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声戛然而止,周围空气仿佛都凝固,顾鸢用力推开面前的人,转身从月夜渗透的薄光里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薛嬗,你怎么……”
“来给你过生日啊。”倚在沙发边的女人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按下按钮,星月串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落地窗,在电视墙上摆出happybirthday的形状,闪烁间同时照亮了那些彩色的气球,“给你打电话老关机,只能等你加完班回来啰,想不到你是去私会男人。”
顾鸢淡淡解释:“不是私会,路上遇见的。”
彼此都认识,也不用特别介绍。
薛嬗下巴尖抬起,指向祁景之的方向:“你俩在谈?”
顾鸢走过去坐到沙发上:“没谈。”
四小时手术把晚餐消耗得彻底,半夜闻到蛋糕香味,还真有点饿了。
薛嬗精明的眼珠子转了转,假装不理解:“那刚才是……”
祁景之以为顾鸢会不好开口,正打算顺嘴承认是男女朋友,反正迟早的事,他没想一直不清不楚。
谁料沙发那头的女人毫不遮掩地回答:“炮友而已。”
“……”除了说话的本人,另两个都足足僵硬了十秒。
最后是薛嬗先笑出声。好像明白了什么,看一眼镇定而冷漠的自家闺蜜,和玄关那儿杵着浑身写满不值钱的男人,招呼他:“那太子爷您是先回,还是陪我们过生日啊?”
圈里那些无聊人士的戏称他不爱听,边走过来边说:“叫名字就好。”
“宝贝,这可是我亲手做的蛋糕。”薛嬗得意洋洋地展示自己的大作,涂抹平整的蛋糕胚遍撒了珍珠粒和玫瑰裱花,顶上还放了一个漂亮的皇冠,不算复杂,但足见心意。
旁边是薛嬗送她的礼物,首饰盒打开着,里面躺着一块崭新的某奢品鳄鱼皮手表,新款新色。
准备许愿的时候,薛嬗才发现盒子里的蜡烛不翼而飞:“完了,我好像打包的时候拿出去,忘放回来了。”
祁景之坐在她们对面的板凳上,始终看着顾鸢淡淡垂眸的样子,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
清脆的一声,他掀开盖子,蓝色火苗在眼前跳动。
“用这个吧。”
顾鸢抬起头,透过荡漾的火光,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的打火机漂亮,纯金亮面外壳,一体成型的高级感,没有logo,是定制,形状比zippo那款更沉稳大气。
打出的火苗也漂亮,用来许愿一点不寒碜。甚至会让人觉得,这愿望是不是太贵了点。
薛嬗没这么多敏感心思,激动拍手:“就用这个!快快快,再磨蹭要过零点了。”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薛嬗为她唱歌,祁景之举着打火机,更灼热的不知是火苗,还是他肆无忌惮从黑夜里窥探的目光。
顾鸢没看见,她闭上眼许了三个愿望。
父母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好朋友们一切顺利。
最后,早日买房。
睁眼时,远处零点的钟声传来。
“呼,差点来不及。”薛嬗拍了拍胸脯,跑到墙边去开灯。
祁景之把打火机搁在茶几上,撕开透明包装袋,把刀递给顾鸢。
顾鸢把皇冠拿下来,小心翼翼地切下第一刀。
薛嬗用手机记录下她
切蛋糕的样子,同时入框的,还有对面男人凝视她的眼神。
吃蛋糕的时候,薛嬗反复看视频回味,时不时意味深长地瞄一眼祁景之。顾鸢凑过来,薛嬗假装神秘地捂住:“等我剪辑好再发给你,现在看就不惊喜了。”
顾鸢对照片视频之类的其实不太感兴趣,也就作罢。
不到一点,顾鸢送两人离开。
薛嬗换好鞋走出门,问祁景之:“你不留下来?”
“没资格。”男人无所谓地笑笑,也跟她一道出门。
顾鸢困了,打着哈欠准备去洗澡时,突然瞥见收拾干净的茶几上孤零零摆着那只打火机。
拿到手里掂了掂,略沉。应该不是k金,是特殊工艺的足金,价值无法估量。
一边腹诽某人丢三落四,一边发信息:【你打火机落了。】
祁景之:【留着吧。】
【是你的愿望。】
*
电梯下行,薛嬗第五次收回目光前,被祁景之逮个正着:“有话说?”
薛嬗靠着电梯壁,略一沉吟:“有,但不太好听。”
男人勾了勾唇,不在意:“说吧。”
“我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就直说了。”薛嬗仰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南惜当初和池昭明分手,半个圈里的男人都想去你家攀亲,最后还是选了池靳予。你应该知道,无论年纪还是性格脾性,他哪哪儿都不适合你妹,但那又怎么样?除了池家,你爸妈都看不上。所以什么样的门第能做你的妻子,能让你父母接受,你自己心里清楚。”
“顾鸢骨子里太骄傲,受不了那种委屈。无论嫁谁,都好过嫁给你仰人鼻息,低人一等。”
“所以祁少,玩玩就好,不要当真,这样对她才公平。”薛嬗没心没肺地笑,眼神却锐利,“她也希望这样。”
祁景之垂下的眸看不清神色:“她和你说的?”
“不信你自己问她。”电梯到一楼,薛嬗率先走出去,摆了摆手,“回见了,太子爷。”
红色跑车消失在夜幕,许久,祁景之还靠在他的车旁,看着楼上那盏灯熄灭。
戒了许久的烟瘾突然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手边没有打火机,他只好捏碎了一根烟。
仰着头,一直望向那扇漆黑的窗。
*
余德海,四十九岁,副主任医师,医科大临床医学博士生导师,京市肿瘤医学会副会长……
附几十条一眼望不到头的学术论文标题。
顾鸢刚结束半天门诊,边吃外卖边浏览着这位下午即将见面的老前辈资料。
离航班落地还有三小时,许钊亲自开车去机场接人了。
季安仁提前定了餐厅,晚上给余德海接风洗尘。
正好明天周末,除了季安仁要出专家门诊,小年轻们都休息,能玩得尽兴些。
下午三点,祁景之发消息过来:【你家见?】
顾鸢这才想起忘了和他说:【今晚不行了,有事。】
祁景之:【OK。】
看着微信简短的回复,顾鸢微怔片刻,定神把手机放到旁边,开始复盘这周的病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生日那晚过后,祁景之对她,好像多了些莫名的边界感。
“顾医生,急诊叫您去看一下,有空吗?”护士在门口敲了敲。
办公室这会儿就她一人,顾鸢站起身:“有,马上。”
走之前,往兜里别了一支笔。
是生日那天的万宝龙。
七十岁大爷饭后腹痛来急诊,顾鸢初步诊断胆囊结石,具体还要等检查结果,再安排手术。
科室没空床,在等夏若协调,顾鸢去超市买了瓶冰水润润口。
老大爷又疼又怕死,好不容易安抚下来,自己口干舌燥。
大楼面朝南,略偏西,这会儿门口太阳正好,她一整天没见光,得空站着晒一晒太阳。
突然听见一道熟悉嗓音:“顾鸢?”
侧过头,西装革履的英俊男人望着她。
是那位无论在家世背景,还是人工智能业界都和祁景之平分秋色的池家话事人,池靳予。
也是祁景之的仇人加妹夫。
那次电话约饭失败后,两人再没有联系。
顾鸢笑了笑:“巧啊,你怎么在这?”
仿佛只是普通朋友的寒暄,而不是多年未见的年少知己。
“来看一个生意上的朋友。”男人面色如常,语气和她一样淡,却比她主动,“晚上有空吗?找个地儿坐坐?我叫我老婆一起。”
顾鸢心想真是好男人,每次约她,都要叫老婆一起。
但时间的确不巧,她遗憾地说:“今晚定好了科室聚餐,给同事接风。”
“比我还忙。”池靳予难得笑了下,“明天呢?周末,总该有空吧。”
顾鸢知道他意图。以他们曾经的关系,她没能参加他婚礼,亲眼见证他娶妻那一刻,已经算遗憾。也该介绍老婆给她认识。
她点点头:“明天我应该有空。”
大不了再放祁景之一次鸽子,反正也是见他妹妹。
“那行,明天联系。”男人抬了抬手机。
“好。”
宾利慕尚缓停在阶梯前,后座门自动打开。
“先走一步。”池靳予上了车。
“拜拜。”顾鸢透过门缝挥了挥手。
街对面,停着辆惹眼的黑色幻影。
与慕尚对应的连号车牌,每个数字都写着“较劲”。
此刻后座男人铁青的脸色,和他的车牌一样较劲。
严旭浑身发冷,仿佛置身南极,牙齿打战:“祁总,我们过去吗?”
“不用了。”他收回目光,防窥帘一并拉起,再看不见外面,“回公司。”
*
顾鸢在专家墙总看到余德海照片,长得挺严肃,没想到本人幽默风趣。
晚上聚餐还带了四岁的小儿子。
余德海两个儿子,大的二十岁,就读于医科大,本想第二胎拼个小公主,没想到天不作美,又来一个破夹克——这是余德海老婆的原话。
“我才不是破夹克!”余小瓜坐在顾鸢旁边扭来扭去,为自己正名。
余小瓜是同事们起的外号,从小顶着妈妈亲手剪的西瓜头在科室跑来跑去。
余小瓜对顾鸢“一见钟情”,非要挨着她坐,还拉着她胳膊说悄悄话:“我哥才是破夹克,妈妈说他小时候天天挨打。”
许钊毫不留情揭他短:“你怎么不说你天天在值班室尿床呢?”
“你胡说!我没有尿床!”在“喜欢”的女人面前,余小瓜拼命捍卫自己脸面,抱紧顾鸢的胳膊,信誓旦旦望着她,“我早就不尿床了……”
“老余,我看您也不用为鸢姐费心了。”袁源挤眉弄眼地打趣,“好好培养余小瓜,这不现成的童养夫吗。”
余德海知道他是开玩笑,呵呵两声,言归正传:“小顾喜欢什么性格的男生?年龄有要求吗?你放心,长相我会给你把关,都是体制内的,工资福利不成问题,发不了财,但绝对有保障。”
顿了顿:“你要喜欢有钱的,我也能给你寻摸寻摸,老余资源宽广的很。”
其余人埋头猛吃,把压力都给到她自己。
顾鸢暗骂这群没义气的墙头草,嘴上却只能礼貌微笑:“多谢余副主任,不过我没想结婚的事儿,您就别为我费心了。”
“不结婚?那也行啊,现在多的是不结婚的。”余德海思想开放得很,“年轻人社会压力大,结婚这事儿的确该量力而行,不过不结婚嘛,恋爱还是要谈的,良好的关系会让人容光焕发哟。”
许钊含着筷子搭腔:“那我觉得我姐挺容光焕发。”
余德海一个脑瓜崩弹过去:“吃你的肉。”
许钊疼得朝季安仁哭:“师傅,师叔打我。”
季安仁回他一个字:“该。”
余德海不愧是专业红娘,根据顾鸢不结婚的想法和她的性格,为她定制了最合适的画像:经济富裕,能提供情绪价值,不黏人,有各自的生活空间,愿意理解配合她的工作性质。不着急步入婚姻,但对两性关系要绝对忠诚。
顾鸢突然觉得这画像有点熟悉。
吃完饭,季安仁先退场,其余人又去KTV嗨到凌晨。
顾鸢一点多才开车回家,囫囵着洗头冲澡,头发吹到半干就迷糊
睡了。
第二天七点前,生物钟醒了一次,头昏脑胀又睡过去,直到九点多起来,煮泡面当第一顿饭。
坐在餐桌上吸溜面的时候,才想起约了池靳予两口子见面,给某人发信息:【今晚也有事。】
祁景之:【白天呢?】
顾鸢挑面的手顿了顿:【休息。】
祁景之:【我过来?】
连放他两天鸽子,顾鸢也觉得这样不太有契约精神,于是答应:【好。】
吃完泡面收拾好厨房,给扫地机水箱换了水,没扫到一半,门铃响了。
机器人还在沙发边和地毯纠缠,顾鸢过去打开门,几乎是被人闯进来。
他今天似乎格外凶。
沙发被撞到茶几边缘,平整的地毯挤压成一团,扫地机卡在两者中间。边刷不停地呜呜转动,声音从一开始的劲头十足,到越来越弱。
可顾鸢管不了它,她自己都快没电了。
“祁景之……”
“嗯?”
“能不能休息一下?”
“就这点儿时间,还要休息?”
她说渴了,祁景之将她抱到茶水台,一边咬着她颤动的耳垂,还一边手冲了杯咖啡。
一直磨到咖啡放凉,她早就忘了渴,才把杯子喂到她嘴边。
“慢点儿喝,别呛到。”他嘴上说得温柔,却肆意掌控着她的呼吸频率。怎么可能不呛到。
刘海遮住漆黑浓郁的眼,和眸底吃人的潮,他将她的脸转过来:“想喝求我。”
顾鸢咬着牙,连声都不出。
祁景之将她抱到落地窗边,两个人裹在窗帘里。
后来窗帘和轨道一并扯下来,他翻了个身,全部落在他背上。
顾鸢缩在他怀里忍不住哭。
“昨晚和谁出去的?嗯?”
“同事……”大脑就像错位的齿轮,转不动,问什么答什么。
“今晚又是谁?”
“池靳予……”
“跟他也这样过?”
顾鸢只觉得荒谬,却完全没有平日冷静思考的能力,偏偏他疯劲不减,只能失声哭道:“你有病啊……”
“我是有病。”
他好像彻底疯了。
直到扫地机彻底没电,她也终于如获新生。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瞄了眼走廊墙上的挂钟,将近十二点。
祁景之刚关上门,手里拎着物业送来的工具箱和两根窗帘轨,淡扫她一眼,走向一片凌乱的阳台。
要先把窗帘轨道装回去,至于那惨不忍睹的窗帘,得洗一洗才能再挂上。
顾鸢只听说过床塌掉的,没见过窗帘扯掉的。
暗自咬牙又腹诽了句,疯子。
早知道他是这种程度的疯子,她就该躲远一点。
顾鸢不想说话,一来心里不爽,二来实在嗓子哑,只坐在沙发上看他干活。
一米九的男人,身高臂长,踩着餐椅就能轻松够到房顶。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没想到拎起电钻来有模有样。
窗帘轨道很快被固定回原来的地方,祁景之坐在椅子上,把窗帘上的每个挂钩仔细卸下来,挂钩不能扔进洗衣机洗。
顾鸢看得有点恍惚。
这不像他会做的事,最多一通电话,给一笔钱,就可以叫别人来做。
直到她电话铃响了,屏幕在茶几上亮起来,是池靳予。
阳台上的男人回了一下头。
顾鸢拿起来接听,祁景之把窗帘放下,走到阳台水池边洗手。
“顾鸢。”
“嗯,怎么了?”
“是这样,我老婆今天有个商务晚宴,家里临时给她安排的,推不掉。”
顾鸢刚要开口的话被猛吞回去,瞪着身前的男人咬住唇。
沙发和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她双腿腾空,被迫倒下,幸而握紧了手机。
“顾鸢,你在听吗?”
她用力推着祁景之的头,艰难出声:“……在。”
“你是不是信号不好?”
顾鸢抓起抱枕要打他,又担心动静明显,被对面的人听出端倪,为了不出声,唇瓣也咬得发白。
就在这时,祁景之满意哼笑了声,坐到沙发上,将她整个人捞过去折进怀里。
一只风流浪荡的手还在放肆,另一只握着她,将手机麦克风抵到黏稠泛光的嘴边,慵懒警告:“陪好你老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搞清楚,别让我教你,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