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徐青慈去年低价淘了一台二手柴火壁炉,壁炉通体黢黑,直径90cm。

察布尔已经提前步入冬季,乔南今日正好烧了壁炉。

徐青慈一钻进房间就感受到一股热源,她低头朝墙角的壁炉看去,只见壁炉烧得旺旺的,壁炉上的铝制烧水壶盖呼哧呼哧响,里头的水煮开后正在疯狂沸腾。

徐青慈见水开了,连忙将烧水壶从壁炉上提起来,又往壁炉里扔了两块柴火,扭头招呼沈爻年随便坐。

壁炉一圈放着几条手工粗糙的矮凳,壁炉底下还烧着几个红薯,沈爻年眼睁睁看着徐青慈从旁边的壁柜里取出一只老式玻璃杯倒了杯开水,又随手从一旁掉了漆的老式搪瓷缸里掏出一把茶叶扔进玻璃杯。

紧跟着,徐青慈x捧着那杯热腾腾、还在冒热气,茶叶还漂浮在水面的茶水递给沈爻年。

老爷子退休后没事干,总爱拉着他品茶下棋,沈爻年习惯了精细的泡茶工序,如今见徐青慈这么简单粗暴地给他泡了杯茶,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接。

徐青慈丝毫没意识到不对劲,见沈爻年没接,徐青慈小声催促:“专门给你泡的,你快接啊。杯子好烫。”

沈爻年沉默两秒,伸手接过那杯滚烫的茶水。

不过他没着急喝,而是默默搁在了壁炉桌边缘。

徐青慈好几个月没回院子,进了屋捣鼓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乔南不敢跟沈爻年独处,也偷偷摸摸地钻了进去。

她俩这一走,客厅只剩沈爻年一个人。

北京冬天有地暖,沈爻年出门都在恒温的地方,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种老式烤火炉。

他本来就人高马大,如今屈膝坐在壁炉旁,竟然显得有几分憋屈。

徐青慈收拾好床铺、换完衣服出来见到这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爻年听到动静,抬眼轻飘飘地扫过去,只见徐青慈穿着花棉袄、梳着两条麻花辫,肩头倚靠在门口,笑得花枝招展。

大概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她没了之前的拘束、尴尬,这会笑得格外开朗,几颗大白牙在空气中异常醒目。

沈爻年睨了眼笑得停不下来的人,故意吓她:“管地的工资不想要了?”

徐青慈立马止住笑声,她幽怨地瞪了眼不像开玩笑的沈爻年,小声抱怨一句:“我发现你这人真是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太较真了。”

沈爻年冷笑两声,没理会她的怨气。

壁炉里的红薯估计烤得差不多了,一股香味蔓延出来,直接勾起了徐青慈的味蕾。

她忙不迭地凑到沈爻年身边,蹲下身拿起火钳,弯腰从壁炉底掏出几个烤得表皮发皱、内里流蜜的红薯。

刚从火塘里捞出来,烫得她直摸耳朵,等冷了会,徐青慈拿了张废弃的报纸,随意撕成几分,将地上烤得最大最好看的红薯包起来递给沈爻年,热情招呼:“喏,尝尝甜不甜,这红薯是我自己种的~”

沈爻年闻言不慌不忙地看向身旁蹲着的徐青慈,见她满脸洋溢着期待、幸福的模样,沈爻年顿了下,伸手接过她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刚把红薯皮撕完,沈爻年还没来得及尝一口,徐青慈便扭过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爻年问:“怎么样,好不好吃?”

“你要是喜欢吃,走之前我给你捡几个红薯回去烤。我今年种了挺多。”

沈爻年:“……”

在徐青慈的注视下,沈爻年慢慢咬了口烤得焦黄、软糯流蜜的红薯。

吃完,沈爻年评价一句:“还行。”

徐青慈已经习惯了沈爻年的毒舌,「还行」对他来说就是不错了。

她很满意地点点头,接着拿了一个红薯递给旁边坐着烧火的乔南,自己又捡起一个,撕掉皮后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第一口吃完,徐青慈神色满足地感慨:“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还是在家好啊。”

这语气,俨然是把这临时住所当成自己的家了。

沈爻年吃完手里的红薯,将报纸扔进火里,顺势掏出兜里的手帕擦了擦手。

做完这一切,沈爻年视线落在安心吃红薯的徐青慈身上,出声询问:“明年还打算管地吗?”

徐青慈吞咽红薯的动作一顿,她眨巴几下眼睛,手指着嘴巴,示意等吃完这一口再说。

沈爻年闭了闭眼,没说话。

徐青慈其实这一路上都在想该怎么沈爻年说她明年不打算管地的事,如今沈爻年主动提出来,徐青慈突然有点好不意思说不出口了。

她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沈爻年在她走投无路之际帮了她很多,她如今要是回他不管地了,他会不会觉得她是白眼狼?

徐青慈思考的时候那双滴溜圆的杏眼会疯狂转动,沈爻年已经看透了她的小动作,如今见她沉默不语,他主动开口:“要是不想再管,我把这块地交还给郭子龙。”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徐青慈也不想跟沈爻年绕弯子。

她将没吃完的烤红薯搁在一边,双手搭在膝盖,扭过头,一脸严肃地看向沈爻年。

两人对视片刻,徐青慈清了清嗓子,说出自己的规划:“我明年确实不打算管地了。”

“我去了趟广州后有了些新的想法……我想做服装生意。”

沈爻年闻言挑了挑眉,神色意外地重复:“服装生意?”

徐青慈被沈爻年这么一问,还有点不好意思。

她抓了抓脸,小声解释:“……就是摆地摊卖衣服。”

“我感觉这行利润挺大,我要是能做好,应该比管地挣得多一点。”

“我那天跟钰钰去广州的批发市场考察了一下午,我发现那边的批发价很便宜,但是单卖出来,一件能挣双倍或者三倍。”

“广州那边很多流行的衣服款式,察布尔这边都没流行起来,我要是批发进来,是不是能多少挣点?”

徐青慈的脑子灵活,很多点子确实可取,只是很多想法还是太多稚嫩。

沈爻年虽然对她的服装生意不太看好,却没有泼她冷水。

她愿意闯荡、愿意折腾、愿意奔波,于她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她还年轻,有试错的资本。

徐青慈见沈爻年没什么反应,心中的底气散了大半:“你觉得我可以吗?”

沈爻年笑了笑,鼓励她:“撒手去做吧。”

徐青慈听到沈爻年的鼓励,脸上的阴霾立马散开,化作晴天。

她摩拳擦掌,此刻满肚子的生意经等着她去尝试。

见徐青慈心意已决,沈爻年本不想多语,最后还是问出目前最现实的问题:“做生意需要启动资金,你现下手上有多少钱?”

徐青慈闻言小脸一跨。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朝沈爻年比了个数字。

沈爻年视线落在她细白的手指,试探性地笑问:“八千?”

徐青慈被沈爻年眼底残存的笑意弄得格外不好意思,她低下头,小声嘀咕:“……三千是监工的工资,五千是管地的工钱。”

沈爻年看出她的局促,故意问:“敢情说这么多,是想我把你今年管地的钱提前给了?”

徐青慈:“……”

不是他自己问的吗?

沈爻年还真翻出钱夹数了数,数完,他对上徐青慈黑亮的杏眸,一脸遗憾道:“不好意思,我手上没这么多现金。”

徐青慈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客气:“没事儿,你有了再给也行~”

沈爻年将钱夹揣回兜里,淡定道:“那等年后吧。”

徐青慈啊了声,当场控诉:“年后??不太好吧……你这样我都没钱回家过年了。”

“我还想着趁还有两个月时间,先去广州进趟货呢……”

徐青慈话说到一半就被一道手机铃声打断了,只见沈爻年朝她抬了抬手,而后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到院子打电话。

沈爻年一走,壁炉前只剩姐妹俩大眼瞪小眼,乔南拿着火钳戳了戳地面,扭过头跟徐青慈打听:“姐,你真打算转行卖衣服吗?”

徐青慈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对。我这次出去一趟发现卖衣服其实挺有赚头的,我还见到了很多新鲜事物……如果一直在地里待着,我可能跟不上形势了。”

乔南听到徐青慈要去卖衣服,脸上浮出担心、艳羡的神情,她一边担心徐青慈做生意会亏本,一边又艳羡徐青慈敢想敢做。

徐青慈本来就打算带乔南一起干,见乔南不说话,徐青慈握住乔南的手腕,开口邀约:“南南,你愿不愿意跟姐一起干?”

“要是做得好,咱俩对半分。要是亏了,亏了的钱算我的。”

乔南见徐青慈想拉她入伙,想都没想地点头:“姐,我愿意。”

“要不是你,我现在都不知道哪儿混呢。姐,我相信你的眼光,肯定没问题。”

“不过姐,咱俩不是外人,我就不跟你弯弯绕绕了。我可以跟你一起干,但是不能对半分。我给你当小工,你给我开工资就行,一个月多少钱随便你开。”

徐青慈本来觉得这方法不妥当,但见乔南心意已决,徐青慈只好先答应下来,等以后正式开始干了再说。

沈爻年打个电话的功夫,姐妹俩已经畅享到日后的生意如果红红火火,她俩便能衣锦还乡了。

沈爻年在门口听了两句,无声地笑了。

周川送沈明珠和苏卓诚回酒店的路x上,沈明珠坐在副驾驶,一个劲地八卦:“周秘书,我哥跟那个结过婚的姐姐是不是有点什么?”

周川是沈爻年的秘书,自然对他守口如瓶,面对沈明珠的试探,周川故作镇定道:“明珠小姐,我不知道。”

沈明珠见问不出半点沈爻年的秘密,怨气满满地哼了声,抱着手臂自顾自地揣测:“他俩肯定有点什么!我一看就不对劲,我哥看那姐姐的眼神太暧/昧了,隔着空气都感觉两人的视线快要交缠到一起了……”

“我哥这么多年单身不谈恋爱,原来是有喜欢的人啊。”

“周秘书,我哥这两年经常往察布尔跑,是不是为了那个姐姐?”

周川闭紧嘴,丝毫不受沈明珠的影响:“……”

沈明珠见撬不出周秘书的嘴,当即转过身望向后排靠在椅背休息的苏卓诚。

“苏哥哥,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你是我哥最好的哥们之一,你肯定知道我哥跟那姐姐的关系。”

“你要不说我可生气了啊,我生起气来可是跟恐怖的……”

“苏哥哥,苏哥哥,你快告诉我啊!”

苏卓诚被沈明珠吵得头大,他睁开眼,努力压制住眼底的怒火,面带无奈地看向疯狂折腾人不嫌事大的小祖宗,“祖宗,你让我睡会好吗?我快困死了。”

沈明珠丝毫不怕苏卓诚生气,嘟着嘴委屈巴巴问:“那你先告诉我,我哥跟那姐姐是不是有事儿?”

苏卓诚哪儿知道这些,他又没天天跟在沈爻年屁股后面混。

真要知道内情的就她旁边那位司机兼秘书吧,沈爻年去哪儿不带着他?

沈明珠看懂苏卓诚的暗示,指着周川,一脸无辜道:“周秘书嘴巴太牢固了,不肯跟我说。”

苏卓诚哦了声,摆烂:“那应该是没关系。”

沈明珠不相信:“不可能!你刚没看见我哥看那姐姐的眼神???”

苏卓诚:“……”

他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之所以不想让沈明珠知道太多内幕,就是不想她知道后藏不住事,到处跟人说。

毕竟这位大小姐有前科,之前楚回舟追求公司女员工失败的事儿被沈明珠知道后,她转头就告诉了所有人,搞得楚回舟被嘲笑了大半年。

楚回舟找到罪魁祸首时发现是这位小祖宗传的谣言,最终只能忍气吞声,把这委屈给咽了。

可今天这事不是小事,先不说沈家目前跟钟家是姻亲关系,就凭这位徐小姐的身份、经历,沈家老头子估计就得气死。

苏卓诚只是想了下那个场面都止不住地皱眉。

这要是被沈明珠这张大嘴巴捅出去,沈爻年完了。

思绪到这,苏卓诚出声制止:“明珠,别对你哥的事这么好奇。你听我的,没坏处。”

沈明珠见问不出真相还被教训一顿,气得冷哼一声,转过身背对苏卓诚,不肯再跟他说话。

苏卓诚:“……”

得,又把人给得罪了。

十一月中旬,徐青慈带着乔南坐上去广州的火车。

沈爻年回北京的前一天托周川将徐青慈今年管地的钱交给了徐青慈。

等周川离开,徐青慈迫不及待地回到房间,盘腿坐在炕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周川送来的信封。

将里面厚实的钱慢慢取出来,徐青慈跟乔南面对面坐着,捏了捏手指,认认真真地开始数钱。

数了整整三遍后,徐青慈才敢相信这里面有一万块钱。

意识到沈爻年又多给了五千,徐青慈连忙爬起来,穿上鞋跑到座机前,拿起电话给沈爻年拨了个电话。

打第一次时没人接,徐青慈心里慌得厉害,过了不到五分钟又开始打第二遍,连续打了四遍后,电话终于被对方接通。

不等对方出声,徐青慈着急道:“沈爻年,你是不是给错了啊?我工资不是只有五千块钱吗,怎么多给了五千?”

“你人走了吗,我把多的钱还给你。”

沈爻年人在机场,刚好在过安检。

徐青慈的嗓门大,在一阵喧闹中硬生生地穿破沈爻年的耳膜。

沈爻年一边听徐青慈说话,一边面不改色地将手里的外套丢到安检篮里,而后抬腿慢慢走向安检员。

等徐青慈说得差不多了,沈爻年也安检完了。

他捞起安检过的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同徐青慈说清这多出来的五千的用途:“没拿错。这多出来的五千,其中两千是你妹妹的工资,另外三千是我借你的启动资金。”

徐青慈浮躁的心情随着沈爻的话慢慢安定下来,她握紧电话,纠结道:“可是——”

沈爻年没等她说完,先一步打断她:“别着急拒绝我,先听我说。”

徐青慈哦了声,小声答应:“好……”

沈爻年顿了下,解释:“做生意没你想得那么容易,这笔钱算是我给你的天使轮投资,要是亏了我也不要你还,赚了就当做我的下一轮投资。”

“去广州进货时给我报个平安,注意安全。”

“机灵点,别被骗了,这年头骗子太多。”

说到这,沈爻年结束通话:“我马上登机,下次再说。”

徐青慈还来不及反应,对面就挂了电话,听到听筒里传出的忙音,徐青慈到嘴边的「谢谢」被她无声地咽了回去。

害怕钱不够,徐青慈把这笔钱全都带上了。

又担心这笔钱被人惦记,徐青慈将这笔钱分别缝在了自己的衣服里。

为了省钱,徐青慈只买了一张坐票,她跟乔南轮流坐。

饿了两人就吃点自带的馕、红薯,渴了就去火车上接热水,坚决不浪费钱买火车上十几二十一份的饭盒。

火车上人挤人,徐青慈好几次都差点被挤得喘不过气。

害怕钱被偷,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轮到她坐时,徐青慈抱紧怀里的包裹,扭头瞧着窗外一望无际、寸草不生的戈壁滩,内心满是对广州行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