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为之计深远

开放日沙龙在九龙的一座公馆里举行,意大利彩釉,浮雕珐琅砖,通廊天桥芭蕉树。

汪思敏着了一套浓度很低的浅紫色轻西装,珍珠徽扣。

还是那副礼貌中带着点清冷的模样,见到谭又明进门,微微点了个头。

“汪小姐,”谭又明率先打招呼,“今天很热闹。”

汪思敏为他倒酒:“刚好中午时间,大家都有空。”

谭又明接过,为她介绍:“卓智轩,我朋友,中岛酒店CEO。”

海市当权的卓姓就一家,汪思敏想不起来两人小时候有没有见过,同他握手:“卓先生,欢迎。”

卓智轩回握住她的:“汪小姐,久仰。”

汪思敏叫人带他们到里面参观,卓智轩佩服也疑惑:“不到半年就收购盘活了那么多家店,还不是统一风格的连锁,合作团队和设备供应商岂不是要经常换。”

谭又明直接说:“等下去问问她。”

侍者上了新一托茶歇,沙龙开始,汪思敏和大家交流时倒没了那股懒懒的劲儿。

卓智轩和她交流了关于供应商和供销链的问题,又互加了社交好友,也算受益匪浅。

一场沙龙会不长,四十来分钟,告辞时,卓智轩看着两人登对的身影,心想,要是真有可能,或许也是一桩不错的姻缘,至少不会让谭又明如早上那般肝肠寸断,他想起来都觉揪心。

走出小洋楼,迎面碰上一人,双双皆是一怔。

对方先笑道:“结束了?”

卓智轩去看谭又明脸色,谭又明回视对方,也笑:“应该还有一场。”

对方便道:“那我还不算迟。”

谭又明挥挥手:“进去吧。”

“回见。”

等上了车卓智轩才问:“你跟邝扬一笑泯恩仇了?”

还在英华读书的时候,邝家站队沈孝昌,邝扬和另一个二代公子哥带头孤立沈宗年,上橄榄球课找他麻烦,差点打起来,后来被谭又明暗中教训,骨折养了一个月。

谭又明扭开水喝了一口:“有什么恩不恩仇的。”

海市三分地,圈子就这么大,再年少轻狂也不可能永远不成熟,就连沈年本人后来都跟邝扬有过一个不算深的合作,利益至上罢了。

这些墙头草,仇报过了就不必再分眼神。

只是十年过去,无关紧要的人都已经冰释前嫌,成了泛泛之交,当初一心想护着的人却一拍两散分道扬镳。

卓智轩打了半轮方向盘拐上环道,谭又明说:“去一趟跑马地。”

卓智轩以为他是想Toffee了,正好他也不想放谭又明回去自己呆着,忙应道:“好啊,我也好久没见Toffee了。”

不是周末,跑马地人也很多。

黄经理许久未见谭又明,笑容满面地迎道:“谭少,卓少,又好久不来了。”

谭又明笑,接过他的烟。

黄经理还是那口不大标准的国语:“看着消减了点?”

谭又明不置可否:“忙嘛。”

“您再不来Toffee就要认生喽。”

卓智轩说:“走,我们看看去。”

Toffee被养在单独的马厩,看到谭又明奔跑过来,亲昵地用脖子蹭人,谭又明露出这些天唯一一丁点儿真心的笑容。

“啧,还是你有良心。”

Toffee神采奕奕,平日有专人的看护饲养,十分威风,沈宗年拨过来的经费太足,经理还在寸土寸金的跑马地划了一片地专门用于它的复健和训练。

黄经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沈先生可上心哩,前两天还差人亲自来检查和评估Toffee的恢复情况,各个指标都已经高出它的伤前数据。”

谭又明的笑容淡了些许,卓智轩就问:“开始排赛了吗?”

黄经理:“谭少没发话,我们哪儿敢排呀,不过驯马师说它现在的战斗力比好多现役的赛驹都强。”

谭又明拍拍马背,说:“跑两圈我看看本事。”

Toffee温驯地低头,谭又明长腿一跨,利落上马,缰绳一勒,飞奔起来。

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卓智轩担心地大喊:“喂,少爷,差不多了吧。”

谭又明充耳不闻,驰骋两圈才停下来,飒踏利落跳下马背,吩咐黄经理:“马镫和马鞍还有这缰绳,都撤下扔了吧。”

马脖子还是当初叫沈宗年一起选的那一套。

“换新的,明天叫人把马运到瀛西,以后就养在那边。”

“驯马师和兽医也用瀛西的,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行。”

黄经理一怔:“明天吗?那沈先生那边——”

“你照说就行。”

卓智轩这才觉出,谭又明今天哪儿是来骑马的。

他支吾着想劝,但看着好友强硬的神情又无法开口。

有时候谭又明的决绝也超乎他的想象,离婚分割财产就罢了,怎么还要争抚养权。

唉。

暮色四合,卓智轩把人送到园区:“走了,有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谭又明背身挥挥手,走进昏幽夜色。

奥迪车头一掉,驶上荷兰大道。

晚上八点,南岸区已经褪去白日的喧噪,一辆黑色宾利停在秦兆霆的射击俱乐部前。

穿过射击场和攀岩墙,俱乐部的二层是击剑馆,沈宗年到的时候赵声阁已经换好击剑服,单手抱着头盔在挑剑。

看他一身西服领带,应该是从哪个正式场合赶过来,赵声阁头都没抬:“求人办事还迟到。”

沈宗年当没听到,直接拿了击剑服进更衣室。

玩的花剑,易守难攻,赵声阁率先出击,直刺沈宗年咽喉,沈宗年虚晃一招,以退为进,立马反刺赵声阁腰腹,如同挑衅。

对手多年,知己知彼,一时剑花出重影,锵声如玉石,剑杆交碰擦出火星。

没叫裁判,也不计分,纯粹练手。

沈宗年在沈家没机会学,是到了谭家之后,谭重山请人来教,剑法、射击、骑术,他和谭又明皆师出同门。

交锋数次,打了几回平手,沈宗年收剑,揭下护具,到场边拿了瓶水拧开盖喝。

赵声阁走过来也拿了一瓶水,随口问:“蒋应那边有多少?”

沈宗年叉着腰匀了气息,说了个数。

赵声阁直言:“那还差得远。”

光讯市值数巨额,谭又明溢价三倍,不要期权,过时不候。

短时间内要搞到那么多现钱,这是强人所难,融资担保、变卖不动产哪样不要时间。

这钱,还不能明着搞,沈宗年赵声阁都是上市公司的股东董事,要是牵涉到股权财务变动还要公示,时间太紧。

沈宗年又仰头灌了一口冰水,毫不客气:“那你就再多借点给我。”

“我借的还不够多?”赵声阁挑起眉,倒不是钱的问题,“陈挽的私人实验室下个月要申验挂牌。”

要是个资户头上有太频繁的大笔借贷和担保影响手续进程,财务征信审核严格,层层加码,会卡实验室的流程。

沈宗年最近心情平平,脾气一般:“没钱就别说话。”

“……”赵声阁礼貌询问他,“那你想怎么样。”

沈宗年言简意赅:“找钱。”

赵声阁看着窗外高楼灯火,光落在他的眉目鼻梁:“其实,你不买,谭又明也会赚得盆满钵满。”

瞪羚企业变独角兽,光讯现在就是个香饽饽。

沈宗年摇头:“不一样。”

赵声阁只认钱:“没什么不一样。”都是钱。

沈宗年不是怕谭又明亏钱,谭又明才不会让自己吃亏,他仰头喝一口冷水,平静地低声说:“我怕他有一天后悔,想买回去。”

如果股份零散落到别人手上,他还想要的话就再难收回去了。

有钱别人也不一定愿意出。

赵声阁一顿,皱起眉。

原来光讯是沈宗年给谭又明上的保险,现在谭又明不想要了,沈宗年就花大价钱买下,先存在自己这里,一旦谭又明想要回去,沈宗年就无偿归还。

赵声阁突然想起在英华某一学年的复活节,学校组织画彩蛋评比,谭又明画得很不错,但都不满意,大大小小十几个:“这些扔掉吧,我要再重新画。”

沈宗年扫了一眼:“你确定?”

“嗯,”谭又明支着笔刷,心烦,“没一个能看。”

沈宗年依言全都处理干净。

临评比的最后一天,谭又明又懊悔:“其实还是那个蝴蝶蛋最顺眼,应该先把它留着的。”

沈宗年看他抓耳挠腮肠子悔青,等要上交的前一刻才慢悠悠打开自己的柜子,说:“挑一个。”

谭又明瞠目,抽屉里满满当当全是他画过的所有彩蛋。

蝴蝶的,狐狸的,丑的美的。

光讯就和那些复活蛋一样,是沈宗年为谭又明留的底牌和退路,即便付出高昂代价也在所不惜。

丧心病狂,多说无用,赵声阁理解地点点头,似赞叹似嘲讽:“噢,为之计深远是吧。”

沈宗年受不了他说话:“你有病?”

赵声阁也不在意,知道他是想哄谭又明开心:“有用吗?”

沈宗年看着高楼的窗外:“不知道。”但他没有别的东西了,能让谭又明消气一点点也好。

沈宗年将空水瓶一掷,进了洗浴室。

赵声阁独自在空旷的场馆站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片刻,点开手机给特助发了条询问讯息,也拿起运动包进了盥洗室。

离开场馆已十点过,赵声阁问沈宗年:“怎么回去?”

“开车。”

“噢。”

沈宗年没有反问,不给他说“陈挽来接我”的机会,径自按了车钥匙,开门上车,一踩油门驶上主道。

赵声阁走到路边,打开一辆库里南的副驾,正在打工作电话的陈挽转头对他弯起眼睛,挂了电话,问:“怎么样?”

赵声阁摇摇头。

陈挽思索片刻:“要不要我去找一找又明。”最近群里联机玩游戏,大家都可着劲儿让谭又明赢。

“没用,”赵声阁系上安全带,“他们两个,谁也掺和不了。”从小就那样。

翌日,沈宗年在跟蒋应开会的间隙收到赵声阁发来的信息,一张社交账号名片。

沈宗年没想到赵声阁会给他找这个人,转手发给钟曼青让她尝试接洽。

几份BP看得头昏眼花,蒋应往桌上一放,按着额角问:“怎么?”

沈宗年:“赵声阁找了罗老鬼。”

“罗老鬼?”蒋应站起来伸个懒腰,叉着腰站在高空窗前,“罗家钱庄典当什么都做,门路多流水大,但罗老鬼这个人邪门得很。”

“赵声阁能把他推给我说明有戏,”行不行沈宗年都要试一试,“我叫钟曼青先去探探风。”

蒋应拿长颈水壶喷了喷他办公室那几盆墨兰:“快死光了。”

沈宗年扫了一眼,那兰不是他的,明明保洁按时浇水养护,但仍是颓势不止,仿佛一心寻死。

蒋应人混两道,却有一颗悲怜草木心,把兰挪到阳光更充沛的地方:“我还是不建议。”

跟找谁借钱无关,罗老鬼好黄大仙也好,都无异于饮鸩止渴。

“你比我了解他,”蒋应垂眼随手打理枯瓣,“不会不明白,这只是第一步。”

即便不涉及寰途和平海,单是他们个人的合资合伙要析产也是一场地震。

二十几年的盘根错节,比离婚分家更错综复杂,牵一发动全身。

何况现在这两人就像赌徒上桌,一个不断加码一个照单全收,牌一张比一张大,事情只会往越来越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现在是光讯,后面的你准备怎么弄。”

“谭又明会就此罢手吗?他的脾气你最清楚。”

“就算你乐意给他送钱,海市可没那么多东墙给你拆。”

沈宗年无所谓,很坚定:“后面的时间足够,我能解决。”只要谭又明想要,他都能找来。

蒋应站在墨兰后,顿了一下,抬了抬镜框,人文质彬彬,话却不留情面:“你要是想动海外账户,那真是自寻死路。”

那个海外账户资产怎么来的,谭又明都未必知道,流亡时期的沈宗年只有蒋应见过,躲过沈孝昌追杀,刚过意国黑手党,他们在托斯卡纳碰见的时候,人已经奄奄一息只剩半条命。

“玩火自焚,”蒋应严肃起来,往日身上的和善尽褪,“他拎不清你也拎不清?”

蒋应真不懂了:“一定要到这一步?你什么都没有了,到那边去要怎么办?”

沈宗年抬起下巴不为所动,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我心里有数。”他怎么都可以活。

一支剑兰长瓣掉落,蒋应皱起眉来,还要再驳,办公室门响,是乔睿:“蒋先生也在。”

沈宗年问:“找我?”

“嗯,”乔睿松了松领带,“刚下会,吃饭吗?”开了一早上会,下午还得继续,趁午餐时间聊一下几个项目的想法。

沈宗年看向蒋应:“留下来吃饭?”

蒋应目光在二人间扫了个来回,点头,三人一同进电梯,蒋应想询问能源项目到底谁去,但不到最后的评估调查都是保密事项,遂又作罢。

员工餐厅有三层,正是高峰。

卓智轩抽出午休来平海陪谭又明:“黄经理眼睛挺毒的,你是不是真瘦了点。”

谭又明:“没吧。”这些天确实食欲一般,但也是一日三餐按时吃饭,为那么些破事要死要活,他才没那么傻X。

卓智轩给他舀了碗汤,看他一直盯着手机:“怎么了?”

“鹰池后日有表演,黎百豪定了桌。”

黎百豪在群里吆喝之后,还特意私聊他,请他一定到场,言辞恳切,万分热情。

谭又明突然想起,这个群本来是九个人,谢振霖已经退出了,不知道黎百豪还记得他吗,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谭又明?”

他回神:“什么?”

“你要去吗?”

谭又明搁下筷箸,谭又明喝了口茶,发现是柠茶,又推到一边,拿纸擦擦嘴,无所谓道:“去啊,为什么不去。”十里洋场,醉死今朝,他最喜欢了。

卓智轩张了张口,心里叹了声气,只是道:“你再多吃一点吧。”

周天,谭又明如约抵达鹰池。

鹰池是岛上最大的销金窟。

等级越高的会员权限越多,卡宴停在坤门前方,车门里伸出一条长腿,谭又明一身绸衬珠光色,脸上无甚笑意。

A类会员管家已提前迎候,领人穿过水门。

前方闪过一个穿阿玛尼衬衫的身影,搂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个子不高,还未看清是谁,B座已经到了。

黎百豪定的桌在小二层正中间,谭又明习以为常地穿梭于声色犬马。

他一出现就有人发现了,笑着站起来迎,最中间的主座是专门留出来给他的,谭又明自然地坐上去。

有朋友搂着女郎,谭又明眼皮一抬,开始攻击人:“嫂子知道吗?”

对方一愣,笑了,拿了酒给他倒:“谁又惹着你了?”

谭又明没接,自己倒了杯酒。

不多时,表演开始,,谭又明司空见惯,甚至有些走神,演了什么,台下欢呼叫好什么,他都恍惚。

漫无目的中,忽然对上一双黑而冷的眼,如剑光冷刃。

抓杯的手指倏然苍白,谭又明狠皱眉心,沈宗年来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