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又明神气的脸没了往日的威风,日日耀武扬威的山大王成了病猫,睡着了也不高兴,眉心蹙着,像在怨着哪个混蛋。
沈宗年的心却终于得到几分安定,辗转水路又驰骋马路,种种恐慌后怕,这辈子都难忘记。
他竟然都没有察觉,谭又明已经生病了。
沈宗年给他掖被擦汗,安静地在床边一遍一遍看,谭又明踢毯子,咕哝梦话。
沈宗年身形一僵,卓智轩听不懂的他听懂了。
“年仔。”
“别怕。”
谭又明病倒了也只害怕自己不能再保护沈宗年。
沈宗年沉默片刻,伸手进被窝里握住他的,用很低的声音说:“我不怕。”
他只怕谭又明生病和不快乐。
最怕。
不多时,谭重山和关可芝赶来,问沈宗年情况怎么样。
“医生刚刚巡过房,说体征没什么问题,但是可能会睡得久一些。”
关可芝心疼:“也好,平时肯定没什么时间睡。”
她摸了摸谭又明的额头:“年仔,公司最近这么忙吗?”累成这样。
谭重山也看着他。
“之后不会忙了。”他紧绷着脊背,微垂着头,谭家对他恩重如山,谭又明却因他患上了分离焦虑。
“对不起,关姨,谭叔,我没照顾好他。”
沈宗年愧疚万分,却不再有一丝离开的念头,无论将要遭受什么罪孽,什么惩罚,他都一定要守着谭又明,陪着他好起来。
他彻底认命,清楚地知道,无论再如何挣扎,再戒断一千次一万次,自己也绝无可能戒断成功。
当朋友好,兄长也好,看着谭又明恋爱成家,也都不再有所谓。
只要谭又明能好起来,沈宗年愿意背弃道德,抛却良心,什么他都愿意承担。
谭家的利益他会倾囊补偿,家族的目光也统统可以忍受,背叛亲恩道义他就认。
什么都排在谭又明的健康之后。
谭重山也搞不懂这两个儿子了,担忧道:“不要说这些,你们都要照顾好自己。”
一直待到十点过,谭又明看起来今晚是不会再醒,沈宗年让他们先回去,等人醒了会马上打电话。
留在这儿沈宗年还要顾着他们,关可芝舍不得让另一个儿子再累倒:“好,那你也抓紧休息一下。”
“有事随时跟我们说。”谭重山揽着妻子嘱咐他。
沈宗年没休息,又开始一遍一遍看那张脸,握着手,像怕人突然消失,一时分不清有分离焦虑的究竟是谁。
后半夜,谭又明似醒非醒地模糊睁了下眼,沈宗年倾身问:“要什么?”
谭又明定定看着他,眼眸聚起了点光,但又马上断定这是在梦中,恹恹撇开眼,重新闭上了。
那不抱希望的一瞥,望得沈宗年心里一片空荡,挨到天明。
阳光从露台上的绿藤爬到百叶窗,谭又明睡饱了神清气爽,床边人影倾身,及时问:“醒了?”
谭又明怔了一会儿,确认这次真的不是梦,奇怪道:“你怎么在这?”
沈宗年:“觉得哪里不舒服?”
谭又明:“我爸妈呢?”
“谭叔关姨先回去了,”沈宗年微皱着眉,端详他的面色,“感觉怎么样?”
看来是爸妈把人叫来了,谭又明道:“我没事,你可以走了。”
沈宗年倒了半杯温水递给他:“喝点水。”
“不用,”谭又明声音还有些虚弱,“你先走吧,我爸妈那边我来说。”
谭又明没接,径自起床,低头找鞋,沈宗年放下水,弯腰给他拿棉拖,又拿过袜子给他穿。
谭又明一激灵,沉脸皱眉:“你干什么?”
沈宗年半蹲在他面前,大手紧握住他的脚掌,说:“你先穿上。”抵抗力弱,脚最不能受寒。
谭又明没了耐心,心烦道:“滚。”
沈宗年置若罔闻,把他的脚抓得更紧,苍白圆润的脚趾变得红润。
“放手。”谭又明最讨厌他这副粉饰太平的做派,明明已经闹翻,这人永远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你不能着凉。”
“你听不懂人话?”谭又明看着他身上那件和那天鹰池同样的衬衫,一阵厌烦,费力地蹬腿。
沈宗年的手又大又有力,像两条铁链,他挣来挣去挣不开,忍无可忍,踹了人心口一脚,大骂:“沈宗年,我不找你算账就算了你他妈还敢来招我!”
沈宗年身形动都没动一下,钳着他的脚,脸上没什么表情:“谭又明,我们和好。”
谭又明瞪眼,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滚。”当他傻子耍?
沈宗年又强势地说了一遍:“我们和好。”
谭又明火大,两个月压抑在心底的煎熬痛苦委屈如岩浆爆发:“你他妈天王老子啊?你想掰了就掰了你想和好又和好?地球围着你转是吧。”
“围着你转,”沈宗年手上用力,漆黑的眼像幽深的潭,“我们和好,以后我们之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谭又明冷笑,“那你现在给我滚出去。”
“那我们和好了?”
谭又明从来不知道这人原来这么不要脸,脚踩在他掌心上,居高临下睨人:“我爸妈又拜托你照顾我了?他们问起来我自己去跟他们说。”
“如果是因为我的身体,这次是意外,我能照顾好自己,还轮不到你可怜我,沈宗年。”
“还有,”他索性把话说完,“左仕登道的房子留给你,我已经找好了新的,过两天就叫人去整理东西,你可以把密码换了。”
沈宗年当没听到房子的事,面无表情,但很恳切,强硬又认真:“跟家里没关系,也没可怜你,你可以可怜可怜我。”
“我可怜你?”谭又明大怒,“那你之前是在做什么?我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要和我撇得干干净净。”
“你没对不起我,”沈宗年像不要脸似的,光明正大坦坦荡荡陈述自己的罪状,“是我急功近利,忘恩负义,是我……”他随口编,“不想再被人说是谭家的狗。”
谭又明怒目:“谁?!”沈宗年从小自尊心就强得要命,哪个王八蛋不知死活。
沈宗年马上安抚道:“没事,我都不记得了。”他还是想谭又明先把袜子给穿上。
谭又明被他弄得不自在,又为自己的没出息、不甘、恼怒,抬脚就往他肩膀上踩,虚张声势讥笑道:“那你回来了岂不是又得再给我当狗?”
“你要吗?”
谭又明一愣。
沈宗年目光阴郁:“你要吗?”
那双狼似的眼盯得人头皮发麻,谭又明感觉心脏跳得比晕倒前一秒还快:“我要你就当?”
“嗯。”
说得倒是好听,从小到大只有他被沈宗年拴着管东管西,不听话了还要被训斥,哪儿来沈宗年给他当狗的份。
“我不要,”谭又明吊起一双桃花眼,凌厉又威风,“我不要一条成日跑出去撒欢的狗,玩得一身脏还想进我家的门,沈宗年,骑士牌好玩吗?还是鹰池更好玩?你玩得爽吗?”
沈宗年微怔,有些疑惑,看着他说:“我没玩。”
“撒谎!”谭又明大怒,“你敢说23号那天你没在鹰池留宿?”
沈宗年攫住他踢过来的脚,目光深静地审视,换做往日,他一定问谭又明自己为什么不能在鹰池留宿,又为什么不能给别人发骑士牌,那他自己呢。
但现在什么都不重要,谭又明有分离焦虑症,情绪根本不受控制。
谭又明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沈宗年解释道:“没有留宿,我那天没到一点就出来了,在车上待到第二天才走。”
轮到谭又明怔住,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怪不得管家不知道他到底在不在房间,只能从车离开的时间查到他是次日离开。
“你去鹰池干什么?”
“找罗老鬼弄钱,买光讯。”
谭又明冷不丁吃了个回旋镖,无理还要缠上三分,得了理哪有轻易饶人的:“那这意思是还要怪我了?”
沈宗年说:“没怪你。”
“那为什么要在停车场呆一晚?”
沈宗年不想提自己守了一夜卡宴,撇开眼说:“应付罗老鬼太费神,我在车上休息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谭又明还要再问,沈宗年却不想再多提这一晚,略过这话头,解释另一桩:“骑士牌是给尤金荣做局用的,警官在葡利查诈骗案,酒店配合,我当线人帮警官引他上钩。”
“牌是尤金荣自己要的,他想让我帮他做事。”
谭又明马上紧张道:“尤金荣?他要你做什么?”
沈宗年马上安抚:“没事,他上钩了,现在警方盯着他。”
心中无名巨石落地,又隐约冒出某种道不明的雀跃,谭又明顿时气血通畅五体通泰,好似马上就能出院。
只是再不敢好了伤疤忘了疼,几十个日夜的痛苦压抑在心间搅成一团。
“那我也不要,”他喘着气看面前的人,“没有你这样养不熟的狗。”总想着离开家。
沈宗年总算把他两只脚都套上袜子,抬头低声建议:“你再养养看。”
他的目光幽深又固执,谭又明被看得颤栗,没再斗气,却缩回脚,认真地说:“我不想养了。”养不动了。
沈宗年张了张口,难得流露出一点无措,片刻,低声劝:“再养养看吧,如果实在觉得很厌烦再赶出去。”
谭又明眉皱起,心冒酸水,他可以那样说沈宗年,却不允许沈宗年那样说自己。
静默片刻,沈宗年听见他轻轻的声音:“沈宗年。”
“你没有良心。”
沈宗年脑海一炸,仿若被谁开了一枪。
他仰起头,喉咙滚了滚,声音还是有点哑:“对,我没有良心。”
“是我的错,对不起。”
沈宗年看他眉头舒展又蹙起,不知在想什么,忽然说:“谭又明。”
“我给董事会打了退出竞岗的申请。”
“什么?”谭又明睁大眼。
“我不去驻欧了。”
谭又明被他的炸弹缓不过神:“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这几十海里路就叫人煎熬至此,真要是有什么事,一万四千公里赶都赶不及,沈宗年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谁去?”
“谁竞争上谁去。”这么大个跨国项目,多的是人想去。
沈宗年目光锁着他,坚定、强硬又不容置疑,谭又明似乎终于真实地感受到他要和好的决心。
“那你留下做什么?”
沈宗年把棉拖整齐摆到他的脚边,面不改色:“不是给你当狗吗?”
谭又明高贵冷艳:“我还没说要。”
沈宗年耐心,却很强势:“那你再考察考察。”
谭又明不吭声,沈宗年就当他同意。
说要当狗的马上又管教起主人来:“把水喝了。”
谭又明太久没听到过这种含着管教意味的语气,下意识就想低头就他的手,不知怎么,又自己伸手拿杯,沈宗年的手紧了紧。
原来十几年的习惯改变,只需要一点点时间。
谭又明无察,只是眼睛像两道锁链,炼过火,淬过冰。
沈宗年叠衣服他盯着,沈宗年削水果他注目,沈宗年打电话他监视,沈宗年要出门找医生他说可以按铃。
沈宗年也被他弄得神经紧张,怕他一不见又要出事,必须每一刻都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彼此都有些患得患失,两道目光像牵引的绳索交缠在一处,两头都紧紧绷着力,谁也无法先松手。
沈宗年偶尔转个身,谭又明马上抬头:“你去哪儿?”
针一样的目光毫不掩饰,不自知的紧张和不信任,沈宗年心中一痛,哄着他道:“我去给你拿外套。”
谭又明被迫披上外衫,瞬间热了起来,使唤人:“把空调降低两度。”
“不行,”沈宗年皱起眉,“你不能入风,”他强势惯了,下意识地管着人,“晚上睡觉也要调高。”
谭又明立刻“嘶”了一声,扬声逆反:“沈宗年,你以为现在还是你管我的时候?”
话音落下,彼此一怔,都有些无措。
他们本是严丝合缝的榫卯,是一个门配一把锁,一场从所未有过的冷战,卯榫长了苔,门锁生了锈,各自元气大伤。
过度紧张的专断加倍,失而复得的患得患失,十六岁人为分离的那两年,都不曾这样熟悉又陌生。
镜子摔过总有裂缝,不知时间能否粘合。
沈宗年拿出自己手机,递给他:“要吗?”
谭又明抬头看他两秒,说:“这可是你自己上贡的。”
“嗯,给。”沈宗年弯下腰,为他调了调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