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晚上和半个白天, 青蛙兄依然健在,并且已经恢复了正常。
梅厄瑞塔抽了一点它的血液出来研究,“诅咒已经被完全消除了。”
他道:“药水可以解除诅咒, 但是会有令人寒冷的副作用, 持续时间大概三到四小时左右, 并不致死, 也不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安洛接过了他递来的解咒药水。
紫色的药水装在半透明的玻璃瓶里,对着光看显得有几分迷幻的色彩。
安洛脑子里忍不住蹦出一句歌词:
她只是我的妹妹, 妹妹说紫色很有韵味~
安洛:“……”
我都在想些什么啊!
他清除杂念,想了想,打开瓶塞喝了。
梅厄瑞塔一定是看穿了他的防备, 所以打算下一剂猛药,提升他的信任。
对主角来说,就算没有这个诅咒,他想弄死安洛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安洛既不想指出梅厄瑞塔的目的,也不想跟他对着干,再说诅咒始终是个隐患,能解开也挺好的。
药剂的味道一般, 没到令人难以下咽的程度。
梅厄瑞塔拿走了安洛手里的空瓶子,“有什么感觉吗?”
他的语气镇静,微妙地让安洛想起了医生。
药水起效很快,安洛手背上的黑色花朵印记开始褪色, 最后彻底消失, 与此同时,一股刺骨的寒冷逐渐爬上来。
像是穿着短袖走在寒冷的冬天室外。
安洛哆嗦了起来,本能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肩。
他转身走到火堆旁,感觉好多了, 他往火堆里添柴火,考虑要不要用汉字字符写个“温暖”来当暖宝宝,但最后安洛决定不要。
按照他之前的计划,汉字字符是他逃跑中最重要的一环,必须要无限夸大自己使用的局限性。
之前他刚说了汉字字符是多么难用,用起来多么麻烦,现在就搞一个来当暖宝宝,岂不是自打嘴巴,还会受到梅厄瑞塔的怀疑。
……为了以后能够顺利逃跑,现在只好忍了。
火堆提供的温暖只具有单向性,后背还是凉得很,药水带来的冷意很霸道,安洛一转身,后背暖和了,胸前又会冷得要死。
他猜想梅厄瑞塔会不会是故意折腾他,安洛倾向于“是”,刚想腹诽几句,但想想这可是他自己写的主角,没杀人就不错了,何况还是解除药水的副作用。
怪梅厄瑞塔有什么用的,最后回旋镖还会扎到自己。
——你自己写的嘛。
“火堆不管用?”梅厄瑞塔的声音突然响起。
安洛如实回答:“后背冷,转过去也不行,转身后前面立刻就冷了。”
“这样么?”
梅厄瑞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可能是在写实验记录吧。
伴随着沙沙的声响,梅厄瑞塔继续问:“所以需要持续的热量供给,一旦停止,残余的热量就会立刻消失,对吗?”
安洛:“没错。”
他打了个喷嚏。
“我明白了。”梅厄瑞塔说。
伴随着他的声音,是一阵木头椅子在石板地上推拉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另一个人的气息很快笼罩了过来,木椅子轻巧地落在火堆旁边。
安洛抬头看去,梅厄瑞塔拿着书在火堆旁坐下,原本书桌前的椅子被他带到这里,他右手拿着书,灰绿色的双眸看向安洛:“过来。”
安洛不明所以地从充作椅子的石头上坐起来,走到梅厄瑞塔的身边。
他手腕被梅厄瑞塔抓住,紧接着一阵力道传来,他像是被鱼钩挂住的鱼,双脚离地,眨眼间整个人已经落在了梅厄瑞塔的怀里。
冰凉的后背贴着梅厄瑞塔的胸膛,大腿底下压着的是梅厄瑞塔的大腿,尽管安洛已经二十三岁,梅厄瑞塔过了明天才十八岁,但两人的体型却相差甚远,安洛甚至可以被梅厄瑞塔完全包裹住。
他的脸“噌”地红了。
耳边传来梅厄瑞塔的问话。
依旧是平静的,仿佛医生询问病情那样公事公办:“现在感觉如何,好多了吗?”
“好,好多了……”
安洛结结巴巴,既觉得尴尬,又觉得这样很暖和,不想走,两种情绪在他脑子里拉扯,暂时平分秋色。
“那就好。”梅厄瑞塔单手拿着书,书很厚,他撑着书脊,用大拇指和小指压着两侧的内页,大拇指微动,书页哗啦啦地响,很快翻到了他想要的那一页,然后一切归于寂静,他不再说话,只是专注的看着书上的内容。
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诡异地让安洛平静了下来。
梅厄瑞塔是实用主义者,安洛想,所以他这么做了,但问题从湖水中浮出,梅厄瑞塔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为了有利可图,就是单纯出于关心。
安洛过了一会,发现自己竟然隐隐倾向于这是梅厄瑞塔出于好意的照顾,登时吓了一大跳。
我去!
手段了得!
安洛都已经这么防备了,但梅厄瑞塔还是能慢慢软化他的态度,安洛被吓得冷汗都差点出来了。
他在大脑里拼命翻书,通读了一遍那些被梅厄瑞塔表象蒙蔽的反派的下场,发热的大脑渐渐平静下来,把梅厄瑞塔的危险度又提高了一个档位。
如果安洛是个读者,那么他对主角抱有天真的幻想还情有可原,但他不是,他就是创造了主角的作者,他自己写的设定,自己怎么可能不清楚?
这不是他固执己见。
古代人认为他们生活的地球是平的,但接受过教育的大部分现代人却知道地球是圆的,因为现代人真的去过宇宙,看清了地球的全貌,古代人只是凭借着自己有限的认知来推断。
事实就是事实,哪怕地球看上去再像平的,它也是圆的。
同样的道理,哪怕梅厄瑞塔看上去再温柔贴心,他的内里也一定有着冰冷的算计。
安洛身为作者,非常清楚这一点。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免不了因为梅厄瑞塔的举动产生幻想,自作多情地觉得梅厄瑞塔所做的是在照顾他。
但事实绝对不是这样的!
如果他真信了,他就离死不远了!
假如是在现代,那安洛还可能敢于尝试着相信一波,就算眼神不好信错了人,那顶多也就是受到情感和钱财上的损失,并不致命,但这里是黑暗的巫师世界,一个不小心就小命不保。
这个世界本来就已经很危险了,还相信主角?
想象一下,一个因为你有着他的把柄,从而对你有杀心的连环杀人狂住在你家旁边,你是相信自己能感化他,让他放弃杀了你的想法,从此一心向善呢,还是赶紧跑路呢?
除了傻逼,稍微实际一点的人都会优先保证自己的性命,飞速跑路吧?
那可是拿命在赌啊!
把性命压上赌桌,去博一个概率极低的成功?
再癫的赌狗也不会这么干吧。
当然了,安洛并不是故意要诋毁自己的主角的,的确,梅厄瑞塔和连环杀人狂相去甚远,可他个人觉得,这个比喻还挺恰当的。
他冷静了。
经过这么一遭,刚刚的尴尬也顿时消弭无踪。
安洛整个人都出于后怕中,梅厄瑞塔搭在他腰上的手也没办法给他带来任何感觉了。
这不过是梅厄瑞塔的怀柔手段,而且几乎差点成功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梅厄瑞塔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安洛的后背不冷了,再加上前方正燃烧的火堆,整个人既温暖又舒适。
但安洛的心里拔凉拔凉的。
太可怕了梅厄瑞塔!
恐怖如斯!
木柴燃烧,发出轻微的声响,梅厄瑞塔又专注的在看书,看起来对安洛九曲十八弯的心理活动没有任何感觉。
纸页轻轻翻动,梅厄瑞塔看得很快。
安洛被他抱着,随着时间的流逝,害怕的感觉慢慢消退,整个人变得很无聊,但又不敢说要看骑士小说,怕里面那些劲爆的情节大白于天下,让他社死。
只好把目光放在梅厄瑞塔的书页上。
书页上的字句又长又晦涩,或许写书的人压根就没有考虑过可读性的问题,安洛经常能看到连着三四行且没有标点符号的句子,他本来就不懂这些,看得颠三倒四,眼前发晕,还没等他理解这个长难句的意思,梅厄瑞塔就已经看完了左右两面,大拇指微动,手腕一抖,往下翻了。
安洛:“……”
他又试了几次,结果悲哀的发现,哪怕他完全不去尝试理解句子的意思,就一个词一个词的看过去,他阅读的速度也没有梅厄瑞塔快。
安洛可是有原来兰里安的记忆的,在记忆中,受到过良好教育的兰里安阅读巫术书籍的时候也很费力,读完一面要花十几分钟。
他在心里默默读秒。
梅厄瑞塔读完两面,只花了一分多钟。
安洛忍不住问:“你都能看懂吗?”
“嗯。”梅厄瑞塔回答:“现在我已经没有不认识的字了。”
安洛:“我的意思是,你能理解里面的内容?”
“可以。”梅厄瑞塔道:“并不难。”
安洛不说话了,他在心里默默地为自己的愚蠢而哭泣。
为什么我就没有一个这么好用的脑子呢?
话题不再继续,周围又归于沉寂,安洛越看越困,但待在梅厄瑞塔的怀里烤火实在很舒服,他不想动,就打算闭眼眯一会。
然后眯着眯着,就睡着了。
安洛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悠长,头颅后仰,微微歪着靠在梅厄瑞塔的肩上。
梅厄瑞塔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到了安洛的身上。
他皱起了眉。
不久前,他感觉到了安洛的软化,但那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没过多久,安洛又竖起了冰冷的城墙。
梅厄瑞塔并不需要过多猜测,轻易就推断出了原因。
安洛是作者,梅厄瑞塔是他笔下的人物,他对梅厄瑞塔一定非常了解。
从安洛口述的剧情,以及梅厄瑞塔对自己的了解来看,无论如何,他都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对象。
事实也确实如此。
梅厄瑞塔并不是一个会将造物主当做神明来祭拜的造物,他恨不得尽快从安洛的控制中脱离,尝试了许多办法。
就连这一次将安洛带到地底实验室,尽管初衷是为了通过近距离接触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梅厄森*晚*整*理瑞塔并没有全情投入,反而想要通过挑衅来激起安洛对他的厌恶,从而脱离安洛这个造物主无声无息的控制。
解除诅咒也是,他一半想要安洛亲近他,一半又想要安洛因为药水的副作用而对他不满,在安洛并无什么特殊的表示,在火堆旁安顿下来后,梅厄瑞塔又主动上前将安洛抱在怀里。
一半是亲近,一半是对造物主权威的挑衅。
父亲的权威总是不容任何人忤逆的,尽管安洛并不像梅厄瑞塔见过的那些父亲一样,极力强调自己的威严,但被身份上弱于他的“子”抱在怀里,应该也会有不适吧?
梅厄瑞塔被两股念头拉扯着。
一方面,他想要尽全力讨好安洛,让安洛亲近他,另一方面,他又满腹犹疑,想要激起安洛的厌恶,从而理所当然的扼杀掉心中软弱的念头。
梅厄瑞塔想要得到这样一个认知:
安洛不值得我为他奉献哪怕一丝一毫。
但每一次,他得到的都是完全相反的结果,这让他的心在痛苦中翻滚,他并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因为梅厄瑞塔不愿意像个愚蠢的白痴那样去奉献。
人和人之间就是要你争我夺的,他不想拱手让出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资源,因为资源不足会让他变得弱小。
即便安洛是造物主,梅厄瑞塔也不想。
现在是剧情的开始阶段。
他剖析着,如果一整部书籍算是他的一生,那么现在他还处于“幼年期”,因此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对造物主产生濡慕之情。
但正如他之前所说,时过境迁,等到剧情发展,他长成“青年”,安洛对他的影响一定就会下降许多。
现在他面临的苦恼只不过是暂时的挣扎而已。
灰绿色的眼眸重新移回了书本上。
这种痛苦只不过是暂时的,梅厄瑞塔只需要等待。
但他不想再感受到这种拉扯翻滚的情绪了。
他既想将安洛像神明一样供奉起来,又想杀了他。
两种极端的想法将他左右拉扯,令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梅厄瑞塔有时候甚至会恨安洛。
他恨安洛为什么要出现,他恨安洛为什么会是一个如此好的造物主。
如果安洛不出现,他就能按照自己的规划继续走下去。
如果安洛是个糟糕的造物主,梅厄瑞塔就能直接一刀杀了他。
不论是哪一种,他都不会落到现在这种境地。
怀里的安洛睡得很香。
有那么一瞬间,梅厄瑞塔想把安洛直接推进眼前的火堆里。
让这可恨的造物主化为灰烬。
然而最后,他只是收紧了环在安洛腰上的手臂。
在将注意力投射回书本的前一刻,梅厄瑞塔想,等到安洛的权威彻底对他失去效应,他一定要以最狠毒的手段来报复他。
梅厄瑞塔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恨过一个人。
就连曾经几乎将他逼到绝境的兰里安,在梅厄瑞塔眼中也不过是一个需要除去的障碍,梅厄瑞塔厌恶他,但也仅此而已了。
根本谈不上恨。
人会恨老鼠吗?
人只会恨人。
梅厄瑞塔恨安洛,但他知道安洛并不恨他,这一点就让他更恨安洛。
火焰在他眼前扭曲着,梅厄瑞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平静了下来。
他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回手上晦涩难懂的书籍上。
他必须要尽快变强,以最快的速度结束自己的“幼年期”。
变地更强大这个愿望从未比现在更迫切,更紧急。
安洛一觉醒来,眼前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火还在烧,梅厄瑞塔也仍旧在看书,地底实验室没有窗户,他也没办法通过天色来判断过去了多长时间。
“你醒了。”
梅厄瑞塔淡淡地说,安洛感觉到他心情不太好。
紧接着,他听见梅厄瑞塔又说:“已经过去三个小时左右了,你还冷吗?”
安洛:!
这么久?!
可以理解了,任谁当了这么长时间的人肉垫子,心情都不会有多好的,安洛设身处地的想了一下,如果换成是他,估计早就开始骂人了。
梅厄瑞塔居然还能一直忍到现在,且只是语气冷漠了一点,已经非常有素质了。
这就是主角的自我修养吗?
安洛给他点赞。
“应该不冷了。”安洛说。
冷不冷的,现在他也没办法判断,不过之前梅厄瑞塔说过,副作用顶多持续三到四个小时,所以就算还冷,安洛也打算自己撑下来了。
没办法,再把梅厄瑞塔当成热源,他良心不安。
他从梅厄瑞塔身上下来,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
运气不错,已经不冷了。
他问:“梅厄瑞塔,你还好吗?腿麻不麻?”
“是有些。”梅厄瑞塔语气平静:“只是血液循环不畅的一点副作用,很快就能消除。”
安洛一听,更过意不去了,感觉脑子里有个小人在谴责他:
无良作者,压榨主角,可恶!可恨!
他很不好意思:“……那我帮你揉一揉怎么样?”
梅厄瑞塔抬眸瞧了他一眼:“好。”
安洛没学过按摩,手法也很简单,梅厄瑞塔的大腿紧绷着,他有点揉不动,就把两只手都压了上去,试图大力出奇迹,过了一小会,他听见梅厄瑞塔说:“可以了,谢谢。”
话像是一字一句挤出来的样子,颇有几分忍无可忍的意味。
安洛:“……?”
梅厄瑞塔站了起来,他身上的巫师袍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了,梅厄瑞塔拧眉看了一会,稍微抖了抖。
无济于事。
于是他干脆就不管了,把木椅子拎回木桌前。
“晚上想吃什么?”他冷冰冰地问:“活青蛙怎么样?”
安洛:“什么?活……青蛙?”
啊呀,骇死我力!
又过了一天。
终于,那群荆棘兽终于放弃了,头上的细微窸窣声彻底消失不见。
“我先上去看看。”梅厄瑞塔道。
坐牢生涯即将结束,安洛殷切地等着。
很快,梅厄瑞塔回来了,他拍掉身上的枯叶,“荆棘兽已经走了。”
安洛跟着他离开了地下牢房。
重见天日的感觉真好!
回到宿舍后,安洛叫住了准备打算离开的梅厄瑞塔。
“怎么了?”
“虽然你的生日已经过去一天了,但如果你今晚有空的话就过来一趟吧,我给你做一碗长寿面?”
梅厄瑞塔的脚步停住了。
他垂下眼:“为什么?”
安洛:“因为生日就算晚一天过也没什么问题吧?我以前还经常把生日挪到周末过呢。”
生日当天,小吃一顿好的,生日当周的周末,大吃一顿好的!
梅厄瑞塔没有转过身,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漠:“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给我过生日?”
这倒是给安洛问住了。
就好像有人问他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一样,答案虽然简明易懂,但过程有点不太好解释。
于是安洛回答:“因为你是我的主角啊,所以我想给你过生日,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虽然他的态度还是“防火防盗防主角”,但主角就是主角,提防是要提防的,喜欢也是真的喜欢。
梅厄瑞塔沉默了一会,又道:“那约翰呢?你也给他过生日吗?”
安洛:“……呃,其实除了你之外,我根本不知道这本书里其任何人的生日,因为我没写。”
“所以,如果你知道,你会给他过吗?”
安洛:“……”
我服了你了。
他总觉得梅厄瑞塔对约翰带着一股敌视的态度,现在梅厄瑞塔的这几句话更让安洛觉得有点微妙。
梅厄瑞塔并没有回头,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只给安洛留下了一个沉默而不可捉摸的背影。
“不会。”
他干脆地回答:“我只想给你过生日,行了吧?”
“……最好是这样。”他听见梅厄瑞塔这么说,语调明显上扬了点,看起来对这个答案还挺满意的。
安洛失笑:“好好好,那你今晚有空吗?”
“我会抽时间过来。”
梅厄瑞塔一边说,一边拉开门就走,脚步还挺急的,关门也关的很仓促,门被直接甩上,重重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