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是在晚宴的哪个露台上,提琴乐曲声远,夹着风声,谭重山音量不算高,但气势足,谭多乐亦被隔空震到,她机灵,率先打开儿童手机,仔细浏读生父绯闻。
《啤酒肚配比基尼,曾头挥金摘野花》、《单日出入三地会五女,醉酒路边发情被罚款》,附图曾少辉衣衫不整躲镜头,面红耳赤呵退狗仔,仓皇狼狈。
谭又明瞄了几眼,不算太满意:“太含蓄了吧,《花都晚报》主编笔力不至于此,还是手下留情了。”
谭重山淡声道:“我还要夸你是吧。”
谭又明靠着楠木矮柜,支着长腿混不吝:“做错事还怕人说。”
“你给我好好说话,”谭重山低喝他,“你突然来这么一下,考没考虑过孩子看到了会怎么想。”
谭又明偏了偏头看外甥女:“我看她吃瓜吃得挺起劲。”埋头扫读一目十行像只瓜田里逡巡的小猹。
“再说,”谭又明恋爱没谈过,育儿经倒是一大本,“现实教育得从娃娃抓起,这点承受力没有怎么当谭家的小孩。”
“我看——这块遮羞布撕破,接受不了的另有其人吧。”
“什么歪理,别跟我犯浑,你要当英雄主持公道没人拦着,但能不能挑挑时候,看看场合。”
今夜晚宴名流世交、各家合作方悉数到场,谭重山关可芝才同曾家掌事人举过杯,下一秒就当场被这核弹消息轰炸。
宴厅会场一时暗流涌动,大家明面上不动声色,其实都接到了信风,那么大个笑话,谭曾两方举着杯面面相觑,场面异常尴尬。
“现在什么时候,两家几个合作马上就要立项,海贸会下个月开幕式,你一个主办他一个协办。”
“这个决定出来平海内部上过会吗,家办投委会投过票吗,家族成员商量过吗?”
“你不告诉旁人连我和你妈也一声不提,合作项目市值现在这个跳价合作商怎么想,股东会怎么汇报,中元大祭马上就要开始,到时候亲戚来问怎么说。”
“谭又明你当家几年了,牵一发动全身、从长计议万事周圆的道理还要我教你?”
谭重山一向宠儿子鲜少把话说这么重,谭又明也收起一脸吊儿郎当站好,正色道:“爸,你怎么就知道这是我一时冲动。”
谭重山一静。
谭又明不卑不亢,毫不退让:“首先,爆料的是曾少辉个人的私事,往大了说是家事,我不认为到需要上升到公司上会的层面,让外人来插手。”“我跟你和妈妈提前说,你们会让我去做吗?让家办投委会来判析决议、按家族内部会议成员来投票,这个方案能通过吗。”
他平静而笃定:“你我都非常清楚,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谭语琳不过又是一个家族利益和风险规避中的牺牲品罢了。
钟鸣鼎食之家,说温情也温情,说现实也现实。
这个家的每一个人自小受到的家庭教育都是家族利益高于一切,享了什么样的福就要承担起什么样的责,接收了什么样的宠爱就该背负什么样的期待。
亲恩温情是点缀,利益才是根基。
所有的个人价值、个体幸福都是这棵百年荣木之上开出的枝叶,家族的昌隆和权势富贵的延续是基础,是保障,有了家族的庇护,才有了其他的一切。
谭重山:“原来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这套规则的对错好坏谭又明不评判,高门大户世代繁荣都是这么传承下来的,但他有他的歪理,“我并不是要破坏它,我是科学改良它。”
“……”谭重山又要骂他,被谭又明率先截住话头,“合作项目股价跳水只是一时的,就算和平离婚也会带来市值波动。”
敢这么做他就自然考虑了所有后果:“我现在直接撕破这块遮羞布,是非对错大家一目了然,省去外界猜测是谁的责任,也不给媒体赚差价,更防止曾家打马虎眼扯头花倒打一耙,先发制人。”
“谭家占据道德高地,股价很快就会回升持平,反倒是舆论会倒逼曾家和曾少辉割席。”
“没有曾家的庇护和兜底,曾少辉就什么也不是!”
花边报纸上的常客不白当,谭又明借刀杀人玩他们一手:“他们敢这样对谭家人还想我帮他们遮掩丑事,未免欺人太甚,谁做错事,谁承担后果。”“犯了错还想轻轻揭过不付出代价,他们想什么呢,哪有这样的好事。”
对方无非是仗着两家有利益捆绑,认定谭家会大事化小各退一步,从前各家各户也一直是这么做的,这是这个圈子心照不宣的规矩。
可惜碰到了谭又明这块铁板,他掷地有声撂下话:“曾家如果舍不得这个孝子贤孙,那外面的冷嘲热讽恶言恶语他们就受着,股价市值高楼跳水受着,形象大跌一落千丈也受着!”
“受不住就让罪魁祸首出来赔礼道歉,让全海岛的人都看看他欺软怕硬摇尾乞怜的嘴脸。”
谭重山听得心惊,比起他和他的父辈、祖辈以及谭家向来稳当守成的渊源家学和儒商作风,谭又明大胆、激进、横踏规则。
不知谁给他的这份胆量和勇气去挑战曾家的威胁和压力,挑战世俗心照不宣的默契。
谭重山也不知这份勇气魄力和爱憎分明是好是坏,只是突然发现,从前他为孩子撑起的天空已经不够高了。
这样的眼界和心性,注定要飞往更广阔高远的天地,在狂风骤雨的远航中,除去父母,谁又能为他的孩子提供庇护与陪伴。
谭又明神情坚定,毫无畏惧:“或许您觉得我意气用事,只为一人利益不顾全大局,但我其实并不是为了大姐,或者说,并不只是为了大姐一个人,我是为了这个家的每一个人。”
从前那一套迂腐的陈词滥调早就该被狠狠碾弃,谭又明都懒得说,他尽量客气点、委婉点,不戳穿这层腐朽溃烂的窗户纸:“只有保障了每一个具体的、切实的谭家人的利益,才是真正保护了这个家族。”
因为每一个家庭成员都有可能被放到牺牲品位置的那一天,去维护真实的、具体的人格和尊严,比维护那些虚伪、飘渺的所谓的家族荣耀名声更重要、更实际、更人性。
“爸,”谭又明轻轻一句,重似千钧,“我们家不是谢家吧。”
谭重山心头一震,不说是否被说服,只是冷声拷问,“纵使你的理由有一千一万,曾家也是名正言顺的海贸会协办方。”
公开招标、过了流程、上了文书,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
“你在这个节骨眼闹这一桩,打的谁的脸,不说舆论影响,就是紧接着的巡展期你怎么调度,你办事不留一点后路,关系闹得这样僵,曾家还会听话办事?他的合作方、他下边的供应商你能叫得动?”
谭又明冷声一笑:“你以为我还会让他们分到这碗羹?”
谭重山倏然皱起眉心,火气又蹿回心头:“谭又明!你还想怎么样。”
两家私人恩怨也就罢了,海贸会诸方利益纠葛盘根错节,曾家自己也有一大片利益共同体,谭又明一踹踹一窝,做事一线不留。
三十岁不到,根基未稳就敢狂成这样,谭重山非杀杀这魔王气性,厉声警告道:“我看就是从小家里太惯着你了,别真以为平海在海市只手遮天,你多大能耐,啊?谭又明,你还想直接把人赶下桌?”
谭又明吃软不吃硬,谭重山讲道理他也能讲道理,但被骂他就不服气地对着手机嚷:“哎,还真给您说对啰,我就是要杀鸡儆猴!”
“事发到现在他们家给大姐道过一句歉,表过一次态吗,得罪谭家的代价这么低,那以后个个都来踩上一脚那还得了。”
火上浇油,谭重山被他一套套歪理堵得哑口无言,既头痛,又恼怒:“你——”
谭又明还要再说,手机忽然被人凌空一劈顺走,他愣了一瞬,举起手就去抢。
沈宗年一边反手镇压他一边对电话里说:“谭叔,是我。”
谭又明踮起脚,沈宗年个子高,手也大,直接将他两只手腕牢牢攫在掌心,像粗锁链一般禁锢,声音沉稳:“曾少辉的事是我找人放出去的。”
“照片、标题、措辞和爆料节点都经由我手,这件事做得欠考虑,我很抱歉。”
但他的声音一点没听出来抱歉:“曾家那边您跟关姨可以先推说不知情,推到我身上。”
谭重山亲儿子干儿子一视同仁地骂:“少在我这儿搞争着领罪那一套,你做的和谭又明做的有区别吗,他瞎搞你也跟着胡闹,啊?怎么着,嫌不够乱还想把寰途也搭进来是吧。”
他自省,他反思,自己和关可芝对谭又明的教育不至于溺爱,怎么就养出这么个无法无天的仔,差点忘了原来是人家还有个金钟罩,靠山佛,打小护着,惯着。
谭又明今日这副脾性,他们做父母的占三成,沈宗年这个当哥的占七成:“沈宗年,你就惯他吧,啊,回头他把天捅破了你也给他补上。”
谭又明一听又来劲了,骂他也就算了,凭什么骂沈宗年啊,他马上要抢手机跟谭重山华山论剑。
沈宗年将人一扣,谭又明被老老实实地钳制在人胸前,像病猫发威,白瞎喘气。
被谭重山喊了大名沈宗年倒不觉怎么,这是把他当亲儿子训了,客客气气才生分。
他勒着谭又明不让人乱动,又按着他肩头当安抚,主动承认错误:“谭叔,不会,您别生气,也放下心,我们尽快处理好,不会让您和关阿姨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