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双笨蛋

屋里牌况正酣,两位患者家属出来露台透酒气,随口交流心理疾病康复的意见与方法。

“你竟然还对怀柔政策抱有幻想,”赵声阁肩披外套靠着墙,“你再迟回来点医生自己都要出心理问题了。”

沈宗年护短:“没那么夸张。”

“我夸不夸张你以后就知道了,”赵声阁期待,“虽然你肯定比我更熟悉他的各种耍赖小妙招,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他现在早就升级换代了。”

不再是普通的混世魔王,谭又明犯浑的时候卓智轩一个人都劝不动,连夜打电话给陈挽,赵声阁开车一起过去的。

“别诽谤,”沈宗年双手撑在栏杆俯瞰花园,金桂在秋夜里香得醉人,“你之前花大钱找的农学大拿怎么样。”

“除了吞金,没有毛病。”陈挽的多头芍药已经开过一茬,估计明年就可以实现二次嫁枝。

“联系方式给我。”

后庙那棵枯死的小叶菩提沈宗年没有放弃浇水,还真让它长出一片新的小小的嫩叶,但仍是一直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估计还是下边的根茎出了问题,要找专业人士来诊断。

赵声阁骄矜道:“你也要种花?”记得那年春节拜年此人还嘲他逃自然课。

“不行?”

赵声阁点点头,分享经验:“种花是得有点耐心。”

不过,沈宗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临近冬至佳节,远处江边不知是谁在放烟花,璀璨花火照亮两个男人的脸,一瞬仿佛回到两年前春节的露台。

彼时沈宗年第一百零八次戒断失败,告诉赵声阁“他们都没有的东西,他们之间总要有个人有吧”,如今屋里传来谭又明热闹的声音:“沈宗年,快过来,蒋应不要脸出千,帮我杀他。”

十一点过,聚会结束,有人欢笑有人哭,约了下次再决战牌桌,逐鹿赌神。

沈宗年喝了酒,家里派司机来接。

张广祥将车停到门桥,看到沈宗年站在门口,半揽着谭又明给他挡风,他下车帮忙打开后座。

“少爷喝酒了?”

“没有。”谭又明晚上连赢八局,有些亢奋。

沈宗年抓了下他的手:“张叔,温度调高一点。”

“好。”

谭又明靠在他肩膀上,傻傻咧着嘴,不知道在笑什么。

沈宗年捏他的脸:“偷笑什么。”

“没啊,就是开心,”谭又明豪迈地张开双臂,直抒胸臆,“就是幸福。”

“嗯,幸福就行,”沈宗年从抽柜拿出药盒,扭开一瓶水,“幸福就来把药吃了。”

“……”谭又明的幸福破碎得太快,装醉卖傻,讨价还价,“回家再说呗,还得喝解酒汤呢。”

沈宗年铁石心肠:“你喝的是饮料,不用喝解酒汤,直接吃药就行。”

谭又明自知逃不过,低下头直接从他手上把药噙走,顺势咬了一口沈宗年的掌心。

虎牙尖锐,沈宗年也不恼,拢起长指包住他的脸,谭又明就不闹了,顺势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沈宗年挑了挑眉,奖励地摸了摸他耳朵。

宾利驰过柯士甸道,夜场会所灯火璀璨,谭又明忽然轻声说:“沈宗年。”

“我在鹰池等了你一个晚上。”

沈宗年一顿,垂下眼看他,黑暗的车厢中,窗外流光忽明忽暗。

谭又明凑到他的耳边:“我让管家等你走的时候来通知我,可是我一晚上都没有接到电话。”

“我伤心了很久。”虽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伤心,“喝了很多酒。”甚至间接引发了那次住院。

沈宗年把他拉到自己怀里:“对不起,因为我在泊车场。”

谭又明很聪明,抓住他的衣领:“你在等我对不对?”

“对。”

谭又明亲了一下他的侧脸,靠在他肩上:“那你是笨蛋。”

沈宗年捏了捏他后颈,承认:“嗯。”

谭又明又说:“我也是。”

“你不笨。”

轿车飞驰,两个笨蛋就这么紧紧牵着手离那个让他们伤心过的地方越来越远,直至鹰池流光在后视镜中彻底消失不见。

有沈宗年软硬兼施的监督管教,谭又明的治疗进展比预料中的顺利。

虽然在医学数据指标上没有突飞猛进,但整个人的精神、情绪和睡眠都显著好转,除了偶尔,那艘沉海的大船会再次登陆他的梦境。

沈宗年感受到怀里的颤抖,没开灯,把人抱得更紧一些:“醒了?”

谭又明喘着气:“我靠,又是那艘船。”那艘发了疯、想同归于尽、带走了沈宗年的黑船。

沈宗年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脊背,低声说:“那就想想别的船。”

“什么船?”

“十六岁生日奶奶送你的游艇,你到十一区岛接我的快船,或者是,小时候我们去西半岛小渔村的那艘大船。”

沈宗年按着他的后脑勺,他不会哄人,只能说:“你有那么多好的船,别怕那辆坏的船。”

“嗯。”谭又明伸手搂他的脖子,嘴唇碰着他的皮肤,沈宗年才是他最可靠的诺亚方舟。

沈宗年宽大的手掌贴在他的后颈上,叫人觉得无限温暖和安全:“而且,你水性很好,会冲浪,开游艇,游泳也厉害,不用怕。”

沈宗年很少这么直白地夸他,从小到大,学书法,学骑马,学击剑,沈宗年从不奉行鼓励教育,他只有挨对方训的份,谭又明登时有些得意:“是吗?我这么厉害?”

“嗯。”

“还有什么,”谭又明又美了,“你再说说。”

“你……”其实能夸的沈宗年已经夸完了,他真的不太懂怎么拓展,组织语言,“刚学游泳动作还没学会就先用狗刨式赢了卓智轩,开游艇很霸气,占道把邝扬逼得无路可走,还有——”

“靠,你别说了,”谭又明两眼一闭,“我好困,要睡了。”

“……”

谭又明睁开一只眼:“是真的。”说完又闭上。

沈宗年假装信了:“嗯。”

谭又明没骗他,不一会儿真在他温暖的怀里入了梦。

沈宗年抱着人,微微蹙起眉,看了会儿谭又明那不太明显的腮肉,不知道算不算已经把人养回来一些。

上周拿到谭又明的病例本,他特意挑了谭又明加班的晚上,去书房见关可芝和谭重山,问了谭又明这一年的细况。

“对不起,谭叔,关姨,”沈宗年心情很沉重,轻声说,“我不知道他已经这么严重了。”

谭重山打断他:“这怎么能怪你呢,宗年,你不能这么说。”

沈宗年抬起头,心有愧疚,但不卑不亢,很坚决:“我会陪着他治好,无论花多少时间,多大代价。”

即便难以启齿,沈宗年还是要说:“请关姨谭叔给我这个机会照顾他。”

“平海对股东的承诺寰途会做到,祖祠的家法我也——”

“哎哎哎,”开明人士关可芝听不得这些封建糟粕,头痛道,“别搞这个啊,我们家又不是谢家,不许搞这些。”

关可芝在自己公司叱咤风云,到了家里落得跟大儿子告状:“只有你能说得听他,你不在,他都不听我们的话。”

沈宗年刚想说我回去说他,又觉得跟人家亲生父母这么说不妥,只好抿了抿唇,沉默。

关可芝看着这个从小可靠的儿子,知道自己另一个儿子是真的真的离不开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童年初见,也许是朦胧的青春期,当旁人察觉的时候,他们已经缠成了不可分开的藤蔓。

她一开始惊讶,可是仔细回想,又觉得不算惊讶。

关可芝难得正经一点:“年仔。”

沈宗年安静地看着她。

“你救了明仔,叔叔阿姨都还没有正式地跟你说一声谢谢。”

“不——”

“要谢的,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关可芝温柔地笑了笑,“照顾明仔的同时,也照顾好自己,好吗?”

沈宗年微怔,郑重地点了点头。

次月的复诊,Monica对病人最近配合的就诊态度和复健进度感到较为满意。

“不需要一直死盯着硬性指标,主体感受是最重要的。”

“客观数据具有一定的参考意义,但也不是绝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只要保持这样的势头,我对谭先生很有信心。”

离开诊所,黑色宾利拐上高架,不是回园区的方向,谭又明吸一口柠茶:“去哪。”

沈宗年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到了你就知道。”

车停在英皇大道的地库,谭又明:“你要换车?”

沈宗年拿出一把钥匙给他:“按。”

谭又明手指轻动,一声清脆的鸣笛从正后方响起,一转身,粉红色法拉利强势撞入眼球。

碳纤维底盘,十二缸发动机,外表风骚,配置狂野,除了原本的logo,还嵌了属于谭又明的私人车标。

“你什么时候订的!”他惊喜道。

“你上个月复诊前,”沈宗年为他打开车门,“来试试。”其实不是,很早就订了,只是从前送不出的礼物,从现在开始送。

谭又明跨上去,车载音响、前柜位置,就连软装的挂坠都吊了一只狐狸,完全为谭又明的习惯喜好而设计:“这是奖励?”

“不算。”复诊结果好与坏都不影响沈宗年送车。

“我跑一圈。”

谭又明兴致冲冲关门踩油门,很快原地刹停,大声决定:“我要开它去上班!”

沈宗年没意见,只要不是底盘太高的车,他都不担心:“可以。”

想起刚才Monica建议的距离分级适应方案,他顺势放出诱饵:“后天下午我到界屿出差,如果你能好好待在公司工作,回来之后我陪你去加多利山跑圈怎么样,就开这辆车。”

还在四处捣鼓的谭又明立刻停下来,尾音扬了三个调:“你要去界屿?”

“嗯,一个短差,半天就回来。”

谭又明:“我也要去!”

“只是半天。”

如果是一天或者更长时间沈宗年就肯定带着他了,他也不放心,但是Monica建议从短途短时间的分离开始尝试,半天,出海不出市,时间距离都合适,凡事都有个开头。

沈宗年跟他讲道理:“平时上班我们也会隔半天不见,你就当是我还在办公室里,下了班我就来接你,和平时一样。”

谭又明才不跟他讲道理:“当不了,不一样,你不在就是不在。”

分离焦虑不仅指时间长度,也包含空间距离,同在一间屋子里半天不见和相隔千里半天不见那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强硬得没有商量的余地,面对诱饵也无动于衷:“跑什么山,不爱跑山,我开去公司过过瘾得了。”

沈宗年心里叹气,把他从驾驶位里揪出来,揽入怀,掐住脸:“那那天严行书团队来家里看树和采样怎么办?你放心交给别人?”

谭又明想到那奄奄一息的小叶菩提,叶黄了,根枯了,两人亲手种的树蔫蔫一枝像没人疼的黄花菜,他凶狠地冲沈宗年瞪眼:“你就是故意的!”

沈宗年知道他这是妥协了,抱着安抚道:“你可以看你的像素小人,空下来我会给你发信息。”

“别发,不爱看。”

“好。”

谭又明彻底炸毛:“你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