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的氛围, 诡异又微妙,周围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谢青缦大脑轰的一声,思维直接停摆, 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爬起来叫人, 她半天没做出反应。
叶延生瞥了眼谢青缦怔怔的模样, 有些想笑。
他在她腰间掐了把, 暗示她起来, 打个招呼,结果收获了一记恨恨的白眼。
她委屈又尴尬, 一张脸泫然欲泣。
叶延生也不强求她起来应对,轻咳了声, 抬腿朝外面走去。
门一关,外面的骂声高了起来。
“叶延生你真出息了, 一天到晚不干正经事, 病房里养伤都能养出这种动静。”苏佩容手上的铂金包,直接招呼到儿子身上,毫不客气, “你要气死我吗?”
“妈,我还是病号呢,谁家会对自个儿儿子下手这么黑?”叶延生抬起手肘格挡。
他眼底眉梢都透着点无奈的意思。
好端端地被搅了兴致, 又不能发火,等回去了,估计谢青缦还会跟他生气。
“还病号呢,伤成这样还迫不及待,我看你是伤轻了。”苏佩容冷笑,“你强迫小姑娘的时候,不是挺有力气的吗?”
“您这可是纯冤枉我。”叶延生啧了下, “外边儿还有人呢,您也不避着点。”
不远处还有站岗的警卫,身姿板正,站得笔直,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没什么表情。
“你还知道要脸?”苏佩容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死德性,只觉他在狡辩,“真要是冤枉了你,那我进门前,她喊什么救命?就刚刚,她还在挣扎呢,哪里像很情愿的样子,而且——”
她冷下脸来,“你刚刚是不是还朝她动手了?她不情愿,你就打她?”
“……”叶延生沉默了两秒,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解释,“我那不是。”
他要怎么说,说那几巴掌落向的不是脸颊,而是那种不可言说的位置?
短暂的停顿和微妙的语气,让苏佩容醒过神来,眼前几乎一黑。
“我怎么生出你这种混账玩意儿?”
“那不是您来得不巧吗?”叶延生闲闲地替自己辩解,“偏挑这个点儿过来。”
大晚上的,影响他办事儿。
苏佩容瞧着自己儿子漫不经心,没个正形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有理了?”她狠踹了他一脚,“家里阿姨煲了补汤,想给你送点,我看还不如找个地方倒了。”
几米之外,拎着补汤和药膳的阿姨低着头,不敢吱声,心说二少爷看上去生龙活虎,哪还需要别人费功夫。
苏佩容也骂累了,指尖按了按太阳穴,语气里都透着点疲惫和无语:“这才几天,你就忍不了,身体养好了吗?”
“您不用为我担心,我——”
“我没问你,”苏佩容白了他一眼,“我是说那小姑娘身子好了吗,她才受过惊吓,你就这样折腾人家。”
说着她又想拎着耳朵骂他,“你说你是不是畜生?不干一点人事儿。”
吃了半天瓜落儿,叶延生只想赶紧想个辙,把他妈弄走。
但又想起谢青缦还在里面,他索性讲明了,“您看您来都来了,我把人带出来,您见见?”
“别难为她了,”苏佩容掀了掀眼皮,语气不温不淡地,“正式场合再见吧。”
她随便从手腕上摘下来一个手镯,“我来也没带什么东西,就当是见面礼吧。”
这态度,倒也没先前那么排斥。
难得见自己母亲有改口风的意思,叶延生也高兴,“那我替她谢谢您。”
苏佩容瞧着自己儿子不值钱的样儿,简直没眼看,扭头示意家里的阿姨。
“那汤你也别喝了,给她吧。”
-
听着房间外的声音,谢青缦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几秒,便拿被子蒙了脸,
理论上她应该去打声招呼的,但就眼下这情景来说,真不如直接装死。
毕竟对方站的位置,看不到她的脸,丢人也是叶延生丢人。
谢青缦内心滚过了一长串崩溃的“救命”和感叹号,暗骂都是因为叶延生。
为什么不锁门!
完全陷在羞愤的情绪里,连外面的声音何时停了,叶延生何时进门的,都没注意。
“别藏了,我妈都走了。”叶延生看她掩耳盗铃,低声笑了,“你躲也没用,我妈又不是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儿。”
一个枕头朝他的方向飞了过来。
叶延生抬手接住,悠哉悠哉地朝她踱步过来,将她从被子里拖出来,唇角轻勾,“害什么羞啊?宝宝,你是我女朋友,跟我做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
他半垂着视线,大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眉骨优越,鼻梁高挺如峰。
正常你大爷啊!
有几个人会像他这样儿,在病房里玩儿限制,被长辈撞见了,还脸不红心不跳?
“你不要脸!”谢青缦瞧着他这幅随意又散漫的姿态,就气不打一处来,“你是无所谓了,你让你妈以后怎么看我啊?”
她抄起另一个枕头,往他身上丢,委屈又恼火,“都怪你!你给我滚出去。”
叶延生很轻地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宝宝,这好像是我的病房。”
谢青缦气短,当即就要走。
没走出几步,她腰上力道骤紧,叶延生长臂一伸,将她拦腰抱回,压回了床面上。
“别气了,我妈又没什么意见。”叶延生将手镯递到她面前,眸底像擦亮了一簇火,凝视着她时,亮得有些灼人,“你看,这是她给你的见面礼。”
满绿的翡翠圆条,浓阳正匀,温润饱满。
叶延生拉起她的手腕,就要往上面套,然后发觉自己右手还用不了,顿了下。
谢青缦察觉到了这一瞬的凝滞。
她看他若无其事地将手镯递给自己,呼吸窒了下,心里发酸,什么气都消了。
一直极力避开这个话题,但又没办法不去想,会不会有后遗症,会不会影响他的枪法,要多久才能恢复……他那样傲气的人,他那样绝佳的天赋,怎么可以有一丝一毫的不圆满?
习惯了权衡利弊,她格外会看形势,也格外惜命,人生信条就是绝对利己,所以她可以为局面妥协,为结果隐忍。
但到这一刻,她才发觉,自己接受不了他受到任何影响,她情愿伤在自己身上。
眼眶里一阵发涩,谢青缦不动声色地撇开了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叶延生以为她还在生气,低头凑过去哄她,全然不似往日阴厉,“宝宝,我妈还送了汤,你要不要起来尝尝?”
他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宝宝?”
谢青缦闭了下眼睛,抬手抱住了他,语气很轻地嗯了声,手却拢得格外紧。
不过是拖延了片刻,他的手又不安分起来。
叶延生低眸,重新推高了她身前的阻碍,唇角微勾,“让我看看,变样了没有。”
谢青缦一阵无语,心说变没变样儿不知道,但他真变了态了。也没阻止,她只是不忘提醒,“你这次锁门了没有?”
“怎么办啊,宝宝,”叶延生见她呼吸微促,并不着急回答,反倒动手掐了下,迫出了她的眼泪,“两边好像不一样大了。”
他似笑非笑,“看来要把另一边也扇…才能对称了。一会儿会疼,忍着点儿,嗯?”
视线之内,谢青缦睁大了眼睛,茫然地,惊恐地,难以置信地,也是面红耳赤的。
“骗你的,宝宝,”叶延生埋在她身前,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地,浑身都在颤,“我这么喜欢阿吟这里,怎么会下手太重?”
他都是收着手劲儿的,不然她挨了那么多下,不会只是肤色泛了红。
在这种时候,他说的话没一句是能听的。
谢青缦想让他闭嘴,却见他抬起头来,审视着自己,眸色深长,心底不由得有些发慌,“你这么看我干什么吗唔。”
病房内消毒水的气味和药气很冲,充斥在每个角落。但他靠近时,周身带了点冷冽的气息,像旷野的风,凛冽又干净。
白炽灯的明光被他的肩背遮挡。
谢青缦望着眼前的光线因为动作起伏,明明灭灭,渐入佳境时有些失神。
叶延生突然拉起她的手,让她盖在自己腹上,忽然沉身而下,要她看着那里突出形状。他听着她爆出哭声,兴致更高昂。
谢青缦的意识瞬间回拢,想要他停下,气息都不稳,“要穿了,叶延生。”
“怎么会呢,宝宝?”叶延生勾了下唇,按着她骤然用力,深到最里都弄开,听她哭得更厉害,“这样才是啊。”
他低头,毫无空隙地占满了她整个人,“以后你不乖,就把这里弄穿好不好?”
白炽灯的光线渐渐在眼前涣散,是她眸色涣散,大脑也完全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叶延生贴着她耳垂,嗓音低冷又沉哑,有种说不出的欲气:“宝宝,过段时间,我们出去庆祝一下吧。”
谢青缦还没缓过劲儿来。
见她不搭腔,叶延生的欲念有复苏的迹象,边唤她边动了动,“宝宝?宝宝。”
谢青缦惊恐地推了下他,心说再来自己就要散架了。她赶紧分散他注意力,“庆祝什么?”
以他目前的伤势,要住院很长时间,圣诞节和跨年夜都别想了。
估计要到除夕。
可除夕之前,都是些稀松平常的日子,好像没有出去庆祝的必要。
“过生日。”叶延生闲散道。
“谁的生日?”谢青缦莫名,“你生日,还是我生日?不都不是这个日子吗……”
“重获新生后的日子,庆祝一下。”叶延生挑眉,捏了下她的脸颊,理所当然道,“到时候记得把你的闺蜜朋友叫上一起。”
谢青缦:“……”
第一次听到这种纪念日,其实这根本就是没过成的两周年的变种吧?
叫上那么多人看自己秀恩爱,真的不奇怪吗?好幼稚啊,救命,庸俗又幼稚。
他肯定还在为两周年耿耿于怀。
各种念头,像弹幕一样在脑海中滚过,谢青缦沉默了几秒,情绪复杂又微妙地说:
“行。”
倒不是妥协了,她只是太好奇了:她就想看看,他到底要搞什么。
而且,她也是真受不住了,想睡觉。
见她乖乖点头,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叶延生很轻地笑了下,也没再继续,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
-
十二月的后半段,是圣诞季,只是在病房里,体验不到什么氛围。
叶延生不太关注这些节日,但因为谢青缦在,他会考虑仪式感。
然后病房里就变了样儿。
一棵两米高的圣诞树,是两人闲着没事,自己动手装点的。星星灯,彩球,花环,蝴蝶结……各种装饰品错落在松树上,墨绿色的冷杉末尾染了银白色,像是沾了几分雪意,特有冬夜的感觉。
上方还悬挂了一些红包,下方琳琅满目的彩色包装盒,是叶延生让人准备的礼物,每天一份,要留到圣诞节再拆。
到了夜晚,谢青缦会靠着叶延生肩膀,和他一人一个,分享同一对耳机,或者听他讲故事——说好了的童话故事,听到最后,变成了十八岁以下禁止聆听的版本,她尖叫着让他闭嘴。
来探病的几个哥们“叹为观止”。
“我靠,头一回见病房玩装扮的,”有人调侃,“你怎么不把这里装成你婚房?”
叶延生还真过了下脑子,觉得不太行,“那这里也太寒碜了,我婚房不会这么破。”
“……”这是重点吗?
对方直接服气了。
“放心,”叶延生哪管他怎么想,懒懒散散朝后一靠,“等我婚房装好了,一定让你大饱眼福。”
“没事儿吧,哥们?”谁稀罕?!
中间叶延川回来一趟,没换便装,风尘仆仆,军装衬得他身形魁梧挺拔,气宇轩昂,带了几分威严之意。但他这人平时挺好相处的,虽然没说什么煽情的关心话,但语气和态度都挺松弛:
“战场上有手抖吗?”
叶延生还以为他哥在问自己是否害怕,想说“怎么可能”,话到嘴边,突然反应过来。
他哥说的是现实里的。
叶延生之前枪法很准,但在5年前任务失败后,这份精准只存在于死物上。他玩枪击靶子没什么问题,但瞄活人的时候,会有轻微的发抖。就这点轻微的缺陷,最后致命。
他不说,但家里全知道。
以为是创伤后的一种应激障碍,以为是心结未解的缘故,最后发现,可能都不是。
碰上陈荣文,他没有一丝手软,也没出现之前那种奇怪的、不可控的状态。
叶延川倒是毫不意外,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前家里想让你解开心结,才会同意你带队去墨西哥,又担心你可能会出问题。但我知道,你应该没事。”
他朗声笑了笑,一语道破,“从来没有什么创伤应激,你在怀念,怀念战场上生死一线的感觉。”
叶延生顿了下。
他瞥了眼自己的右手,平静得有些异常,“但现在,可能真的会手抖。”
伤口在慢慢恢复,但想完全不受影响,很难。
狙击手需要精准度,差以毫厘,谬之千里。想恢复到他巅峰时期最绝佳的状态,不知要多久。
“家里从全球召集了那么多医生,就是想让你康复。”叶延川的声音沉稳有力,是安慰,但也没给他虚无缥缈的幻想,“但训练还是要看你自己坚持。”
康复训练是,枪械训练也是。
“没关系,从头来过而已。”叶延生的视线掠向病房内,谢青缦正趴着桌面上堆乐高,青丝垂落,整个人显得很安恬。他笑了笑,“能把她安然无恙带回来,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