电影还拍不拍。

贺谦表面上看着尚且平静,其实心里又急又乱,眼见群龙无首,一干人等士气低迷,他也不忍心将自己的几年心血付之一炬,心里又狠狠问候一遍徐升阳家人,咬牙道:“拍!”

小张:“可是……”

贺谦一锤定音:“没有可是,先拍没有主演的片段,之后的再补上,通知下去。”

小张闻言瞬间眼睛睁大,这办法也太不靠谱了吧,他犹犹豫豫半天都没挪一下脚,还要说什么,贺谦瞪他一眼,一脚连带着小张反驳的话一起把人踹了出去。

“叮铃铃——”

催命的电话响起,这个时候打电话,估计又是什么撤资的通知。

贺谦苦着一张脸,将烫手山芋一样的手机捧在手里,和刚刚小张犹豫的表情一模一样,他心一横接通电话,急忙奉承道:“小沈总啊,你好你好,现在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我跟你讲,这徐升阳本来就不符合我们电影定位,换了也是好事……”

刚下飞机,沈遇站在行李转盘前等行李,听到对面战战兢兢的声音,不由低低一笑:“换谁?”

嗓音含着淡淡的笑意,低沉动听。

贺谦没忍住摸摸耳朵,这声音也太好听了点吧,他下意识顺着沈遇的话:“我看俞七就不错,长得好,演技也不错,据说和周氏还有什么关系……”

贺谦忽得一下反应过来:“艹,沈总,你不是来撤资的啊!”

推着行李车出机场七号口,司机帮沈遇搬好行李,沈遇坐进车内,窗外车流如织,和八年前没什么两样。

沈遇闻言,挑眉道:“撤资干什么?我挺看好这部电影的。”

突然遇到个正常人,贺谦差点没反应过来,一时间内心竟然有些酸涩,刚刚那股雄心壮志的热血反而消退下来,冷静过后就变成深深的忧心。

他叹息一声,就听对面打趣道:“不过请俞七?我看你没什么资本,口气倒是不小。”

贺谦腆着脸道:“这不是为了稳住你们这些投资方嘛。”

不过俞七确实是贺谦一开始预备的男主人选之一,《然而,然而》电影分为两个时间段,少年前期那种孤僻傲慢却又不招人厌烦的形象非常难把握。

整个娱乐圈下来,能进贺谦心里人选的,也就一个徐升阳,和一个俞七。

贺谦突然灵机一动,奉承道:“沈总,听说您也是京扬的学生,刚好那么巧,听说俞七也是京扬毕业的,你们这是校友呐,说不定您一去说,人家就顾着校友的面子同意了,俞七一同意,咱们剧组也算是由那位罩着了……”

“打住打住,我可没那么大能耐。”沈遇被这原文主角攻给逗笑了,还真是给根杆子就向上爬的性格,怪不得最后能从一介草根,摇身一变世界名导。

“沈总谦虚了,不试试怎么行呢……”

眼见贺谦心思活跃,还有要劝的意思。

沈遇回忆起过往,他叹息一声:“这还真不行通,说起来,我和俞七,和那位,还有些过节呢。”

“啊?”贺谦一惊,听沈遇这么一说,心里只好打退堂鼓。

沈遇又道:“不过我可以帮你拉些其他投资,但说好,演员你自己找好,宁缺毋滥,你自己好好挑。”

得到对面的答复后,沈遇挂断电话。

十岛酒店也到了,服务人员接过他的行李,引着人往顶层的总统套房走,电梯下来的时候,一个化着精致全妆踩着细高跟的女人与沈遇擦肩而过,长发带起一阵氤氲的香气。

很好闻的香水味。

沈遇刚要上电梯,就听到身后一声疑问。

“沈遇?”柔美动听的女声,有些惊讶地上扬。

虽然早就计划好,但效果意外不错,第一天就遇见熟人,沈遇脚步一顿,回过头。

声音的主人气质优雅大气,长发如瀑,和沈遇对视上的瞬间,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恢复。

女人红唇上扬,露出一个没有瑕疵的笑容,冷淡,又叫人无从挑剔。

陈妙妙笑:“还真是你。”

沈遇也认出她,主动伸出手,面上露出笑容,热络道:“好久不见。”

“挺巧。”陈妙妙握住他的手,然后松开,视线在沈遇的笑容上停留片刻,朝沈遇挥挥手里的文件:“我还有事,咱们下次再聊。”

“陈小姐,等一下。”沈遇叫住她,伸手把手机递过去:“以前的号码停用了,方便的话,可以给个联系方式吗?”

陈妙妙闻言一怔,她接过手机,很轻地笑了一下:“原来是停用,怪不得联系不上,跟人间蒸发一样。”

她像是感慨一样,直直地盯着沈遇的眼睛:“八年啊……”

沈遇错开女人的视线,连忙道歉:“这不是出了点事嘛,实在抱歉,改天有空,我亲自赔罪。”

陈妙妙笑了一下:“你该赔罪的人可不是我。”

沈遇一怔。

输入号码后,陈妙妙把手机递还给沈遇:“失陪。”

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女人转过头,从容而优雅地转身离开。

沈遇这次回上京,并没有久待的打算,只订了三个月的酒店。

原文的剧情线中,电影拍摄前期,他帮助主角攻贺谦很多,但在贺谦和俞听肆的事情被周瑾生知道后,沈遇在电影拍摄的重要关头,中途临时撤资向周氏递出投名状,结果周氏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向电影施压。

最后电影大爆,沈遇人财两空,既没摸到周氏的好处,也没赚到本来应该拿到的钱。

沈遇被狠狠打脸,像是一个小丑一样被玩弄一圈,最后狼狈退场。

一个故事总是需要一些丑角,这个任务倒是很好完成,难的是周瑾生这条线。

虽然对于沈遇而言,眼睛一睁一闭就来到八年后,但对于周瑾生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八年。

时间是无声息的浪流,时刻拍打着岸边岩石,直至痕迹被冲洗干净。

如果是八年前的人设,或许还好接近周瑾生一些。

八年后的他,趋炎附势,全然是权与欲的追逐者。

少年时的那些灵气早就被复杂诡谲的世界所磨灭,相似的估计只有一张脸,刚好是周瑾生最看不起的那一类人。

不过公平的是,沈遇也看不惯周瑾生这类人。

嗯,扯平了。

下午的时候,沈遇去了一趟公司。

这几年沈家慢慢把重心往国内偏移,虽然掌权人都在国外,但公司总部已经迁在东城区。

处理完公司事务,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酒店房间外带露天泳池和阳台。

站在阳台上往远处去,可以看到近海的小周山,黄昏的光线给小周山镀上一层金色,顺着山势往上,隐约间可以看见思华园的轮廓。

沈遇垂眸,手机上是从一则小道新闻里截取的照片。

周氏向来神秘,家主尤甚,少有照片流出,这则新闻刊登在不起眼的小报上,才没有被撤除,但照片非常模糊。

只依稀能辨别是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

男人很高,肩膀宽阔,姿态放松地倚在豪车上,手里点着一支烟,但没抽,星火明明灭灭,烟雾如云,男人气势深深沉沉,神色并不如何分明。

看起来确实不太好接近。

沈遇手指缓缓摩挲着手机边缘。

*

周公馆。

在恢宏的大门前下车,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书房门口,俞听肆拿着文件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深呼吸几口气,才抬起手敲响书房的门。

“进。”

门内传来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带着暗哑与磁性。

俞听肆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书房内的男人正在处理文件。

如果说八年前的周瑾生是一汪深水,那么八年后的周瑾生,形容为一处不可探测的绝地可能更为合适。

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跌入无尽深渊。

俞听肆手指捏紧,又松开,他垂眸把手上的资料放到周瑾生桌面上,低声道:“这是您要的资料。”

多年前,俞家一朝落败,如山峦般豁然倾倒,树倒猕猴散,名下大批产业最后被周氏收购,包括俞家祖传百年的老宅。

俞听肆想赎回老宅,想救大哥出狱,于是和周瑾生达成协议,他会以另一个身份被周氏收养,彻底成为周瑾生明面上的一把利刃。

周瑾生抬眸,视线掠过面前的资料。

俞听肆离开时,碰见周瑾生的特助宋时。

宋时从小在周公馆长大,周老太爷培养了他,理应为周老爷子卖命,当年反水向周瑾生投诚,帮助周瑾生彻底接管周氏,是周瑾生的心腹之一。

宋时也看见俞听肆,整个人西装革履,气质宛如极北之地的一块寒冰,不苟言笑,看见下楼的俞听肆,微微欠身,接着大步上楼。

宋时进门的时候,周瑾生正在翻看文件。

文件上文字资料表格数据密密麻麻,倘若沈遇在场,一定会大吃一惊。

这里面赫然是沈氏内部的商业机密。

助理把手里的文件跟着递过去,注意到周瑾生桌前摆着的一条黑色手绳。

绳子边缘泛黄,坠着一颗色泽偏暗的黑石头,散落在华光璀璨的一众玛瑙翡翠边,显得陈旧暗淡。

宋时避开视线,低声询问:“BOSS,要留手吗?”

“不用。”

男人轻点文件的手指一顿,薄唇稍稍上扬,弧度冰冷又残忍:

“下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