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到此, 尘埃落定,一切似乎都该走向剧终了。
谢青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即刻叫停这段关系。
明明想要的都到手了,明明无需再继续做戏了, 她还是给了自己几个月时间。
而这几个月里, 她也没同叶延生待在一起。
她要把退圈前接的戏拍完。
出于责任心, 也是一个借口。
事情了结后, 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只有一阵空虚和茫然,所有好的、坏的, 喜欢的、痛恨的关系,都在离她远去。
就像是在失去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所以有那么一瞬间, 她甚至想忘掉那间密室,忘掉自己是替身这件事。可自尊心和那一点骄傲, 翻来覆去, 折磨得她越来越介意。
她只能不分手也不主动,就这么耗着。
这一年里她风生水起,连星运也是。《问鼎》爆红后, 又席卷了电视剧三大奖项,网上剪辑和解析视频铺天盖地,养活了不知多少剧情解析营销号, 各种剧本、封刊、代言、晚宴邀请全都吻了上来。
她只接了一部剧和电影,其他全推了。
有人说她只专心演艺事业,有人说她故意立人设,但不管如何臆测,也都挖不出来什么了——她一没任何平台账号,也不接受采访,营销号和对家粉完全失去了逐字逐句做阅读理解的机会;二不怎么出现在公共场合, 出行全是私人飞机,候机也在要客才去的贵宾楼,各地的住所和玩的俱乐部都是狗仔进不去的地方;三是她真的有钱随时撤热搜。再加上悬疑剧《嘘——!》的恶女形象二次爆红,和一部民国电影《芳华》等待上映,实力证明一切,各种臆测渐渐平息。
她在尝试用忙碌的生活恢复情绪,也是尝试,慢慢离开他。
这个过程,从年初持续到七月末,她返京参加TOAO的30周年时尚晚宴,上飞机前,收到《逍遥》的剧组临时换角的消息。
没想再争取。谢青缦觉得,这也许是老天给她的一个讯号:
该结束了。
总要结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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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AO晚宴的长廊消防通道,谢青缦和叶延生狭路相逢。
几个月没怎么见,叶延生不是没来找过她,但谢青缦是真忙,也是有意疏远。如今撞上了,他和她之间,也没什么平和温情的景象,反倒有点儿针锋相对的味儿。
叶延生将谢青缦抵在了墙上,玩笑似的说同她叙旧。
“叙旧?”
谢青缦指尖错开那条蛇骨链,划过他颈间,似嘲非嘲地反问他:
“那您今晚,是想跟我叙故旧之情,还是续床笫之欢?”
她的手腕骤然一紧。
叶延生按着她作乱的手,眸色暗下来,难说什么心思。
凝视了她两秒,他才不疾不徐地问,“提前结束行程,怎么没告诉我?”
“你来这儿,不也没跟我报备?”谢青缦扯了下唇角,不甚在意的语气,缓慢又轻柔,“再说,叶少又不缺美人作陪,我凑过来,岂不是耽误你的好事?”
这话怎么听都有点阴阳怪气。
“小没良心的,我是因为你才来这儿。”叶延生气笑,“她有男朋友。”
他的手指抵起她下巴,强迫她露出纤细白皙的颈线,扼住,“你几个月不回来,也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嗯?”
说不上来的感觉。
介于“卡着她下巴”和“掐着她的脖颈”之间的动作。
没了之前的轻浮浪荡,男人背光而立,五官浸在阴影里,多了几分凌厉和阴狠。
多一分像威胁,少一分太痴缠。
谢青缦无声地笑了一下,情绪不明地迎上他的视线:
“叶少要是不高兴,大可以换个更知情识趣的女人,反正多的是人可以讨你——”
最后一个词根本来不及说完,叶延生直接结束了她的“胡言乱语”。
他掐着她脖子,咬上了她的唇。
唇齿相接的瞬间,谢青缦算是想起来了,叶延生就这样儿,从不接软刀子。
她本能地伸手去推。
叶延生按着她的手猛然收紧,锁着她的双腕一拢,上折,按死在头顶。
他撬开她的牙关,与她纠缠,往里探。
没有温柔的试探,上来就是最猛烈的进攻,强势得彻底。
谢青缦挣动不了分毫,也没有说话的机会,只是被反反复复地掠夺。
直到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
叶延生稍稍起身,和她分开了一点距离,眸色在昏暗不明的光线中深了几分。
起了一点兴味,还有凶性。
他将她整个往上一提,悬空带来的不安,让她下意识地用腿去勾他的腰。
“阿吟。”
叶延生嗓音低了低,温柔了几分,似乎对她现在的模样十分满意。
在他朝自己低头时,谢青缦偏了下脸,还想挣脱,“别。”
只是躲开了他俯身而下的吻,却挣不开他的禁锢。她没有支撑点,脚也不能落地,只能这么被动地挂在他身上。
而后冰凉压在她颈窝,有点痒。
清冷的气息覆盖了她,凛冽如一场冬雪,铺天盖地压制了一切。
万物沉浮,她动弹不得。
“我去,热搜直接空降第一了,看样子今晚注定腥风血雨了。”
——隔着一道门,消防通道旁的长廊突然传来议论声。
没料到有人会过来,谢青缦僵了一下,浑身上下绷直了。
就这么夹了下,她感受到了他。
要死了。
“不过周苑心态也是好,刚刚还若无其事入场呢,背后有人兜着就是不一样。她的黑热搜,恐怕挂不了多久。”
“好什么呀?你没看到周苑的表情,刚刚脸都快绿了,也就在镜头底下死撑着。而且,我听说周家年前就出事了……”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谢青缦不敢动,耳边落下一声沉沉的轻嗤:
低沉,勾得人耳根发麻。
“这么紧张?”叶延生在笑她的僵硬,“阿吟不想在这儿,最好放松点。”
谢青缦耳根一热。
想踹他,可惜她挣脱不开。
怕他再出声,她微仰起下巴,骤然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以吻封缄。
叶延生用行动回应她的被迫主动,卡着她的后颈,反客为主。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呼吸绞缠,心跳声被无限放大。
“天呐,真的假的?”
那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但还能听到,正在热切地分享八卦。
“我看咱们这位视后,才不简单,她看起来比周苑更像有靠山。”那人嘲道,“只是靠美色上位,早晚有腻烦的一天。”
哪天腻烦难说,眼下,叶延生还压她身上作乱。人都走远了,他也没放过她。
只是一个吻。
但被反制得太狠,谢青缦抗拒不得,最后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生哥。”
怕的。
“嗯?”叶延生嗓音又冷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压迫感十足。
“我,”谢青缦呼吸微促,都没功夫骂他了,“我该回去了。”
叶延生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松了松手劲,单手虚拢住她,低头趴在她肩颈间,笑得肩膀颤。
嗓音里的笑意未散,懒洋洋的。
“就这点胆量?”
见她不说话,叶延生在她耳边,就评价了一个字:“怂。”
谢青缦跟这人快没话讲了。
不过叶延生也没继续逗她,只是将她鬓角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今晚回去住。”
谢青缦想说什么,但又没开口,好半天说了一个字:“好。”
反正已经遇上了,那就回去吧,也没什么躲的必要了。
她也有好些话想同他讲。
叶延生不知道她千回百转的心思,修长的手冰凉,轻轻划过她侧脸。
动作缓慢,又温柔。
“你这几个月,到底在忙什么?”
他语气散漫,并不走心,但审视的视线又冷又厉,让人心里发怵。
谢青缦眉心一跳。
“拍戏啊。”她面上无恙,“不过我……不打算继续了,这段时间就会退圈。”
明明已经想好,这次回来跟他坦白,心跳频率却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快得厉害。
不是说话的地方,她没有继续讲。
叶延生也没有。
他像是随口一问,闻言很淡地“嗯”了声,轻飘飘地放过了她。
-
晚宴结束前,热搜已经上了几十轮了。
话题都是围绕TOAO三十周年相关:开场走秀模特摇曳生姿、米兰时尚女魔头Archie和时尚鬼才Simon的明争暗斗,明星争奇斗艳,工作室出图和艳压通稿迅速挤上热门……而红毯事件,空降热一。
周苑团队无疑花了大价钱,连着撤了好几个负面热搜。
可谢青缦的经纪人也不是吃素的,她的职业信条就是“送上门的人头必须收割”,通稿一阵内涵,又送上一个新话题。再加上“撤红毯”在内娱史上绝无仅有,路人自发吃瓜,热度再次发酵。
毕竟理亏的是周苑,实时评论几乎压倒性倾向谢青缦。
但粉黑大战,难听的话也不会少。
【真搞笑,某人演过的角色拿过什么重量级奖项吗?敢跟大满贯视后抢压轴。】
【好家伙,水花还没溅起来,楼上先贱起来了。xqmf不用替正主脸大,你们视圈有什么资格踩到影圈头上?拿到视后也是影圈实力演员洗脚婢。】
【xs,zyf跳什么脚?红毯顺序是主办方排的,主办方觉得我家压轴合情合理,不服也得给老子憋着。眼红就直说呗。】
【眼红?眼红被《逍遥》退货吗?进不了影圈,只能在红毯上平衡心理了。】
【别吵了别吵了,我们缦缦虽然不争不抢,但是强抢压轴遭雷劈哦TvT,现场红毯都撤了呢,今晚是谁破防了我不说哦~
既然提到了,那就欢迎8.10进电影院观看谢青缦主演的电影《芳华》,够不够格进影圈,总要看了再发言。】
……
谢青缦闲着没事,略略扫了两眼。
她本来就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如今都想退圈了,更没什么情绪。
就这么安静地等到散场。
夏夜闷热,会场外涌上来的暑气让人喘不动气,闷热得有些异常。
-
车子从地库驶入四合院。
静街深巷里的高门大院,夜晚也是灯火通明。内里汉白玉的影壁浮雕,上刻着祥龙云纹和福字,门庭赫奕,气势威严。过了两进院落,花木扶疏,假山流水相依。
一进门,入目是琳琅满目的包装袋,是品牌方送来的下一季的成衣和鞋包。
刘姨解释说今天刚送来,还没来得及往衣帽间里整理。
谢青缦嗯了一声,不甚在意,抬手拆下垂重的珠宝项链,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你收拾一下,我要泡私汤。”
她径直回了卧室,“顺便把那瓶酒送过去,就是上次拍下来的那瓶。”
后院有汤泉,今年刚打造的。
汤泉附近是假山和流水,被苍翠的树木和奇异的花木环绕。若赶上早春晴日,从叠石上横出来的海棠花枝,抖落如雨,别有一番意趣。现是夏夜,只有月色和蝉鸣。水汽氤氲,温暖微潮的气息像雾气一样将人包裹。
四下宫灯的光线拨开了水汽。
谢青缦翻了翻手机消息,撂回托盘,在温泉的水雾中昏昏欲睡。
她最近好累。
近半年的忙碌,确实麻痹了情绪,但也真的让她疲倦到厌倦。
意识沉了几分,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谁?”谢青缦警觉。
她下意识地想回头,结果肩上一沉,被人按着肩跌回温池里。
冷冽的气息瞬间覆盖了她周身。
像掺了雪的烈风过境,误入阳春花宴,冷飕飕的,侵略感极其强烈。
叶延生在她身后。
他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纤细的脖颈,向上一拢,虎口直接卡住了她的下巴。
“别动。”
他下手从来没轻重,手劲太大,硌得她下巴硬生生的疼。
“叶延生。”
谢青缦很轻地唤了他一声。
叶延生没搭腔。
他的视线下撤,漫不经心地掠过她的身形,自上而下。
谢青缦生了一副漂亮皮囊,清冷又绝艳,妩媚到能斩杀男人。
此刻尤甚。
灵蛇玉簪挽起她乌黑的发丝,露出精致的肩颈线条,衬得肌肤凝雪、似玉,触手生温。她侧颜清冷,却又带一身玲珑袅娜的风情,化在温泉里。
像深湖里的一尾美人鱼,此刻搁浅于浅水,只能任人处置。
长久得不到回应,谢青缦有些焦虑和不安。而且这受制于人的姿势,太危险。
想回头,可惜动弹不得。
“怎么不出声?”她开始没话找话,甚至有点想提起那个话题,“我其实,其实有话跟你——”
“别吵。”叶延生的声线低且冷,掌心下滑,危险意味浓重。
谢青缦知道他的意图,她只是有点抗拒在这里。
短短几秒,她的大脑高速运转,缓了下微促的呼吸,按住他的手,轻声提醒,“我刚刚让人送酒过来了。”
叶延生眼底起了一点兴味,看她在颤,反而不打算放过她,“没人敢来。”
“可是——”
谢青缦还想拒绝,可惜还没措辞好,就被他拨了拨下巴,看向岸边。
茶点和冰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送过来的,和几个高脚杯放置在托盘上。冰桶里浸着两支香槟,桶外还有一支白马庄。
“……”
这下不止没人敢来,也没人会来了。
“可是什么?”叶延生低头,慢条斯理,又意味不明。
谢青缦沉默了半天,闭上了眼睛,十分生硬地挤出来两个字:“没事。”
叶延生似乎笑了一下,松开了她。
谢青缦听到也没想理他,只是呼吸渐渐急了起来。她又尝试着继续刚刚的话题。
“叶延生,我想过了,等下周电影上映,我就退圈了。我——我要回港城。”
周围没有动静。
叶延生也没有搭腔。
谢青缦心下奇怪,也不安,不解地寻他,睁开眼的一瞬间,凉意骤然落下。
红酒冰凉,从她肩颈倾下。
白雾般的水汽袅袅上升,冰酒在雾气中撕开一道殷红。
谢青缦咝地倒吸了口冷气,被冰起一身战栗,喊了一声“凉”。
刚冰上的红酒,绝对称不上温度适宜。
就这么一下,把她刚酝酿好的情绪和说辞,都浇灭了。
——她也确实不知道,如何在未着寸缕的情况下,跟他提分手。
算了,反正就那么几天了。
返港的时候说再见。
她情绪复杂,心里的念头绕了一个又一个弯儿,好半天没说话。
叶延生掐着她的下巴,吻从蝴蝶骨落下来。
看她眉尖微蹙,有些失神,他才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心疼?”
谢青缦面带微笑,心说我靠。
她心疼自己都来不及,哪有空心疼酒啊?
不过酒也确实值得心疼。在拍卖会拍下来的Chateau Cheval Blanc1947,值7位数。
结果7位数的珍品,只听了一声响儿,还没沾上一口,就没了大半。
作孽啊。
谢青缦在他的掌控下散了大半力气,抖着声音谴责他,“浪费。”
“不算浪费,”叶延生勾了下唇,语气沉且缓,全然不走心,“只要都用在你身上,就不算浪费。”
谢青缦听完,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神色微变。
她好像猜到了他想玩什么。
她想走。
可惜叶延生的动作永远快她一步。
男人宽厚有力的手按着她的后颈,一压,轻而易举地将人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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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缦知道他的脾性,说一不二,求也没用,不如省了无谓的反抗。
京城叶家的二公子,生来就顺风顺水,手眼通天。像他这种,能让圈里一票二世祖望而生畏,跟他搭句话都要掂量掂量份量的人,自然没有迁就人的习惯。
他对她从来纵容,但在这种时候,实在算不上温情,一贯由着性子来。
分开那么久,在这种事上还是如此熟悉。酒液涌入,谢青缦脑海中各种乱七八糟的片段,因他恍惚,也因他清醒。
夜色早已深浓如墨。谢青缦也不知道怎么熬过去的,只记得后来,她求他,伏靠在他肩膀上,完全止不住眼泪和声息。
夏夜闷热,乌云里透出几缕奇特的光。
温泉附近有几盏白玉宫灯,拨开如墨的夜色,映出颠簸起伏的水雾。
虚白的水汽袅袅上升,叶延生贴着她的耳垂,动作太重的时候,低声问她:“阿吟,有没有想我?”
谢青缦没说话,也说不出话。视线被泪水弄得模糊,她在水中也没有太好受,反倒害怕下沉。
她勾他的脖子,视线又触及叶延生脖颈上的佛坠,佛像笑容慈悲。
可惜在此刻,像极了嘲讽和怜悯。
陡然的清醒。也是在这一瞬间,她失去了那一份迟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