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女记者采访?老色胚?”周传喜抱着一堆衣物过来, 扔到办公室地上,顿时让人感觉办公室出现异味。
“该不会有虱子吧?”沈珍珠双手撑在桌面上看,努力装出“我很专业我不嫌脏”的态度, 可惜嘴先出卖了自己。
顾岩崢倒不嫌弃,独自蹲在衣物旁边挑挑拣拣说:“说不定真有, 你们离远点,这些都是丁队奉献的积攒多年的好东西。”
正好丁队进门, 捏着鼻子说:“少在背后说我, 这是某位失踪人士家属奉献的,正好过来了,你们看一眼。”
沈珍珠还在好奇有什么好看的, 谁想到进来一位文质彬彬的男人, 他脸颊深陷、眼睛迸发希望的神采,进来以后四下看了看, 抹了把眼泪走到蹲着的顾岩崢面前。
顾岩崢不等站起来,男人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唬的顾岩崢差点膝盖一软跟他来个对拜。
“诶诶, 你这是干什么?赶紧起来。”他不起来顾岩崢没办法起来, 半蹲不蹲的托着男人的胳膊。
赵奇奇愣头青一个,还不知道如何处理,身边一个影子掠过去,双手托住男人腋下,巧劲一提溜把人提起来顺势坐在旁边木椅上。
赵奇奇都不知道沈珍珠怎么从桌子那边飞过来,她已经把人按在木椅上了。
顾岩崢起身也坐在椅子上,按着他的膝盖与他面对面坐下:“同志,你别激动,有什么话先慢慢讲。”话虽这样说, 还是恶狠狠瞪了丁队一眼。
丁队也没办法,这位宋启邦同志寻找走失的妻子找了半年。对方是一名社会报刊的主编,到安峰市进行采访任务时失踪了。
这半年时间里,宋启邦辞掉图书印刷公司的工作,滞留在安峰市寻找妻子,成为刑侦大队的常客。
近日他也发现街头流浪人员的有蹊跷,打算孤身潜伏,被丁队的人发现直接带了过来,那些衣服正好派上用场。
“我本来、本来失去希望了。她要是死了,我也要跟她一块儿死。”
宋启邦虽然在哭,可流不出眼泪了,他紧紧握着顾岩崢的手说:“丁队说凭借我一人的力量不可能找到她,也告诉我人未必在里头。但是我这次真有种直觉,她是一名合格的记者,哪里能披露社会险恶,她就会出现在哪里。”
顾岩崢也是位合格的刑侦队长,不过面对哭哭啼啼的大老爷们总归有些束手无策。
“我来吧。”沈珍珠走过来,递给宋启邦一杯热茶跟顾岩崢说:“崢哥你继续准备。”
宋启邦看着她说:“你也要参与案件?”
沈珍珠说:“抱歉,不能透露。”
宋启邦点点头:“不透露好,我这两天就在对面宾馆哪里也不去、谁也不见,就等你们的好消息。”
沈珍珠又问了他一些问题,拿到宋启邦失踪的妻子何莲娜的照片自己看完后,递给顾岩崢瞅过一眼,随后还给宋启邦。
“行了,别浪费时间了,咱们办案争分夺秒,你要是有线索可以告诉,没有的话就回去等消息吧。”
丁队拍拍宋启邦的肩膀,叹口气说:“这次为什么拦着你你也知道了,他们过去不能打草惊蛇,要不然红转厂的人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不说有可能在里面的何同志,其他受害者都会有危险。”
“我知道错误了,我一定耐心等待公安同志们的好消息。”宋启邦双手死死握着,仿佛握着妻子的生命线,也是他能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岩崢挑挑拣拣一件味道不那么重的乞丐服,去卫生间回来,沈珍珠看他将短茬头贴着头皮剃掉了,只留下像是刚长出来的发根。
因为爆炸,他身上多处擦伤。特意露出部分伤口,还佝偻着身体解开胳膊上的纱布,洗掉上面碘伏痕迹。
“眼神太犀利了。”宋启邦忽然开口,沈珍珠这才发现他竟还没走。
顾岩崢也觉得自己眼神容易露马脚,沈珍珠前后左右瞧了瞧,从小布包里掏出一副夜市买的平光镜在顾岩崢面前比划一下,扔到地上踩了一脚递给他:“试试。”
好好的眼镜镜腿歪了,镜片裂纹,顾岩崢擦也不擦戴了一下照着镜子说:“还是沈科长细心。”
他转过头,犀利的目光遮挡在破碎损坏的眼镜后,显得落魄多了,更符合伪装特质。
吴忠国在包里掏出一个印有连城食品厂的塑料袋,这是他在路上给自己准备晕车用的,正好给顾岩崢用上。
一个佝偻恍惚的从隔壁市走失的傻大个出现在众人眼前。顾岩崢把烟灰缸里准备好的几个烟头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塞到袋子里,在办公室里溜达一圈不满意,又到走廊上走了一圈。
“你干什么的!这是你能来的地方!”一位公安指着顾岩崢说:“站住!”
丁队摆摆手让对方离开,接着给顾岩崢鼓掌:“影帝啊。”
顾岩崢往白墙上蹭了几下,往自己头上抹了抹,而后伸手蹭在丁队衣角:“客气。”
丁队拍拍衣角上的五指印:“别的不说了,等你平安回来再送我件新的。”
顾岩崢打扮好,沈珍珠也换上西装套裙出来,手里捏着《记者证》《采访证》《车辆通行证》等一批由安峰市一线刑侦队员伪造的工作证明。
虽假保真。
既然宋启邦的妻子是女记者,沈珍珠在他面前晃一圈问:“怎么样?哪里需要改一改?”
宋启邦说:“别的都挺好,就是我妻子的西装你穿着有点松,不过常年在外面奔走也可以理解。”
沈珍珠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前胸,理解个屁。
面对四面八方的嘲笑,她一声不吭回到座位上。
赵奇奇过来说:“副队,要不要我帮你收一下?我爸妈都是裁缝,我会一点。”
那可是求之不得了。
“改吧,衣服都是身外之物。”宋启邦说:“只要能找到她,干什么我都愿意。”
沈珍珠换下衣服递给赵奇奇,赵奇奇坐下来拆线收腰,动作飞快。男同志缝纫起来,并不显得女气,倒是添了许多细腻。
“沟通完毕准备出发。”顾岩崢揽着丁队的肩膀往楼下走,还在给人家洗脑:“我主内、你主外,这次咱们配合给别人看看。”
丁队直截了当地说:“顾队放心,我的人手已经领好枪支准备配合你的工作,不会把你扔到火坑里不管不顾。倒是你要多加小心,肯定少不了挨揍。”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
顾岩崢也笑了:“多谢关心。”
沈珍珠先没换套裙,陪同顾岩崢一起前往流浪乞讨人员爱去的地方——安峰市火车站。
流浪乞讨人员爱去,对方肯定也从这里捉人回去过。为防止被发现,所有人都穿着便衣,在车里闷不吭声。
到了地方,顾岩崢在车上吃了点东西喝了几口水,简单学了点手语说:“走了。”
上次卧底沈珍珠与顾岩崢一起并没觉得什么,今天坐在车里眼睁睁看着顾岩崢往火车站游荡,心中多出几分担忧。
知道以他的身手和能力,遇到危险能化险为夷,可心脏还是被提了起来。还是那句老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上午十点,安峰市火车站北出口,下火车的人急匆匆往外面赶。
排队验票的人看不到尾巴,都希望接自己的人马上出现在眼前。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从林吉市开往本市的列车T555已经到站,请接站的同志们……’
一名着急赶路的父亲带着儿子往前走,不小心被栏杆边伸手要钱的流浪汉挡住去路,他嘴里骂了一句,随手一推,流浪汉撞到拉杆上发出刺啦响声。
哪怕他摔跤了,也不会有人扶他起来。他抓着栏杆颤颤巍巍站起来,像是怕被打,往角落里走了走,然后蹲下来把捡到的烟头叼在嘴里,破碎的眼镜起不到作用,他眯着眼寄希望于会有从天而降的火柴盒。
“影帝啊。”丁队发自肺腑地又说了一遍。
他坐在出租车驾驶座上,候车平台上站着沈珍珠与陆野假扮旅客,俩人提着包排队等着出租车。
大半个小时后,他们上了丁队的出租车,绕着火车站开了一圈,俩人装作候车的乘客去往候车室。经过顾岩崢留守的位置,陆野还嫌弃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沈珍珠觉得陆野还是欠打,挽着他的胳膊暗暗拧了一把。
陆野低声说:“怎么了?我装的不像吗?”
沈珍珠也压低声音说:“像是皮痒了,需要人帮你收拾一顿。”
在火车站监视一整天,没有发现。沈珍珠先回到刑侦队办公室准备采访对话。
郑老板接受过许多次采访,在采访上面要多加小心不能露马脚。
沈珍珠自己写稿子,人守在电话机边上,等到顾岩崢那边被人“捡”走,她就要马上跟红砖厂联系采访。
可是一连三天,顾岩崢那边没有动静。他风吹日晒,露宿火车站犄角旮旯,身体越来越佝偻。
沈珍珠偶尔会去火车站监视,有一次甚至没分辨出顾岩崢,直接将他和印象里的流浪人员混在一起。
叮铃铃,
叮铃铃——
半夜三点,刑侦队办公室电话响起。
刚监视完回到这里的沈珍珠拿起电话,听到里面丁队说:“老顾被人接走了,你做好准备。”
连城食品厂的塑料袋被人扔到排水沟旁,开车男人被称作老五。
他跟旁边副驾驶的老四说:“这聋子可让咱们捡到便宜了,我盯他盯了两天,多亏我下手快,你看这体格估摸刚从哪出来的。跑了一个死了俩,总算有新骡子添补进去,不然大哥肯定不会放过我。”
“怪你跟‘送子娘娘’玩,大哥说过不要碰她们,下次再犯也把你送到‘猪圈’去,大哥性格阴晴不定,千万别办错事,事事要小心。”
“知道了,你念得我耳朵都要堵上了。”
……
顾岩崢躺在宽敞的后备箱,里面有些东西他很熟悉,比如说下雨天的雨鞋、上次挖坟的工兵铲、补过一次的替换轮胎…
没错,这帮王八蛋够有种的,居然还偷了他的车。
怪不得大街小巷找不到,好端端的切诺基被重新刷了油漆,套了假牌照,应该在此之前都停在他们老巢里。
要不是面包车被查过一次,想必也不会这么快把切诺基开出来。
顾岩崢把嘴里没吐干净的馒头吐了吐。在半小时前,老五一脸善心肠地出现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块夹着王中王的馒头,还特意拧开一瓶矿泉水给他喝。
顾岩崢狼吞虎咽吃下去,因为太着急被噎着,咕咚咕咚灌下几口矿泉水,哇呜一下全吐到老五脚边。
老五忍住恶心,擦干净裤脚抬起头发现他把剩下的馒头和水都解决了,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吗?”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有家人吗?”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顾岩崢手舞足蹈比划着,老五看不懂手语,分不清真假,见他神色越来越恍惚耐心等待,终于等到聋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叫来车把人塞到后备箱里。如从前干过许多次一样,根本没把这个聋子放在心上。
“市里都快被咱们搜刮干净了,男的女的都没有。我看他应该是从连城过来,回头咱们过去一趟,猎个十几二十个回来,大哥肯定会高兴。”
老五知道新抓的骡子又聋又傻,说话也没有顾忌。一路上嘴没停过,没发现后备箱后灯的地方被聋子拆个洞,正在观察路线留下煤灰做信号。
顾岩崢虽然有勇有谋,但也怕被拉到另外的厂子里当牲口啊。
切诺基很颠簸,似乎绕行一段土路。遇到老旧火车轨道和低洼水坑,老五一脚油门干过去,嘴里还叫好:“我操,这车够猛的!”
顾岩崢闭着眼在后面被撞的醉生梦死,心想着等着吧,车主子会更猛。
顾岩崢先被拉到一个水库,在水库附近待了两天,老五他们发现火车站那边果真无人寻找,再把聋子捆上车,这次才是往红砖厂方向走。
红砖厂分为前后两个厂区,看起来一模一样,其实主要生产都在后面的厂区。
前面厂区工作的工人们,正常上下班回家,偶尔加班。逢年过节能分罐头、煤球等物资,与其他红砖厂没有不同。
后面厂区看起来废弃一段时间,被用做红砖仓库,但是隐藏面积比前厂要大一倍,生产出来的红砖质量更好、数量更多、价格更低廉。
顾岩崢被关到一间大通铺里,其他人不见踪影,只有大通铺角落里蹲着一个疯子,身体偶尔抽动几下。
看守的人进来一趟,给顾岩崢扔了发硬的馒头,水都没给。等到看守离开,角落里的疯子疯狂冲过来,嘴角分泌着口水要抢顾岩崢的馒头。
顾岩崢说什么不给他,俩人你争我抢的空隙里,顾岩崢听到门口有人在笑他们的丑态。
顾岩崢力气比疯子大,一脚踹了他,疯子滚在地上翻了几圈,翻开的脏衣服下面露出密密麻麻被烟头烫伤的痕迹。
顾岩崢垂下眼眸,大口大口咬着馒头,见疯子又要抢,顺手抓起地上的棍子要往他头上打。
就在这时候,站在门口的老五喊住他:“他妈的,老子眼皮下面还敢打人?!别吃了,现在给我去干活!干不好,老子把你送猪圈里去!”
疯子见老五过来,连滚带爬回到角落里蹲着。而顾岩崢使劲往嘴里塞着馒头,还没等咽下去,被老五抢回去扔到地上踩了一脚。
顾岩崢挣扎着不去,只能嗯嗯啊啊地喊。
老五抽出后腰的三角铁,在聋子身上使劲砸下去。顿时,聋子停下挣扎,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来回翻滚。
老五踹了他一脚说:“老子不知道你从哪里跑出来的,我就告诉你,你身上那点伤在这里不够看的!”
“他一个聋子你跟他说这么多,走吧,大哥说有位漂亮女记者要采访他,叫咱们把前面收拾一下。”
老五还要说什么,但是这次把话咽进肚子里,似乎是不能提到的禁忌话题。
顾岩崢躺在地上待了不大会儿功夫,又来一个生面孔老男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说:“以后你跟着我了,最好听话点。听不到人说话,想活下去就得有点眼力见,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跟我走吧,我给你分个轻松的活儿。”
顾岩崢唯唯诺诺跟在他后面,进到烧砖窑里,俗称馒头窑。
他看到里面有四五个人面无表情,接替将干砖坯交错垒放窑内,留下火道。堆满以后,窑口燃煤,大火沿着火道蔓延,弄不好容易烧到身上,可他们并不在意。
红砖需要烧制三天三夜,正常需要工人24小时轮班投煤看火候,但是这个窑口只有他们一班六人负责,哪怕被封窑时的水蒸气灼伤皮肤,疼的满地打滚也不能走远。
这就是那个死老头给他的轻松活儿。
不过这里干活的比他想象的要清醒,虽然都不说话,整日听不到一个词,但是干活井然有序,没有任何一人敢偷懒。
顾岩崢在里面无法给出信息,等到窑砖出来需要出砖,他总算看到更多男性残障人员。
他们全靠肩挑手扛,不畏身体的伤势,如同一头头无声的骡子把冷却出炉的红砖抬到仓库摆放。
为了早点出砖,进窑时温度未退散,不少人裸/露的上身和大腿、脚掌都被烫伤,当废品率过高,会过来工头抓着砖窑的“班长”,往死里毒打,全班也没有饭吃没有水喝。
顾岩崢这几天在接触中,弄清楚后厂区的结构,对这里囚禁干活的残障人员的数量有了大概了解。
但是如同沈珍珠所说,市区里没见着女性流浪人员,为什么这里也没有?难不成跟老五提到过的“送子娘娘”有关系?
“送子娘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岩崢在这里待了整整十天,在扛砖过程中故意与另外一个傻子扭打在一起,摔了几十块红砖。
“都给我进’猪圈’’!”工头二话不说,拿着抽了一半的烟头要往顾岩崢胳膊上戳,顾岩崢装作站不稳摔在地上躲过去,另一个没有这样的“好运气”,被烟头狠狠地烫进皮肤里,即便如此牙齿咬破嘴巴露出血,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算你忍住了,再有下次发出声音我也把你的舌头割掉。”说着肥头大耳的工头指着顾岩崢说:“我不管你听不听的见、会不会说话,你要是再给老子找事,老子先把你耳朵舌头割下来!”
顾岩崢此时已经比刚进来时消瘦许多,要不是遒劲精悍的体格让他硬挺着,此刻精气神也该消散的一干二净。
老五曾经提过的“猪圈”,顾岩崢进去才发现原来是一间水牢。
水位控制在胸口,压迫人的喘息,整个人无法坐下或者躺下,时间久了肌肉痉挛,关节会永久性损害。
水里有混杂着腐烂物、排泄物和蚂蟥,幸好顾岩崢身体伤口好的差不多,不然会往伤口里面钻,即便如此,也生不如死。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关了多久,但对面的伙计显然关的更久,在工头等人离开后,奄奄一息地问:“今天、是几号?”
顾岩崢秉持着胆小懦弱的性格,先没有回答他的话。等到远处的脚步再次响起,最后消失后,他才哑着嗓子说:“四月十五号。”
对面的伙计水位比顾岩崢高,他昂着头避免自己吸入污水,听到顾岩崢的回答后,他自言自语地说:“二十二天了…”
顾岩崢心里咯噔一下,沈珍珠快来救你崢哥吧,再不来你副队要转正了。
当顾岩崢也以为自己会待上二十二天,被折磨的不成人形才能出去时,水牢在当天下午开门放水。
老五捏着鼻子进来喊道:“快点把垃圾都给我收拾出去,采访的记者要到了,大哥肯定要带她参观!这边水跟前面池塘通着,快点收拾干净!把水换成干净水,放上金鱼、放上鲜花!”
顾岩崢被两个人架起来,闭上眼睛浑身放松让他们拖着自己走。
“这个废物东西,怎么刚进来就昏死过去了?该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毛病?顾岩崢心想,想省点力气好弄死你们算毛病吗?
今年吕利萍老师上演的《编辑部的故事》红遍大街小巷,里面出现的垫肩西装格子衬衫和直筒牛仔裤红遍大江南北。
珠珠小姐化身朱记者背着帆布包,扎着爽利的马尾辫,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
整个人既休闲又不失职业性,务实独立,有种低调的飒气。
她本来打算与周传喜一同到红砖厂,可郑老板不同意采访。朱记者于是在安峰市“游玩”几天,同事离开后接到郑老板的电话,要求采访。
由于是临时采访,朱记者只能自己另背一个皮质托特包,里面装有采访本和录音机、相机等物品。漂亮可爱的脸蛋挡在充满知识分子的金属眼镜后面,腰上别着大哥大,尽显职场女性风采。
“省城来的妞儿就是不一般,刚下车我还以为是港城过来的女明星。”老五站在二楼凝视着朱记者,毫不掩饰地说:“比上次那个水灵。”
带有港风色彩的收腰垫肩西装里掖着湖蓝色丝巾,将这位远道而来进入火坑的朱记者衬托的更加娇丽多姿。
“郑老板人呢?”沈珍珠坐在前厂接待室里,真皮沙发对面是高档酒柜,里面放着各式洋酒和雪茄。
老四相对老五要沉着冷静,他给沈珍珠倒了茶水推到她面前问:“听说朱记者您最近都一个人留在这里?如果是的话,我们厂有专门接待合作的宾馆,不如把东西拿过去省得多花钱。”
“我自己住一间更舒服,再说有什么好省的,都是公家费用。”朱记者抬手看表,漂亮的眉毛皱在一起,昂着高傲的下巴说:“他不来我先问问你,你们厂肯定有村民反映过环境污染问题吧?有没有污染监测报告和环保措施?有的话提前给我看看。”
老四赔着笑脸说:“报告有,不过管这些的人今天不在,明天给你拿行吗?”
沈珍珠质疑地看着他:“该不会是推诿责任吧?”
老四顿了顿,没想到年轻的女记者看问题如此犀利,他笑着说:“有什么好推诿的,农村烧火做饭哪家没有烟?收成不好、小孩咳嗽跟咱们也没关系,再说环保设备太贵,要是装了我们家砖就得涨价,谁还会买?没人买就没有上税,回头税务再来办我们,我们可就太冤枉了。”
见朱记者还有问题要问,老四烦不胜烦。他跟大哥不一样,他不喜欢带刺的玫瑰。
“你先坐会儿,我这就找老板过来。”老四找了个借口走了。
沈珍珠独自坐在接待室,接待室旁边有道门是开着的,应该通往郑总的办公室。
沈珍珠头也不抬,从包里拿出采访本在上面写写画画,看似认真准备待会的采访,偶尔往窗户边看一眼。
从某处猫眼里观察着的郑老板通体肥胖,他满意的不得了:“不枉费我找人盯着这么多天,有性格有身材——”
老五在一旁说:“瞧着还是个雏儿。”
郑老板抡起胳膊往老五脸上抽去,左右开弓打了三四个才停住手,用西装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手说:“瞧我教过你多少遍,咱们是生意人不能口无遮拦,要学会做上等人、说上等话。面对女士,不能无礼。”
“大哥教训的对。”老五低下头站在一边,齿间流出血丝也不在意。
等到郑老板在暗中欣赏够了,去见朱记者后,老五吐出一口血沫子:“旁门左道的肥猪。”
另一边,沈珍珠总算见到红砖厂的老板,安峰市知名民营企业家郑贤凯。
他臃肿的身体从加宽的门里挤进来,伸手跟朱记者问好,表情温和、动作缓慢而绅士:“让女士久等了,刚刚有位工人不小心摔伤,我让人坐我的专车送到医院里检查。做企业就得有良心,哪怕他是临时工没签订劳务合同,我还是愿意给他出医药费的。”
“你好,郑老板,既然发生事故我等一会儿也没事。”朱记者不理他的借口,撕开表层看到里面问题:“不过发生安全事故的原因是什么?贵企业安全防护工作做到位了吗?”
郑贤凯和善地点头,油腻的目光且在沈珍珠脸上流连:“是他自己违反工作规定喝酒上工,要不是负责人发现及时,他摔进火道里成了灰也无人知道啊。”
“明白了。”朱记者打开采访本,这才正式开始:“感谢郑贤凯先生愿意接受《辽东商报》的采访,我在别的城市红砖厂发现,有部分红砖厂暗自‘孝敬’某些部门人员的费用比交税还多,请问这是行业潜规则吗?”
“哈哈哈哈,不愧是年轻人,提出的问题很刁钻、很犀利。我要是直接回答,岂不是中了你的圈套。”
郑贤凯是个精明人,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朱记者的问题,而是扯了一堆正义凛然的话,随后说:“有些人我们惹不起、也喂不熟,但做企业如做人,合法合规才能让路走的更长远啊。”
朱记者此刻眼神里流露出钦佩的眼神,比刚来时咄咄逼人不同,淡淡地笑了一下说:“还有个问题,不光是我也是许多同行们的疑问,一直以来,红砖厂出厂的红砖质量好却价格极其低廉,有人说你不给工人加班费,迫使他们自愿加班这是真的吗?”
郑贤凯肉眼泡都要笑没了,他哪里是不给加班费,他是什么费都不给。
“是我有保密专利技术,我们厂专家研究出来的控制温差的新手段,大大减少了出窑失败率,降本增效。”
郑贤凯有问必答,哪怕朱记者的问题让人不适,也诚恳的回答了所有问题。
等到第一天采访结束,他邀请朱记者参观他的办公室。
沈珍珠没有怕的,配枪在腰上别着,这里某处还有顾岩崢。她尽量自然地跟着郑贤凯进到他的办公室里。
与一般企业家的办公室有所不同,郑贤凯的办公室之中挂着虎皮和猎枪,鹿角与牦牛角遥遥相望,办公室里有股难掩的血腥味。
她随口问:“这两年都在上缴土枪,你不怕有人查?”
郑贤凯笑道:“有人查我收起来不就得了,这都是小事情。不过那不是土枪,朱小姐,这是自制猎枪,枪杆子绝对硬实。”
沈珍珠故意说土枪而非猎枪,就是怕他看出她对这方面有了解。
“朱小姐你请坐,这几年获得的企业荣誉,还有些其他记者对我个人采访我拿给你看看,希望对你的工作能有所帮助。”
朱记者表示出惊喜说:“郑老板比我采访过的许多成功人士体贴许多。”
郑贤凯很受用,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把自己的荣耀拿出来放在一一桌上。
沈珍珠顺着他的动作,看到办公桌后面的墙面上挂着一个女人照片,瞳孔倏地收缩——
走失的何莲娜!
“怎么了?”郑贤凯回头看向墙面,发现是一张照片得到朱记者的注意力,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你别见怪,这是我前妻。她正跟我闹意见呢,开始我不同意跟她离婚,现在见到你我算是想通了。”
沈珍珠蹙眉说:“见到我想通什么?”
郑贤凯点燃一根雪茄,慢吞吞地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女人还是需要自由,不能禁锢在婚姻的枷锁里。之前是我不好,看到你我发现我错了,谁不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像你一样美丽漂亮之外,还充满智慧和活力呢。”
沈珍珠试探问:“那我可以见一见你前妻吗?”
郑贤凯放下雪茄问:“需要采访她?”
沈珍珠说:“能有你这样的优秀企业家做丈夫,想必她也是位很优秀的女性,可以从妻子的角度对你有所了解。”
“这样啊,明天吧,明天我给你介绍完厂区,你就有机会见到她了。”郑贤凯古怪的笑着说。
工作结束,沈珍珠拒绝郑贤凯的挽留,没有在厂区工人食堂吃饭也没有在他合作的宾馆入住。
从红砖厂回到自行入住的宾馆,司机离开后,宾馆房间里走出几个人。
陆野、周传喜和吴忠国,还有丁队的几位下属。他们全都挤在小房间里,或坐或站。
陆野在黑暗中双眼炯炯有神,迫不及待地问:“看到头儿了吗?”
沈珍珠摇头:“没看到崢哥,但是有发现。”
她看向丁队说:“我看到何莲娜的照片在郑贤凯的办公室里,他还声称何莲娜是他‘前妻’。并且表示我明天参观厂区有机会见到她。”
赵奇奇挤在一群糙老爷们当中,越过他们头顶往窗户边看去,沈珍珠在其中像是绿叶丛中的一抹红,他听到沈珍珠的话,闹不明白郑贤凯的意思。
不光是他,连陆野等人也莫名其妙地说:“何莲娜是宋启邦的妻子,怎么会是他前妻?难不成她还另有一段婚姻?”
丁队说:“不可能,我查过何莲娜的户口,她只跟宋启邦有过婚姻,还在存续之中。”
“应该是单方面称呼,我怀疑他具有反社会人格倾向,其中表现在于边界践踏,明知何莲娜是别人的妻子故意使用亲密称呼,是对社交规则的刻意挑衅,享受权利碾压。”
沈珍珠坐在床角,拿出采访本说:“在他的言语中暴露出控制欲与攻击性,还有不掩饰的杀戮行为的残忍展示,属于对社会危害性极强的反社会人格属性。”
吴忠国看了沈珍珠一眼说:“他说的‘前妻’而不是‘妻子’…会不会是朱记者的到来让他在称呼上发生改变?”
吴忠国说的委婉,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郑贤凯很有可能对沈珍珠有兴趣,使得他在见到沈珍珠以后,第一时间将何莲娜称呼为前妻,而不是妻子。
显而易见,明天沈珍珠过去也许会出现危险。但是她自己也明白,还是面不改色地跟大家进行会议,安排行动人手。
“你没看到残障人员,也许被掩藏在暗处,也就是后面的厂区进行工作。”丁队指着地图上的另一边说:“老顾应该也在里面。”
“我也是这样想的,明天后面的厂区是我们的主要目标。”沈珍珠说。
“明天是跟顾队约定的最后一天,不管他出不出来我们都要进行清剿。”丁队扯开窗帘往外面看了一眼,送沈珍珠回来的司机还在下面游荡盯梢。
沈珍珠也挪过去往下看,被郑贤凯气笑了:“我一个公安被贼给盯梢了。”
她坐下来,将采访本递给丁队:“厂区地图画出来了,可以交给兄弟们。”
陆野凑过来说:“老沈可以啊你,画的够清楚。”
沈珍珠说:“感谢郑贤凯晾了我四十分钟,别说厂区地图,中国地图我都给你画出来。”
周传喜担忧刚才的事,开口说:“顾队不在,照理说我们应该听你的,但是我还是想建议你明天不要去了,地图已经弄到手,你明天跟我们一起行动就行。”
沈珍珠明白他的担忧,但是明确地说:“说好的我们俩跟你们里应外合,天上即便下刀子我也要去,我不能把崢哥自己放在里面。”
周传喜笑了笑说:“是我说错话了。”
沈珍珠也笑了:“没错,咱们都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