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心动代价

“啧,”沈孝光笑得玩味,“十倍?百倍?”

“如果说,我想要的是你的命呢?”

沈宗年毫不犹豫:“可以,你马上把他放了。”

沈孝光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

“宗年啊,”他语重心长道,“爷爷把所有的家产交到你手上不是为了让你泡男人、搞同性恋绝后的,你真是沈家的好长孙。”

谭又明眸心一缩,目光惊愕又复杂。

沈孝光饶有意味地捕捉到他的表情,用枪拍拍他的脸:“谭少不知道?沈家的粮仓都快被宗年搬空了,老爷子给他置备婚产和彩礼用的藏品、基金、房产、地皮,甚至保险,宗年把受益人全都改成了你的名字。”

沈宗年恶狠狠道:“闭嘴!”

“哟,被我说中了,急了,”沈孝光哈哈大笑,告诉谭又明,“还有婚后生效的信托底池,也被他擅自利用紧急情形和兜底条款改了规则。”

“真是大情种啊,为了你,宁愿放弃巨额信托金都不愿意结婚,谭大少,”沈孝光像豺狼紧紧盯着谭又明,百思不得其解,“我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过,沈家地库的下一任主人竟然会是你。”

“你知道上一任是谁吗,是宗年的奶奶。”沈家历代女主人掌控着这个家族的一半财产,地库神秘,占地多少平、有多少层、总共有几处,即便是家族成员也无法完全获知,只有继任的继承人掌有图纸和密码。

“你问问宗年,是什么时候偷走了你的指纹和掌纹做钥匙。”

沈宗年被押跪在地,头垂着,脸朝地,像尊严尽失的阶下囚。

沈孝光将他的秘密如同罪状一字一句呈至谭又明面前,如山的铁证比落在脊背上的拳脚打得他更痛、更抬不起头。

他已经不敢看谭又明。

“宗年啊,你说,爷爷要是知道你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还会不会把你送到谭家,会不会把家族和产业都交到你手里,你对得起你爷爷对得起谭家吗?”

海上惊雷响彻天际,谭又明脑袋嗡嗡作响,闪电白光划过夜空,将他蒙昧混沌的思绪劈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中元夜里那点微幽不明的火光终于又续了起来,梦中那张脸在此刻完全清晰,那些有迹可循但不可名状的心悸、彷徨、焦躁和不安也终于找到天光的出口。

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夜间的绮梦、晨间的濡湿、极端的占有欲和紧张的心动全非空穴来风,从小到大的偏爱护短,数不清的日常礼物,每一次分离的焦虑,曾经五千八百四十九公里的追寻,谭又明在还未理解爱的释义之时,早已践行爱的实质。

是谭又明和沈宗年从太小的时候就太亲,太近,总先入为主、坚定不移地将他放到了类同谭重山和关可芝的位置,竟从未从未思考过变质的可能。

因为人根本不能在认知的设定之外去寻求新的可能性,更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去肖想自己的家庭成员,当两个人之间亲情友情的阈值都高到了顶格,察觉它质变的概率就跌破了低线。

谭又明总以为这样就已经是最亲的、最好的、要永远保持不变,原来还可以更好、更亲、更彻底地占有。

沈宗年是骨肉相连的至亲,是胜似亲生的手足,是形影不离的挚友,竟然还可以是两情相悦的……恋人。

很……奇怪,但谭又明全身上下竟激起一种诡异又理所当然的颤栗和甜蜜。

那沈宗年呢,谭又明抬头去看他,对方垂着头躲避他的视线。

沈宗年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他身边度过了这些年。

谭又明拥有沈宗年的时间太早,早到他还没有理解爱,就已经确认和坚信自己会一生拥有,因此确认心动,就要付出比寻常人更大的代价。

忽然,谭又明恨极了自己。

沈孝光用枪砸他的额头:“你祖父和父亲应该很高兴很得意吧,沈家几代的资产就这样流进了谭家,你们不费吹灰之力盆满钵满,沈家的人一口汤都喝不着,少爷,我们都快要饿死了,你知不知道。”

谭又明眼冒金星,胸口起伏,“呸”他一脸,怒声道:“那本来就是沈宗年的资产,合法继承,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就是拿去喂狗也轮不到你们多说半句。”

沈孝光沉了脸,对着绑匪勾了勾手,被押在地上的沈宗年如同忽然暴起的困兽挣脱牢笼扑过来将谭又明护在身下。

拳脚瞬时落在沈宗年身上,谭又明急切挣脱他的庇护,始终被沈宗年牢牢压制,声音嘶哑:“别动,我没事。”

“住手,都他妈给我住手。”谭又明紧紧抱住沈宗年,企图用手臂为他阻挡猛烈的踢打,却是螳臂当车,“我要杀了你们,我一定杀了你们。”

沈孝光看得津津有味:“谭少这样看不清楚吧,来,把他们分开,当着谭少的面打!”

从十四年前那场寿宴他就已知道,要谭又明痛苦,拳脚落在沈宗年身上才会事半功倍。

同理,要折磨沈宗年,对谭又明下手则立竿见影屡试不爽。

“好侄儿,你父母不在,我这个堂叔替你双亲尽尽管教的责任。”

这口恶气已积蓄太久,他早已无可忍耐。

“你把自己的亲大伯赶出家门的时候想过今天吗,你把亲叔父的棺木挖出来扔出祖祠那天是不是很得意,你把兄弟亲族的基金停掉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我看你早就忘了自己姓什么忙着上赶着去做谭家的狗。”

谭又明眼睁睁看着沈宗年英俊的脸被打得血肉模糊,宛若有人从自己的心脏剜肉,一块,两块,浑身血液愤怒沸腾,几近狂暴:“放开他,沈孝光,你他妈有种就来打我!你来打我!来啊!”

沈孝光揪住他的头发,逼他看清楚沈宗年是如何被一拳拳打到鼻青脸肿的:“谭少家里也同意你们的事吗?谭家自诩名门正派,竟也容忍这样的腌臜奸情。”

“你们是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侵吞别人家产的,为钱财豢养一条走狗,谭家就不怕他以后反咬一口么。”

“呸,”谭又明无法动弹,喘着粗气,却一脸桀骜,大声骂道,“你才是狗!你们沈家全是家财散尽无路可去的可怜狗,沈宗年早就是我谭家的人,和我门当户对,名正言顺,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就是结婚摆席宴请全城三天三夜也轮不到你们这些下水沟的阴间老鼠说三道四。”

沈宗年猛地抬起头,惊异看着他,满是红血的脸上只有一双黑眸铮铮,不知道那是真心话还是为了气沈孝光,他只能像突然被救而茫然失措的孤狼,手指在地上抓出殷殷血印。

谭又明喘着气,翘起流血的嘴角,对他笑了笑,朗声高喊昭告天下:“沈宗年拜了谭家的祖,祭了谭家的祠,是我爷爷的孝子贤孙,是我爸妈的宝贝心肝,是我谭又明的今生挚爱,是谭家所有人的骄傲和依靠,你今天伤他的一毫一发,来日谭氏举族必定十倍百倍奉还!”

“你识相就马上把他放了,今天的事就当你一时受沈孝昌蛊惑,我通通算到他头上,否则别说你父亲的棺材被扔去无名公墓,你也必不得善终你信不信。”

沈孝光狠狠揪起他的衣领,沈宗年凶狠地挣扎着怒声喝止:“放手,你放他走,你们的目的是我,抓他没有用,我现在马上写财产转让签公证书,人也随你处置,你不是想报仇吗,来,要杀要刮随你的便,我绝不反抗。”

“你不想看看我是怎么身首异处的吗,还是想用酷刑让我求饶,都可以,我都配合,只要你把他放了,你想玩什么我都绝无二话。”

谭又明额角青筋暴跳:“你他妈胡说什么!”

沈宗年置若罔闻,只死死盯着沈孝光:“沈孝昌泥菩萨过江,你跟着他能得到什么,还是我能给你的更多,但你敢把谭又明伤了,我保证你什么也得不到,谭家也绝对不会放过你,多少钱你都有命赚没命花。”

他面容青肿可怖,神情阴鸷,沈孝光看得哈哈大笑,啧啧称奇:“沈家居然真的还有你这样的痴情种,”他眯起眼,用枪指着沈宗年额角,“你当我傻的啊?你以为我还会再一次放虎归山?”

“你在老爷子床前承诺会放他大儿子一条生路你做到了吗,你答应他会把一部分基金留给你的弟弟们你留了吗?”

那年沈宗年清理门户时的六亲不认给沈孝光留下的印象太深刻:“沈宗年,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而且——”沈孝光故作遗憾地看着谭又明,“真不是我不给谭少这个面子,而是惦记他这条命的人太多,我也做不了这个主。”

沈宗年一凛,谭又明和他对视一眼,迅速反应过来,咬着牙吐出两个字:“曾家。”

沈孝光轻蔑一笑:“你们得罪的人太多,怪得了谁。”

曾家股价连日暴跌,牵连到其他经济财税漏洞被上面介入调查,海贸会协办资格面临被撤标,狗急跳墙,伙同沈家谋划绑架。

沈孝光感慨道:“要不是托曾少的福,我们今天还不一定能见上面呢。”

真要掰扯,谁是主谋谁是从犯,还真说不清呢。

只能说天时地利,谭又明命该如此。

现在这船上就有一半曾家的人,白鹤堂势力早已被何无非扫剿得七零八落,人手物资都紧缺,没有曾家的大力支援他们没这么快得手。

沈宗年的心重重坠了下去,若是只有冲着他来的沈孝昌,谭又明尚有一线生机,但曾家下了场,事情就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沈宗年喉咙涌上一阵腥甜:“你们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沈孝光看了看表,“好侄儿,抓紧时间跟心上人道个别吧,我们马上就要出到公海了,过了前面的海峡,就是OCTB都追不上了。”

胜利在望,沈孝光胸有成竹笑道:“这个渡口已经被买通了,四叔只能送你到这里,等出了领海你就去见大伯,谭少去会会曾家人。”

沈孝昌和白鹤堂余孽要拿沈宗年当人质威胁警方停止通缉远走高飞。

曾家要拿谭又明同谭家谈判,澄清出轨并公关,他们既不愿割地也不愿赔款,还要保住海贸会席位。

事成之后沈孝光拿钱,入主寰途继承沈家。

三方合作,各取所取,一箭三雕。

沈孝光满意地望向舷窗,估摸再赶不到十海里水路就能成功出境,两边都派了人在公海的私人码头接洽。

“到时候大家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天南地北,以后什么时候、在哪里相见,天堂还是地狱,就靠缘分啰。”

谭又明衣衫狼狈,怒极反笑,想他自小锦衣玉食,应有尽有,却还没有和沈宗年谈一场恋爱,还没有好好抱过一次沈宗年,亲过一次沈宗年。

天不见怜,谭又明懂得沈宗年的爱、懂得自己的爱,以及,沈宗年将离开谭又明,发生在同一时刻。

这些年,沈宗年过得开心吗,快乐过吗,后不后悔。

谭又明敢这样辜负沈宗年,所以得到了惩罚。

亏欠、不甘和愤怒像海水一样涨满心潮,遥遥相望,谭又明额头青紫,目光赤红,忽然,他对着沈宗年悄悄比了个口型,说:“我也喜欢你。”

沈宗年怔住,一动不动。

谭又明心里一酸,着急地又无声说了一遍:“真的喜欢你。”

虽然不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说,轻率、混乱、狼狈,不郑重,仿佛儿戏,沈宗年会相信他吗,可是,他怕不说以后也没有机会再说。

他目光灼热急切,仿佛一块烫铁,将沈宗年灼伤。

脊背和四肢传来剧烈疼痛,应该是哪根骨头断了,连着心脏也被拧得发紧,沈宗年咬了咬牙,企图爬过去,马上又被人死死按在地上。

谭又明着急地望着他,爬了两步,也被拖了回去,喉咙涌出痛苦的呜叫。

倒计时的狂风骤浪中,一双蝴蝶遥遥相望,奋力煽动微弱翅膀,却是飞蛾扑火,等待被汪洋漩涡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