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寻找黄鹂鸟的蜈蚣

牛军从派出所回去, 由他妹妹和妹夫到车站接的他。

在乡村巴士上,牛军闷闷不乐。车里有不少拉着鸡笼,挑着扁担的农民, 车内气味也不寻常。

牛军半路受不了拥挤,他爸希望他能去相亲对象家看看, 于是临时决定去大黑山樱桃园拿些酒水点心。

樱桃园工作也是家里帮忙找的,与死者杨义树属于不同种植户老板, 也是牛家亲戚。

“我要是去年没出那档子事, 早就当干部了,还用得着给别人家提东西,女方家早就求着我上门去了。”

牛军去年上过宣传栏, 跟张书记要求也当村干部。还花钱疏通关系, 在公示期临门一脚的关键,他跟别人喝酒闹事, 打伤了人,张书记直接把他撸下来, 不许他当干部了。

如今三十六, 家里到处帮他说亲事。村子里好人家的姑娘对他避如蛇蝎, 外面村子里的彩礼高,也知道打听他的情况,明白这种岁数的老光棍还没婚娶,必定有问题。

知道他和他那一大帮亲朋好友,哪怕包装再好,都属于脾气不好,还打架斗殴的,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谁都不想跟这样的人家打亲家。谁家女儿嫁过去, 不光是女儿,连自己家都会明摆着被欺负一辈子。

牛军父亲找了个结过一次婚,带着拖油瓶的。牛军嘴上嫌弃,其实也见过照片,照片上对方温顺贤淑,应该是个会过日子的。拖油瓶也不要紧,到时候收拾收拾,听话就养着,不听话总会有办法让他听话。

牛军对女方家高姿态不满意,嘴里骂骂咧咧提着酒水和礼品站在车站下面,等着巴士车。

天上响起几声闷雷,他心情莫名烦躁,脑后听到些声响猛然一看,浑身汗毛瞬间站了起来!

背后山崖上,滚落几块巨大落石,不偏不倚向他站着的地方汹汹滚来!

牛军避让不及,摔了一跤,脚踝被半人高的落石碾过去,随着他的嚎叫,一块又一块落石滚了下来。

要不是妹夫拼了命冲过去拖出他,他必定被埋葬在石头堆里!

送牛军到医院后,牛军脚踝粉碎性骨折,恐怕会留下后遗症。简单说,日后得瘸。

闻言未来的老丈人二话不说跟他们家吹了。牛家还想跟他们争辩,谁知未来老丈人家也不是好欺负的,在村里头也是一霸。他女儿上一段婚事就是被他搅黄的。

俩家人做不到好聚好散,也是散了。

牛军回忆说:“我看到有台拖拉机过去,高家两个男人都会开拖拉机!他们不光要我娶不到媳妇,还想要我的命!”

牛家人召集工地干活的其他三家,打算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一呼百应都要去高宝婷家问个清楚,其中属朱小平喊得最欢!

县医务所的人联系到派出所,周所第一时间告诉了沈珍珠和顾岩崢。

他们都在县城,去高宝婷家不远。顾岩崢脚要踩到油门里,终于在距离饲料厂宿舍还有两站路的地方拦住他们。

队伍里一台小轿车在前,后面跟着一台卡车,卡车上拿着各式农具的都是马杨牛朱四家人。

“你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被害死吗?!”吓得瑟瑟发抖的朱小平不敢从轿车下来,他透过车窗缝隙,怒喊道:“我今天必须做个了断,牛军被废了,下一个就是我!”

沈珍珠站在顾岩崢旁边,掌心按着枪,随时准备拔枪:“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高宝婷一家不是凶手!你们现在立即掉头回去!”

顾岩崢明白要是拦截不住,又将成为集体施/暴行为,上一桩冤案让他们掩埋到现在,如今又想故技重施!

卡车上不停有人在后面叫嚣,看到拦车的只有七八个人,一个两个俨然像是亡命之徒,呼喊着:“法不责众,有本事你们开枪!你们要是不开枪,我们现在就弄死你们!”

有人带头,就有人敢动手。

从车上跳下来十来个人,手里拿着武器跃跃欲试,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路边伤害执法人员!

面对这样的暴民,顾岩崢一声令下:“鸣枪示警!”

沈珍珠掏出手枪对天空放了一枪,大喊:“第一次警告!”

听到枪声,路边老百姓纷纷逃跑,再也没有闲工夫看热闹了。

街边店铺关门的关门,路口等红绿灯的汽车也不等灯了,一脚油门闯红灯离开,哪怕被罚也不愿意被卷到暴力行为之中。

朱小平整个傻眼,不知道漂亮女公安真能开枪!

面对跃跃欲试的暴民,沈珍珠又放响第二枪:“赶紧放下武器,第二次警告!”

朱小平教唆他们动手,自己却躲在车里不敢下车。他胆怯地看向车外,不可置信那帮人居然真被俩位城里公安震慑住。

他摇下车窗,刚想开口说话,一个黑洞洞的管子在车窗外向他:“立刻掉头离开。”

顾岩崢周身煞气遍布,随时准备开枪。

“我爸是朱骏利!你敢——啊啊,别、别开枪!”朱小平看到顾岩崢指尖动了动扳机,吓得话音变调。

顾岩崢又把话说了一遍:“让他们离开!”

朱小平无奈之下,从车上下来,惨白着脸说:“算了算了,大家不要打了,看我的面子都回去干活,咱们再给公安一点时间。他们要护着姓高的一家,我能有什么办法。”

沈珍珠打量他们手里的农具,明白他们应该直接从申总那边过来,正好有车有工具,一路耀武扬威,真当自己是古惑仔啊。

沈珍珠没有扣动第三枪,因为朱小平的汉显王亮了,他低下头看了眼,神色慌张地说:“快走,申总要到施工现场检查工作,咱们人不在可就完了!”

不光他完,他爸也要被牵连!闹不好被申总辞退,他们全家都要喝西北风!

朱小平慌慌张张指挥车辆和暴民们离开,沈珍珠缓慢收起枪,忽然感觉肩膀重了重。

顾岩崢大手按在她的肩上,夸赞道:“控场不错,临危不乱。”

沈珍珠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不悦道:“就这样算了?他们真以为法不责众。”

顾岩崢说:“先将案子处理完,这边我会通过市局跟县政府领导接触处理。”

既然这样说,沈珍珠也就放心了。

在九十年代初期,聚众祸乱的事情并不少见,后续在政府、公安和部队等部门联合打击下,逐渐减少。

高宝婷的大哥从人群里挤进来,脸色难看:“同志,他们要是再来怎么办?”

他刚刚就到了现场,硬是不敢出来,知道自己要是露面,八成躺在地上动不了了。

顾岩崢看向沈珍珠:“你来安排。”

沈珍珠在现场点了凃大力在内三名公安,交代说:“带他们一家找个安全地方保护,在破案前不要随意走动。”

不等沈珍珠安排完,高宝婷大哥先说:“谢谢您同志,我们一定会老老实实等着破案那天!”

顾岩崢在一旁说:“放心,要不了多久。”

沈珍珠发觉顾队对她还蛮有信心的咧。

“高大哥,还有件事需要你的家人配合。”

回到派出所,天已经擦黑。路上流浪狗三五成群往山上去,偶尔有麻雀在房檐下叽叽喳喳。

农家院后厨炊烟升起,一片宁静。

沈珍珠等到市里下来的画像专家,坐在办公室陪同画像。

高宝婷的父亲高桂江被接了过来,面对画像专家还有沈珍珠等人,他紧张地说:“只需要我描述就好?这么多年过去了,要是有记错的地方怎么办?”

赵友超隐约猜到事情真相,愁眉苦脸地说:“不是还有我呢,能错到哪里去,咱们俩人一起,应该八/九不离十”

画像师希望俩人分头进行描述,以免互相干扰,先由年纪大的赵友超来。

他坐在桌子对面,像是个被领导考察问题的下属,唉声叹气地说:“早知道当年我——”

沈珍珠打断他的话说:“那时候你也想不到会这样,我们先把人找到再说。”

“好,我配合。”赵友超知道寻找一个潜伏二十年的杀人凶手,无疑是大海捞针。

“顾队不参加吗?”画像师跟顾岩崢认识,诧异看着沈珍珠一人守在里面,顾岩崢成了甩手掌柜。

沈珍珠说:“顾队有要事联络局里和县政府。”

画像师点点头,准备工作,等着沈珍珠提问。

在画像师面前,赵友超镇定精神,听到沈珍珠问:“嫌疑人据说流浪许久,他的头发颜色你能记住吗?”

赵友超说:“分不清什么颜色,搭在肩膀上,又脏又油。”

沈珍珠说:“脸型呢?国字脸还是圆脸?”

赵友超有些记不清,流浪汉太邋遢,一般都不会正眼看,后来被打的伤痕累累,不成人形,更记不得长相。他犹豫着说:“记不太…”

沈珍珠见到天眼里的样子,暗暗引导说:“他当时胡须很长,要是呈现出三角形,也许是国字脸的可能性大,要是圆脸多数属于平行的胡须。”

赵友超马上说:“是国字脸,还有络腮胡。”

画像师飞快勾勒出大概轮廓。

沈珍珠又问:“当时你救了他,还给他擦了脸整理伤口,那他脸上受伤的位置你记得吗?”

赵友超说:“记得,在左脸再深点都能看到牙齿了!特别可怕。”

沈珍珠说:“有多长?”

结果赵友超比划的并不对,比真实的要短。

沈珍珠再次引导道:“你说能看到牙齿,按照这样的距离,是不是应该从眼尾到嘴唇?”

赵友超犹豫再三,郑重地说:“对,是我记错了,他的伤害有半张脸那么大。”

画像师重新画出来给他看:“这样?”

赵友超点头:“是这样。”

沈珍珠没想到这么快问到“蜈蚣疤”的出处,转头跟画像师说:“二十年过去,他要是活着肯定医治过,暂时把他这道伤口画成蜈蚣疤怎么样?”

画像师同意道:“过去医学美容技术不好,蜈蚣疤出现可能性很大,基本上都是草草缝合了事。”

关键信息问了出来,沈珍珠松了口气。这种一目了然的样貌特征,除非他剥掉脸皮,不然多少年过去,也不会从他脸上消失。

赵友超的画像侧写结束后,高桂江进到办公室。

高桂江在记忆里找不到其他有效信息,在沈珍珠偶尔引导下,艰难地确定了流浪汉长相。

高桂江临走前,还跟沈珍珠说:“我今天说了太多,总觉得跟记忆不大一样了。”

沈珍珠知道,二十年过去了,人的长相肯定会有变化,更何况在大灾大难下逃脱的嫌疑人。

“没事,我们还有另外一份画像可以核对,你把心放到肚子里等待消息吧。”沈珍珠安慰着说。

沈珍珠拿着画像师整理出来的最终画像,跟她见到的侧脸一模一样。

沈科长,你真优秀。

沈珍珠偷偷给自己加油。

她往窗户外看去,顾岩崢刚打完电话,正往办公室走。画像师递烟给他,他摆摆手问了句:“怎么样?”

画像师三十多岁,拍着胸口说:“我都来了,还能画不出来?”

沈珍珠趴在窗棱上乐,看见顾岩崢发现她了,赶紧喊:“崢哥,可以找人了!”

顾岩崢已经做好打硬仗的准备,嫌疑人能够悄无声息的连杀两人,还能够光天化日之下想杀牛军,哪怕是报仇,也能确定是一个凶恶歹徒。

他快步走到窗户边,接过沈珍珠递来的画像正要说话,骤然间瞳孔收缩,短促地说了句:“是他!”

沈珍珠飞快问:“你见过嫌疑人?”她的话惊动周所和其他人,大家都看向顾岩崢。

“是申总。”顾岩崢掏出车钥匙,快步说:“迅速进行抓捕,原来他就是当年的流浪汉。我在傅家村征人现场看过一眼,他找的都是马杨牛朱四家的壮劳力!”

这无疑是平地一声雷!

现场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沈珍珠一口气差点没咽下去,赶紧往切诺基方向跑:“他知道闹事的人往高宝婷家去了,所以故意说要检查工地现场?”

“对,是为了阻止他们伤害高宝婷。”顾岩崢飞快地说:“如果真是检查现场也就算了,恐怕他知道我们快要查到他,会加快进行杀人计划!”

沈珍珠一下想到朱小平:“朱小平自投罗网了!”

“这、这可怎么办?领导们,我们县可不能再出人命案了啊。”周所顾不上体面跟在后面,只要别再出人命案才好!

“调配人手进行抓捕。”沈珍珠跑上车,心急如焚地安排派出所人员:“你们从工地后门堵住!另外为了避免他逃窜到山里,马上跟上级请求增援,申请封锁上下山必经路段,分发画像下去。”

“好!”周所又犹豫着说:“他手上不会有武器吧?”

沈珍珠在副驾驶严肃地说:“很有可能,嫌疑人已经不是从前流浪汉,摇身一变成为申总,身边不可能没有傍身的武器,所有参与抓捕的同志,请注意安全!”

切诺基驶向大黑山方向,当年申总就是被“打死”在大黑山脚下。沈珍珠知道,大黑山是一切的开始,即将成为朱小平的终点。

“我担心他特意把开发地点选择在大黑山,恐怕还会有更深层次的缘故。”沈珍珠紧紧抿着唇,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不好的感觉。仿佛危险正在悠然自得地等候着他们到来。

顾岩崢紧握方向盘,认同地说:“多加小心,必须阻止他。”

快到大黑山,派出所老旧的面包车从另外一条岔路开上山,沈珍珠和顾岩崢带着另外三名同志,从还在修建的土路上往工地去。

没想到申总竟像是早知道他们要过来,每天乘坐的轿车不在工地,问了在场的其他人,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珍珠下车在施工现场找了一圈,碰到后门进来的周所问他:“看到朱小平了吗?”

周所怔愣了下说:“没有!申总真把他带走了?!”

顾岩崢单手拖着一名年轻人过来,是下午在卡车上叫嚣的人之一,他头破血流,满身灰土,呻/吟着说:“申总开车撞我…我要去医院!”

沈珍珠快步上前问:“朱小平去了哪里?!”

那人指着背后说:“跟申总一起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投胎,差点把我撞死了!”

周所气急败坏骂道:“怎么不真撞死你!”

工地现场还有许多人是下午见到过的,看他们持枪过来,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以为过来找茬的,拿着家伙什远远围观。

“我问过干活的人,所有人今天都在这里。”顾岩崢跟沈珍珠说:“申总肯定留了话,让他们守在这里。”

沈珍珠说:“对,他除了要杀朱小平以外,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工程经理办公室是钢材修建的临时两层楼。

沈珍珠去往二楼经理室,路过其他办公室,看到都还在正常工作。马杨牛朱的人,足有上百名,他们在这里被严加管理,丝毫不见流氓混子的姿态,为他们曾聚众“杀害”过的人马首是瞻。

沈珍珠越想越不对劲,申总把他们都聚集在这里,不可能单单为了给他们提供工作,照理说应该恨得要死才对!

死?

沈珍珠进到办公室,一眼看到朱小平的父亲奄奄一息躺在血泊里。

“救命…”

沈珍珠没看到天眼,确定他没有死亡。正要离开喊人,发现他的手掌紧紧攥着某样东西。

“崢哥有情况!”沈珍珠跑到走廊上喊。

顾岩崢联系完增援,所有人抓紧时间进行搜山,还将申总汽车牌照与车型颜色给了出去。

顾岩崢第一时间跑了上去:“怎么了?”

他走进老朱办公室,眉头紧蹙,嗅到了某种味道。

沈珍珠竟掰不动老朱的手:“崢哥,他手里有东西,我掰不开。”

顾岩崢快步过来蹲下,握住老朱濒死挣扎的手腕:“掰。”

沈珍珠要把吃奶的力量用出来,掰开老朱的手发现一把粉末。

顾岩崢眼神倏地变了。

沈珍珠捻在掌心里一点,低头闻了闻,脸色骤变,心中最坏的猜测成真:“是火药!”

终于知道嫌疑人为什么忽然把马杨牛朱四家干活的壮年苦力都叫回来,他是想一口气炸死这帮仇人!

朱小平的父亲想必通过蛛丝马迹知道了真相,申总并非真想搞开发,而是借着开发的名义,意图炸死马杨牛朱家的所有人!

为了阻拦他带走朱小平,结果被重伤躺地。

“周所,快安排村民紧急避险!”大黑山脚下便是傅家村,一旦发生爆炸造成山体滑坡,傅家村将整个被掩埋。

沈珍珠迅速从工地办公室跑出来,站在二楼喊住周所说:“动员所有力量马上把这里的人,包括山下村庄的所有人转移!”

顾岩崢立即拿起电话,通知专业排爆人员赶来!

事情已经向危害公共安全的灾难性爆炸事件发展,事情重大,刻不容缓。

沈珍珠脸色绷紧,站在人群里发出紧急指令:“所有人保持冷静,必须听从指挥行动!如有发现嫌疑人踪影,第一时间报告。”

“五公里外的杜鹃山巡防屋可以做为指挥部,里面有电话线。”顾岩崢放下大哥大,一路驾车赶去。

到达临时指挥部,上级领导的电话很快过来。

涉及到上千条人命,无法让她一个副科长指挥全部,到后来都是由她和顾岩崢商议判断,并且经过市局领导等人的批准行动。

清晨,天光蒙蒙亮。山中野鸟惊飞,对讲机里传出排雷队伍的声音:“又发现两处炸药点,已经处理完毕。”

大黑山海拔三百五十米,山体延绵,对傅家村等山村呈怀抱形态。

“傅家村的村民已经全部撤离。”

“刘家村、张家屯的村民正在撤离。”

“报告,排爆人员不够,急需要人手——”

临时指挥部里,沈珍珠放下电话跟顾岩崢商量:“县委办公室的电话,又赶过来两位退伍老兵自愿申请加入排爆队伍。县政府的人马上赶过来,全力配合咱们的工作。”

顾岩崢在桌面地图上点了点说:“按照嫌疑人掩埋的**,我怀疑这两个地方还有炸药。”

沈珍珠低下头看向大黑山地形图,顾岩崢标注的地方险要难寻,不光需要排爆人员,还需要攀爬负重能力。

“刘局说已经派人下来了,还有老兵…”沈珍珠望向他:“崢哥——”

顾岩崢坐在椅子上,俯身系紧鞋带,精悍腰身一览无余。

系好鞋带后,他脱下灰夹克搭在沈珍珠椅背上,神情严肃不容拒绝道:“嫌疑人不会等到他们几小时后赶过来,一定会提前引爆。我参加过排爆训练,有过排爆经验,现场交给你指挥,拿不定主意及时跟刘局沟通,领导们已经碰头,随时召开电话会议,我不在这里到时候你帮我解释一下。”

“崢哥。”沈珍珠除了这么一声,不知道该怎么说。脸上的梨涡已经被紧张的细汗遮盖,她紧握着椅背支撑着疲惫的身体。

“已经有人看到申总的车辆出现在大黑山西北山腰,他肯定在大黑山的某处躲藏。一旦让他引爆炸药,哪怕仅仅是一部分,也会造成人员伤亡和百姓损失。”

顾岩崢事到临头不去不行,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岩崢望向远处星星点点的手电筒和汽车灯,和各种搜寻的斑驳光点,转过头发现沈珍珠目光中的担忧,郑重其事地跟沈珍珠握了握手:“沈副队,我相信你能守住这里,请你也要相信我,我们两个人过来的,也会两个人一起回家。”

顾岩崢皮肉下的铮铮铁骨让沈珍珠肃然起敬,她忍住内心私人情绪,留给他坚定的信念:“顾队,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山上需要排爆,凃大力听到消息从县城赶过来,死活要跟着顾岩崢一起上山:“顾处,这里也是我的家乡!我当过兵,我不怕死!”

沈珍珠没说话,站在指挥部门口静静地看着顾岩崢做事前准备。

“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人民公安,保卫国家、保护人民!”

顾岩崢颔首:“很好,听从指挥,准备出发。”

顾岩崢离开时并没回头,沈珍珠望着他的背影垂下的手掌握成拳头。

现场许多人都知道顾岩崢要去排爆,在他们眼里,无装备山上排爆无异于送死。

“那里全是雷/管。”一位刚下山的排爆人员,心有怯怯地说:“分量巨大,要是同时引爆,大黑山都会被夷为平地。必须增加人手,还有多处定点炸药需要排查,一级危险!”

周所紧张地咽了咽吐沫,看向沈珍珠:“顾处他不会有事吧?”

沈珍珠笃定地说:“不会,他绝不会有事。”

她转身回到指挥部,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没有能缓和情绪的时间,电话随时随地响起,各方领导都在关注这场浩劫。

叮铃铃。

叮铃铃。

周所拿起电话听了会儿,激动地说:“追踪犬发现嫌疑人气味!离开方向正在确定当中!”

“太好了!”沈珍珠精神一震,快步走到地步走到地图边研究路线,折腾大半夜总算来个好消息。

对讲机里不断有搜寻人员的报告,电话不停打来。问搜捕进展、问排爆进展,还有询问顾岩崢的安全。

“顾队不会有事,他一定回来。”沈珍珠这句话数不清重复了多少遍。

“往这个方向搜索,刘局派了两台直升机,我们把海拔危险的地方搜索一遍。”她在地图上勾画嫌疑逃跑路径,随后致电市局领导得到肯定答复,沈珍珠现场命令搜索人员向北边三公里处寻找。

外面天光渐亮,折腾一晚的周所疲惫不堪,忍不住在椅子上睡着了,在他合上眼的前几秒,灯火下的沈珍珠笔直站在地图前,如一盏明灯。

搜索范围继续向外扩大,沈珍珠一口饭没吃,只喝了点凉水,趁着片刻空暇,走出指挥部目视着昨晚顾岩崢离开的方向发呆。

七个小时过去了,一开始对讲机里开始还有顾岩崢的报告,最近两个小时信号中断,他失联了。

沈珍珠捂着狂乱跳跃的心脏,她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能慌。

“发现三处排爆地点,信息表明是顾队解除的**。”

“发现一处顾队隐蔽雷/管,已经收入防爆装置。”

“没发现顾队行踪…”

“没有新发现——”

又过了两个小时,当送食物的三轮车停在她面前,沈珍珠耳边骤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大黑山西边埋藏的雷/管忽然被引爆!

惊飞的鸟兽、倒塌的树木、燃烧的火焰。

沈珍珠飞快拿来地图,视线模糊,双手颤抖。周所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接过地图说:“我来吧。”

沈珍珠将地图给他,核对爆炸方向,她哽咽地说:“距离他排爆的地方很近。”

周所慌里慌张地说:“那可就糟糕了,顾队就在这附近失踪的啊!他、他——”

沈珍珠一把抢过地图,坚定地说:“他会回来!”

赵友超等老派出所干员也都赶了过来,其中有个口无禁忌地张口就说:“会不会是他排爆失败?”

“闭嘴!”沈珍珠怒向他,经过一整夜的担忧,眼中布满红血丝,表情渗人,唬的对方忙道歉:“对不住,是我乱说话……真对不起…”

周所让赵友超带他们去别地方,别在这里添乱。他却站在沈珍珠旁边,颤抖着手,一根接一根抽着烟:“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上周他还觉得双尸案是他这辈子经手过最难的案件,现在知道,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双尸案也不过是道小凉菜啊!

好个申总,他是要把傅家村整个夷为平地啊!

“要是高宝婷没被迫离开傅家村,也许事情还能控制。”沈珍珠咬着牙说:“他们最好祈祷顾岩崢不会出事!”

“不好了!凃大力受伤被发现,已经送到医院里去了!”一位排爆人员在对讲机里喊道:“我们在爆炸附近没找到顾队!但是其他五处**被及时切断,唯一爆炸地点距离村庄较远,暂无人员伤亡!顾队很可能遇到危险,这可怎么办!”

“一定是他切断的。”沈珍珠按了几下对讲机才把通话键按下:“不要着急,所有人员按照计划继续排爆,顾队不会有事!请你冷静下来!”

对方被她的冷静感染,怔愣了几秒后说:“抱歉,我马上回到岗位。”

沈珍珠听到里面滋啦啦的电流,说了句:“请所有排爆人员注意安全。”

“有电话。”周所跟沈珍珠说,他唇角劈裂,仿佛一夜间老了二十岁。

沈珍珠扭头走向指挥部,拿起电话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周所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又点起一根烟叫来同事询问撤离的事。

他蹲在门口等了又等,一连抽了三根烟没听到沈珍珠说话。

周所探头往门里看去,表现厉害冷静的沈科长,此刻背对着他抬着左边胳膊抹了抹脸,又抬起右边胳膊抹了抹脸,随后弯下腰继续站在地图前勾画路线,安排下一步工作。

哎,顾处啊,求您平平安安回来吧!

周所点起三根烟对着大黑山的地方拜了拜,哪里还有批评凃大力封建迷信的样子。

沈珍珠背对着门,心里难受的要命,反复告诉自己说:“我们是一起来的,就能一起回家。我们一起来的,就能一起回家……”

她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继续工作,在紧绷的指挥现场,她连哭都要争分夺秒。

身后窗棱上骤然出现一个黑影,沈珍珠听到对方说:“我不在,谁敢欺负我的副队?”

“你、你…没事?”沈珍珠愕然抬头,揉了揉眼睛,像一枚小导弹撞到顾岩崢脏兮兮的怀里!

顾岩崢展开双臂死死抓着窗框,差一点被沈珍珠撞下窗户,这得被人笑话了。

罪魁祸首不能有意见,手指头紧抠着窗框还得安慰人家:“都说了一起过来的,要一起回家,你瞧瞧你,是不是不冷静了?要是的话,我得批评你了。”

“我刚才都很冷静。”沈珍珠声线颤抖往顾岩崢衣服上偷偷蹭了蹭眼泪,猛然发觉衣服又脏又破,像是在山里跟野兽一起打过滚儿。动作适时止住,情感恢复理智,加上三分嫌弃和七分愤怒:“我不接受批评。”

顾岩崢垂头看着怀里前一秒还哭的梨花带雨,后一秒满是嫌弃抽身离开的沈珍珠,大难不死贱次次地逗着自家副队:“我这才走了一晚上,你都能拒绝领导批评了?说了两句还要哭?”

沈珍珠后退三步,顶嘴说:“我没不冷静。”

顾岩崢好笑:“那你在干嘛?”

沈珍珠嘴硬:“我只是压力过载,情绪中枢失控进行内啡肽释放。前后不超过三分钟,并没影响到工作。”

“看来你释放的不错,不过我回来了,再花点时间也没事。”顾岩崢浑身脏兮兮地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搓搓脸:“赶紧倒杯水,跟我说说目前情况。”

沈珍珠大人有大量,哒哒哒跑过去给领导倒水,温乎乎的热水捧到顾岩崢跟前,叭叭说着情况。

“应该很快能找到人。”顾岩崢也松了口气。

沈珍珠忍不住问:“爆炸是怎么回事?”

顾岩崢说:“偶然发现山涧里有**,检查过份量,直接引爆比排爆还要省事。”

沈珍珠绷着脸质问:“对讲机呢?”

顾岩崢笑了笑,认真交代说:“凃大力那小子爬山摔了一跤,为了拉住他,对讲机落在山崖下面去了。他胳膊动脉差点被划破,为了避免生命危险,我让他先去医院,这个完蛋玩意,早知道不如带你上去了。”

他只是随口一句牢骚,没想着沈珍珠当了真:“等我回去也要学排爆,下次我跟你上去。”

顾岩崢定定看着她,顿了几秒泼了冷水:“你以为很简单?不是谁随随便便学会的。”

沈珍珠说:“那你教我。”

顾岩崢说:“不教。”

沈珍珠说:“教我!”

顾岩崢说:“不教!”

“不教拉倒。”沈珍珠扭头就走,半句废话没有。

“呵,这才几个钟头,眼睛里没领导了是吧?”顾岩崢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望着她的背影说:“批评,口头批评一次。”

经过排爆人员的反复勘察,终于在第二天傍晚时宣布大黑山爆炸危险解除。

距离嫌疑人逃脱快要到24小时,指挥部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有人发现被抛弃的轿车和里面昏迷不醒的朱小平。

朱小平很快醒过来,并无大碍。可嫌疑人弃车而逃,狡猾无比。

顾岩崢烦不胜烦,不想应付四方来电,亲自开着切诺基重新进山。

沈珍珠坐在副驾驶,这次说什么也不下车,低着脑袋瓜检查手枪弹药,咔嚓一声扣上保险栓,瞄着准星凶残无比。

切诺基在大黑山寻找一圈,搜索队人困狗乏,布下天罗地网找不到嫌疑人。

事实证明,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哔哔哔——

哔哔哔。

沈珍珠腰间传呼机响了,她拿起顾岩崢大哥大回复过去,里面传来凃大力惊惶的声音:“沈科长,是我。”

沈珍珠说:“我知道,有发现?”

顾岩崢挑眉看过去,大哥大里面凃大力的声音很小,似乎不敢大声说话:“请转告顾处,我看到他了!他来过医院找到牛军!把牛军带走了!现在还没走远,在医院对面的商业街里,我看到他腰上捆着雷/管!”

“在医院!”沈珍珠说。

顾岩崢调转车头,火速赶往县人民医院。

沈珍珠看向顾岩崢:“你特意把凃大力安排在同一家医院?”

顾岩崢说:“他又不是真废物,得有点用处。”

沈珍珠给顾队竖起大拇指:“您英明。”

路途中,又接到消息,有人在大黑山不远的农药店发现过嫌疑人的踪影,后来上了107国道,劫下一辆巴士走了。

人民医院外正是下班高峰期,已经安排人手在嫌疑人附近布控,暂时还没有带着牛军离开视线范围。

当他们赶到现场,沈珍珠一眼看到站在商铺二楼平台勒住牛军脖子的嫌疑人。他躲在牛军后面不停张望,很有反侦查意识。

“糟了,被发现了!”沈珍珠抽出手枪瞄准嫌疑人,可他把牛军挡在前面,只留下远远的一道蜈蚣疤可怖非常。

路口已经禁止车辆行人走动,医院里也禁止所有人进出。

人民医院对面的商铺平台,大庭广众下嫌疑人把雷/管绑在牛军身上,哈哈大笑着说:“你们再晚来一点,我又要回头去抓朱小平了。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太有意思,我喜欢他们唯唯诺诺的样子!”

沈珍珠拿枪比着他,喊道:“放下武器,事实真相我们都了解清楚,你不要再杀人了!”

顾岩崢眼神极好,在沈珍珠耳边说:“牛军被他灌了农药,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控制住他。”

沈珍珠顺着顾岩崢的目光看到嫌疑人脚下撒落的农药瓶,不知道牛军喝下去多少,此时此刻浑身颤抖,表情痛苦口吐白沫,还尿了裤子。

“我不会放过他们,你等我杀了他,再去杀了朱小平。”嫌疑人站在平台上,看到沈珍珠和顾岩崢用枪比着自己,竟然笑了。

顾岩崢小声说:“转移他注意力,我绕到旁边去。”

“嗯。”沈珍珠抬头看向嫌疑人:“你叫什么名字?”

抓着牛军的手一滞,随即他说:“这并不重要,你应该能查到我的身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名字一点也不重要。”

沈珍珠向上举着手枪,保持瞄准姿势说:“重要。”

嫌疑人哈哈大笑:“我知道我活不成了,随便给我起个名字,无名氏、流浪汉、申总——”

“你是高宝婷的叔叔,她也会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沈珍珠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嫌疑人蜈蚣疤抽搐几下。

牛军扭动着身体,被他用拳头狠狠砸了几下太阳穴,待到牛军口中流出鲜血,他才狰狞地说:“不许你提她!我不认识高宝婷!她不需要记住我的名字!”

沈珍珠放轻声音说:“那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牛军没有力气站立,嫌疑人与他一起蹲在平台上,保持身体被牛军遮挡,沉下声音犹豫几秒说:“姜万山。”

沈珍珠见他松了口,试探着说:“我们可以先聊一聊,牛军被你喂了农药,他撑不了多久,我有个问题一直得不到解答,希望你能够给我答案。”

“这个条件不错,我跟你拖得越久,他死在我手里的可能越大。”

姜万山揪着牛军的脑袋提在自己面前:“说,什么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但我回答以后,你必须安排车,我要离开这里!不然的话你和我,包括这几间商铺都要被炸成灰!”

沈珍珠看了顾岩崢一眼,在隐蔽处顾岩崢点头。

沈珍珠看向姜万山,协商道:“反正你有雷/管,要不然你先放了他我们再聊?”

姜万山再次笑起来,眼睛却丝毫没有笑意:“小公安,我不会小看一丝一毫的危险,特别是能找到我的你,还有你手里的枪和躲在旁边的另外一名公安,我看得出来,你们俩跟别的公安不一样。”

沈珍珠缓慢收回枪,摊开双手说:“好,那我直接问你问题。”

姜万山说:“问,问完以后我必须看到车。”

沈珍珠点头说:“但我需要你真实回答。”

“可以。”

沈珍珠发觉姜万山对高宝婷的维护,心知高宝婷是他如今心里唯一柔软之处,再次提起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对高宝婷念念不忘。”

“什么叫念念不忘?!”姜万山死死瞪着沈珍珠,对沈珍珠说:“我对她从来没有非分之想!我跟他们不一样!”

沈珍珠同意道:“我知道,她叫你叔叔还很喜欢你。你倘若伤害过她,她肯定不会这样叫你。”

姜万山今年四十出头,日夜风霜和仇恨让他显得严肃狠厉,也许是当了申总以后日子好过了点,体态还算不错,至少力量感十足。

他听到高宝婷喜欢他,还叫他叔叔,他嘴唇颤抖,张了张嘴笑了:“是啊,她喜欢围着我喊叔叔。当年我为了寻亲四处流浪讨饭都要死了,在山里找不到吃喝,被她的歌声给吵醒了。”

沈珍珠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对高宝婷如此维护,高宝婷救过他的命。果然后面的话跟她猜测的一样。

“她还把家里兑的红糖水给我喝,那个年头,一杯红糖水比什么都宝贵。傻丫头,善良天真的傻丫头,就那样把宝贵的红糖水给了个肮脏的流浪汉。”

也许在心里憋了二十年,面对知道真相的公安同志,他总算开口:“我担心她家里人说我骗她,听说他们找我,我四处躲藏,谁知道还是被她找到了。

她爸妈并没有找我讨要红糖水,还给了碗熬出米油的白粥。家里太穷不能给粮食,让我往南边走看看,兴许能活下来…这是我流浪多年,遇到过的唯一温暖。他们把她养的很好、很好——”

“呃哈…救…”

姜万山的话被痛苦呻/吟声打断,他瞬间太阳穴鼓起,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激起他对牛军的仇恨!

他一连数拳砸在牛军的脸上,神态疯狂地喊:“你还敢找她!你们这帮禽兽!我杀光你们!杀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