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
沈珍珠起来发现沈六荷已经不在家中。
她先走到店里去找沈六荷, 见着店内木椅全都掀在桌子上,已经擦得亮堂堂。走到厨房,沈六荷埋头仔细刷锅, 厨房灶台早已擦得一尘不染。
蒸笼里的蒸气如同滚滚白云,吹起圆嘟嘟的包子, 托起这个家的希望。
沈珍珠默默从店里出来,掏出月票等候公交车, 摇摇晃晃来到农商银行。
从农商银行出来, 沈珍珠的脸绽放着光芒。银行人员少见有自主上门要求贷款的,还是市里电视台播放的熟人沈科长。
她们亲切地告知她贷款没问题,索性多贷几万元嘛, 有的胆子大的, 贷了五万十万去炒股啊。
唬得小干部连连摆手谢绝好意,拿着申请表格火速赶去公交车站。
中途遇到传说中的一家外国人传授手艺的面包店, 奢侈地花了两元钱买了个菠萝包当早餐。
公交车正是上班高峰期,小干部没有座位为了保护自己花“高价”买来的菠萝包, 在人挤人的车厢里拼命将菠萝包举在头顶之上。
小干部可以被压扁, 但是她的菠萝包必须蓬松噢。
周围人憋不住笑意, 来来往往都在看她的菠萝包。有个大叔在下车前终于问出口:“这个面包有这么好吃吗?”
沈珍珠猛点头:“有!”
抵达单位,菠萝包不辜负沈珍珠的心意,蓬松且柔软,散发着蜜和奶油的味道,让沈珍珠心情好得不像话。
先跑到办公室跟六姐说好消息,听到六姐在电话那边松了一口气,自己也眉开眼笑。
距离上班还有半小时,沈珍珠啃着菠萝包,埋头计算月供要怎么还才体贴。反正穷家富路, 她每隔一天要喝一瓶北冰洋,每个礼拜要吃一次菠萝包。
吴忠国过来时,手中夹着港台八卦周刊,正在和后面陆野他们说话。
“你们怎么一起到了?”沈珍珠抬头。
陆野说:“你没看港城新闻吗?刘红梅和马太太达成和解,分得三千万港币遗产啊!”
他走到沈珍珠面前,见她抠抠搜搜掰着手指头说:“你一万块还要贷款,人家那是三千万港币啊!”
“人各有志,你不知道我现在多幸福,自己挣钱自己花心里舒坦~”
沈珍珠算好一万元贷款还五年性价比最高,一个月能省二十多元利息,抬头看向陆野说:“三千个一万嘛,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大概还个一万五千年就可以还上了,心若在、梦就在,懂嘛?”
这话说的让陆野心酸,掏出兜里的大大泡泡糖送给他珍珠姐:“人生苦涩,给你甜甜心。”
周传喜也不觉得有什么,在旁边扫地说:“别人有一千有一万跟咱们也没关系,真正到手的也不过每个月那点死工资。再说咱头儿可比三千万多多了,也没见着谁眼红。”
“那是他死抠死抠的,有多少钱我都不嫉妒。”陆野话音刚落,看到赵奇奇跟他挤眉弄眼,扭头见着顾岩崢站在他身后。
“你这身肉谁给你养起来的?”顾岩崢不负众望开始算账。
陆野梗着脖子说:“六姐!”
顾岩崢无话可说。
“崢哥,我可以贷到款啦,房东同意卖门面给我们家,谢谢你的担心,已经没问题啦。”沈珍珠美滋滋地给领导做报告。
顾岩崢说:“你没问题我还有事找你,下楼一趟。”
沈珍珠莫名其妙站起来,将贷款申请表从缝隙里塞进抽屉:“什么事呀?”
顾岩崢卖关子:“你下去就知道了。”
沈珍珠疑惑地往楼下去,闲着也是闲着,陆野他们也跟着下去。
顾岩崢领着他们往切诺基车头方向走,绕过切诺基在他停靠黑色摩托车的车棚里,赫然停着一台奶白色女士摩托车,还有个精致的车斗斗在驾驶位旁边。
沈珍珠嘴张得老大,这简直是她的梦中情车!
顾岩崢说:“你别感谢我,这是刘红梅托人送过来的。早前就找人准备着了,这次遗产案完美结束,她让我把摩托车送给你算是对你的感谢。”
沈珍珠扭捏着说:“我也没帮什么忙呀,就是破了个案子而已啦。”
而且她怎么能收刘红梅的礼物,这不成了违规行为了。
陆野等着围着奶白摩托车看来看去,完全适合沈珍珠的身高体型,三个轮子还能圆了她电动三轮车的伟大梦想。
“刘红梅出门一趟成长不少,这次应该是受高人指点,没说专门给你的。直接联系刘局说给刑侦队赞助的。”顾岩崢不得不佩服道:“刘局批准由你来使用这台摩托车,等你以后会开车了,再传承给别的干员。”
“领导都批准了,我不收也不合适了对吧?”沈珍珠大眼睛亮晶晶地走到奶白色摩托车前,爱惜地摸摸车头,在陆野他们的鼓励下,坐在上面凹了两个造型。
顾岩崢又让她试试自己的重机车,早就看她对黑摩托蠢蠢欲动。
沈珍珠踩着脚踏蹬上被称为“黑武士”的摩托车,感觉心跳一下变快了。正想着要下车,学着顾岩崢的模样腿一伸,掂着脚勉勉强强够着地面。
见她拼命踮着脚尖下不来车,陆野和周传喜他们毫不吝啬地嘲笑。
顾岩崢安慰她说:“这是按照我的身高定制的摩托,不合适也正常。你骑那台不就很合适么。”
沈珍珠被顾岩崢扶下车,冷漠地说:“因为那台是按照我身高购买的。”
顾岩崢忍住笑,拍拍沈珍珠的肩膀说:“我有朋友开驾校的,摩托车证也能考,回头你每天去练一练,最多两礼拜就能骑它上路了。”
赵奇奇羡慕地说:“有自己的摩托车真好啊,珍珠姐,你看头儿的车叫‘黑武士’,你的车要叫什么名字?”
沈珍珠看着奶白色的车漆和圆咕隆咚的车斗,舔舔嘴唇说:“叫‘馒头’吧。”
以陆野为首,有一个算一个,报以大笑。
沈珍珠呲着牙威胁他们:“小心出门带狗也不带你们噢。”说着又看了顾岩崢一眼。
顾岩崢被气笑了:“你怎么每次要带狗的时候瞅我?上个案子还给你整出后遗症了?需要去看一下吗?”
沈珍珠嘻嘻笑着:“不用啦。”
几天后,沈珍珠把贷款申请交上去,房东那边收到钱马上将门面过户给了沈六荷。
从房客变成房主,压在心里的大石头挪开,沈珍珠心里别提多轻松,每天眉眼都是弯弯的。
为了早日骑上“馒头”,中午都会去驾校学一下摩托车。
来不及在六姐店里吃饭,就在驾校旁边买了份臭豆腐当午餐。提着臭豆腐回到刑侦队,先拐到“馒头”边上爱惜地摸摸它,再在斗斗里吃完臭豆腐才慢悠悠地上楼。
这几天吴忠国鼓捣着队里老式收音机,办公室里时不时能听到一些新闻广播。
见沈珍珠上楼来了,吴忠国放下螺丝起子说:“东渤省遭殃了。”
沈珍珠纳闷说:“怎么了?”
周传喜指着下达的文件说:“刚送过来的,你看这里说千湖省逃窜的三名越狱犯劫持了辆乡村大巴,里面有二十九名人质。沿途还杀了五个人,横跨多省作案十多起,按照逃跑路径分析,明后天要经过隔壁东渤省。”
“劫持了二十九名人质杀了七个人?!他们怎么这么敢!”沈珍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也太嚣张了!”
顾岩崢从外面大步流星进来,表情凝重地说:“到三号会议室,紧急会议!”
沈珍珠迅速拿了笔记本和笔,快步跟在顾岩崢身后往三号会议室去:“崢哥,什么案子这么着急?”
“就是你们刚说的!”顾岩崢说:“劫持29名人质的匪徒并没有按照国道去往东渤省,他们忽然改变路线往咱们省过来,昨天发现他们又抢了一家农民信用社,枪杀里面七名营业员!具体的开会说,赶紧过去。”
“又杀了七个?”这样穷凶极恶的悍匪,沈珍珠从未遇到过。
她小脸凝重地跑到会议室,看到刘局坐在会议室最前面,埋头与其他领导进行研究。而市局刑侦队全体人员都陆陆续续进到会议室里。
顾岩崢会前有过了解,在分发资料的空隙里跟沈珍珠说:“省厅已经派了一拨人进行跟踪,按照路线他们会先经过沈城,有很大可能会来到连城。如果来了,你愿不愿意进入专案组参与大劫案的办案行动?”
沈珍珠知道顾岩崢这是要跟她事前通气,她坚定地看向顾岩崢的眼睛,重重点头:“我愿意。”
“犯罪档案表明,跨越10省劫持29名人质的三位越狱犯,因为十三年前抢劫农村信用社一千五百元现金被捕,但是在抓他们的过程中,并没有发现失踪的五名信用社职员,有怀疑他们杀害并抛尸,但是没有找到尸体,被法院判处无期徒刑,在湘南省榆树劳改农场参与劳改修路。”
顾岩崢在大黑板上写下他们信息:“赵国强,今年四十一岁,身高一米七三。圆脸,体型偏胖,下巴有上次被抓捕时的枪弹擦伤,标志明显。
鲁奎山,今年三十五岁,身高一米七七。说话河口市口音,国字大方脸,性格暴躁。都怀疑是他杀了五名信用社职员,身上有把自制土枪,有一定弹药知识。
李胡,今年三十六岁,身高一米六二,南方口音,黑户,流窜到魏县结识了赵国强和鲁奎山参与抢劫,在他们三人之中处于‘头脑’角色。这次突然改变行进路线,有可能是他发现东渤省在东沈国道上进行的抓捕布置。”
赵奇奇在黑板上固定住省内地图和全国道路地图,顾岩崢按照他们开车行进路线,分析出五条可能通向连城的道路。
沈珍珠听他在上面分析,记下他所说的道路。如果没有意外,这五条路口应该会武装警备。
在大家讨论时间里,没想到事情比沈珍珠想的更严厉,刘局走上台跟大家说:“同志们,省厅已经下达全省戒备指令。所有公安战线的同志,在这段时间必须进行警卫保护活动。所有行动需要围绕人质安全、精准拦截、情报协同、武力震慑四点进行。
我宣布筹备警戒组由顾岩崢同志作为总指挥,为了防止他们进入连城能及时进行抓捕战术部署,筹备警戒组可原地更名为大劫案专案组,市局所有人员无条件配合工作。”
会议室的传真机还在不停传讯三位悍匪的资料背景,刘局坐镇,由顾岩崢选择了十五位筹备警戒组成员。其中一队二队三队队长无条件加入、四队沈珍珠等全员在内。
“对方已换成东B45347牌照,通过沈城行驶北沈国道,现在只有一个岔路口。要么去往铁基市、要么来到连城市。距离岔路口有一百七十公里距离,预计三个小时左右到达。”
十五位刑侦队精英在大会结束后,继续开小会分析。
顾岩崢当即将筹备警戒组分出四个小组,狙击组、突击组、谈判组、医疗组。通知各单位部门建立梯次设卡,以隐蔽路障如伪装成施工、事故等手段进行布控,各部门在警戒区域部署破胎器、狙击点切断他们备用逃逸路线等等,反应速度一流,展现出强悍的指挥部署能力。
圆型会议桌,顾岩崢坐在沈珍珠旁边发言:“铁基市道路基础建设不佳,大型车道少,据我分析,目标嫌疑人的大巴车将连城作为目标地的可能性很大。”
沈珍珠沉着脸说:“在二十九名人质中,有老幼孕妇,如果他们进去连城范围,是不是可以让谈判专家冒充家属与他们商量送药,诱使劫匪放松警惕?”
“他们手上布满鲜血,如果嫌麻烦也许会直接枪杀。”顾岩崢说:“除非有条件进行谈判。”
想到他们一路杀戮,沈珍珠想要抓住他们的心情愈发强烈。
朴兴成说:“我也觉得他们八成要往连城来,但是到连城的目的是什么?
田永锋说:“有可能也从咱们这里路过,要是这样情况尚能控制,要是最终目的地是咱们这里,那老百姓可要遭殃了。”
周传喜翻开资料,举手发言说:“他们当年抢劫农村信用社入狱,这次又抢了押钞车,可惜里面没有钱。我估计有可能还是为了劫财。”
钱或者仇恨,才能驱动他们连跨11省。接连作案,有恃无恐,难道真觉得可以长翅膀飞走?
沈珍珠低头看着他们仨人的照片。他们犯罪随机性高,将人质视为一次性的筹码,可持续消耗的资源,主动制造混乱延缓追捕,精密计算线路…他们一定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顾岩崢说:“一般在劫持初期劫匪会避**血作为谈判筹码,长时间挟持他们的阈值会产生变化,会进行规律性的虐杀人质。比方说为了某种目的24小时杀一名人质。”
沈珍珠捏着圆珠笔抬起头说:“倘若他们真进入连城范围,我建议直接出动谈判专家,接受他们传递的条件。”
“我也是这样考虑的。”顾岩崢站起来道:“电台信号网络准备好了,所有人员半小时内抵达各自负责区域。”
……
十五人筹备警戒组成员在会议过后,按照顾岩崢的分配来到各自负责的警戒点进行看守和调度。
沈珍珠与陆野跟随顾岩崢到了连城沈连国道收费站,这里将是劫匪进入连城的必经之地。
“我有个预感。”沈珍珠欲言又止,站在检查站门口说。
陆野装备防弹衣和破门锤在她后面说:“我也有个预感。”
这种预感并不是好预感,而往往总能实现。
半小时后,顾岩崢大哥大响起。
“他们进入匝道,已经向连城方向过来。”
挂掉电话,顾岩崢冷峻的脸阴沉地看向国道方向:“各个乡县小路已有干预部署,筹备警戒组就地解散成立大劫案专案组。待会屠局和刘局都会过来坐镇监督,你们也准备好。”
陆野长长叹息:“一场恶战要开始了。”
此时是夜晚十点半,检查站偶尔会有普通车辆路过。没有人知道这里正在面对涉及全城老百姓安危的威胁。
为了阻止杀戮行为,顾岩崢不断通过电台要与东B45347联络。
在多次试图通话后,终于东B45347车辆有了回复。
南方口音大巴车装载电台发出声音:“水、食物和汽油给我备好一周的。”
检查站指挥办中,顾岩崢上阵亲自谈判:“我为什么要给你准备这些东西?”
沈珍珠低头跟陆野与周传喜说:“听口音应该是李胡。”
刘局在前面点头,眼神看着顾岩崢的方向。
“别他妈的装了,我知道公安一直跟着我们。还有四十分钟我们到前面检查站,要是不想人质被杀,赶紧把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要是敢耍花招,你看我敢不敢割他们的脑袋当球踢给你!”
“检查站没有那么多汽油,调油需要时间,现在只能提供二十升汽油,但可以提供充足食物。你们先放一批人质,我们会加快调油。”
朴兴成在一旁默契配合地说:“他们的大巴车需要汽油量400升,要加油站运油车送过来,前后需要两小时以上。”
李胡在滋啦啦的电台里听到顾岩崢的声音,他发觉这边的公安并没有因为他手上有二十九名人质而唯命是从,胆子相较于之前的大很多。
顾岩崢等人守在通讯电台边等待他的回答,在很长一段时间沉默后,开口说:“你们不要跟我耍把戏,我可以释放一部分人质,但是补给必须充分。”
陆野和肖敏俩人还没来得及激动,看到沈珍珠跟他们摇摇头。
顾岩崢没有上当跟李胡说:“我不能说谎欺骗你,运油车的确需要两个小时以上到达检查站。”
李胡在那边骂一句脏话,接着说:“有多少汽油给我准备多少,绝对不能只有二十升!还有食物和水,一样都不能少。全都给我放在检查站前面五十米距离,前后不能有车辆和公安。”
顾岩崢沉稳地说:“我答应你的要求,但是你必须释放二十名人质,优先释放老弱孕。”
李胡毫不掩饰自己的嗜血心态,平静地说:“这二十九个人,我爱杀谁杀谁,爱放谁放谁!”
顾岩崢说:“我知道你不在乎人命,但他们奔波大半个月,身心遭受强烈创伤,要是死在车上也会算在你头上。”
李胡在那边咬牙切齿地说:“我可以放几个,但你们要是耍花招我不介意换一批新人质!”
沈珍珠闻言眼前一亮,心很快又沉了下来。
李胡的说法正好符合她推测的“将人质视为一次性筹码,可消耗性资源”。而往往有这样心理的劫匪,视人命如草芥,手段凶残至极。
挂掉电话,顾岩崢看了沈珍珠一眼:“李胡在谈判中透露的意思,证明二十九人还处于短暂的安全之中,至少劫匪的犯罪阈值还处于正常线内。”
沈珍珠跟在他身后飞快地说:“证明他们有可能会释放一部分“拖累”,也可能会交换一部分人质!如果他们能进行人质交换,这将是很好的时机!”
顾岩崢拍拍她的肩膀:“不错。”
专案组人员凑在一起开会,让沈珍珠惊喜的是,刘局也跟他们持有同样意见。
“在十多年前宿州劫持案中,劫匪释放了三名人质后,又在现场扣押了五名人质。”刘局说:“当时屠局也在,叫专案组人员混了进去。趁劫匪喝水的时机击毙了对方,我想我们也可以往这个思路去考虑。”
屠局正在省厅参与全省戒备调度会议,今天不能到现场来,便参加了电话会议。
他在电话那头说:“不管怎么样,必须弄清楚他们的目的。有目的就会有弱点。而且这次人员相比宿州劫案的匪徒更加丧心病狂,如果贸然让我们的人卧底进去,搞不好被发现后会刺激到他们,像柳城那年一样,造成你我无法承担的后果。”
这个后果屠局虽然没有说,沈珍珠在张洁那里看过档案。
她知道柳城发生过一宗医院劫持人质案。当时现场被劫持的有六位人质,由于狙击失败被刺激的匪徒当场杀光人质后割喉自尽,现场非常惨烈。
刘局对着电话那边的屠局说,也是对着专案组每一位成员说:“他们不一定会交换,但万一他要交换老弱孕,咱们凭自愿原则,优先选择看起来杀伤力低、实际身手好的同志进行潜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