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兆霆举起双手,示投降状,蒋应和卓智轩一左一右走到他身边,蒋应直接伸手关掉中控阻止他再乱点火,卓智轩默契开口堵他的嘴:“待会儿什么安排?”
陈挽马上接话:“吃万宝楼,我订了桌。”
几人放好枪往更衣室走,谭又明换回连帽卫衣牛仔裤,头发有些乱,像个脾气不好的大学生。
右手的虎口疼得他直皱眉,捧了冷水拍脸,起身时,手边多了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谭又明当没看见,甩着一脸不好惹的水珠往外走。
“你想感染了去医院缝针?”十八枪逆轨的后坐力没人比沈宗年更熟悉。
谭又明冷眼回视,又是那样的目光,怨怒掺杂厌憎,沈宗年再次不解地皱起眉,即便他们吵架,也不至于……
谭又明几乎是怒视他:“轮不到你管。”
沈宗年无所谓他冷战绝交发脾气,但伤害身体这一条不会让步:“你自己涂还是我叫人来帮你涂。”
谭又明他妈最烦他这样自说自话,没理还敢这么专断独行,他绷着脸挣,腕上那只大手却很紧。
这只教他射击的手,为他做柠茶的手。
谭又明垂着眼,脑子不受控制去猜那日出红桃K的是不是也是这只手,扔进牌池还是直接塞入佳人香衣,握过手吗,做过什么,还碰了哪里,自己偷香窃玉荒淫无度怎么有脸在这里一本正经管教他。
又恨自己没有出息,十八枪心慈手软磨破了手让人看半天笑话,嫉恨裹着自尊,背叛烧尽理智,怒从心起,谭又明狠狠撞开他,将那碘伏创可贴统统掷进垃圾桶。
“滚,”血点斑斑的食指指了指罪魁祸首,谭又明警告,“沈宗年,别以为我真不敢开枪。”
“可以,“沈宗年叫住他,”如果你能消气,以后别拿自己开玩笑,可以对我开枪。”
没听到一句谭又明想听的:“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泊车场只有赵声阁,陈挽还没好,他先出来讲电话,看到沈宗年,赵声阁将电话挂了,靠着车门:“真要当叛徒就再做绝一点,让人死心。”
“没什么绝不绝的。”沈宗年从没想过老死不相往来,他只是退回普通的位置,可以送药,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哄着人。
但是一旦收回越界的特殊,赵声阁点明:“其他的他也一并不要了。”
沈宗年知道,但他决定了的就不可能改弦易辙,即便方才那一刻,双腿似乎要超脱于他的意识追过去。
“会习惯的。”他说服自己。
做事最忌半途折返,长痛不如短痛,谭又明气过了,就会慢慢适应这样的距离。
只是最后,仍是忍不住担忧地嘱咐:“让陈挽帮忙看着他涂药。”谭又明拗起来,不是一个卓智轩按得住的。
赵声阁看他一眼,应了:“行。”
陈挽和卓智轩一道从长廊走出来,说着话,拐角碰上一个喘着气的身影。
“又明,”陈挽端详他有些白的面色,“不舒服?”
手伤像他自贱投敌的罪证,谭又明不动声色缩进宽大的卫衣长袖里,仰脸说:“没,枪打太久饿了。”
“那走,”卓智轩揽他的肩,“阿挽刚还说给我们准备了好吃的。”
陈挽安慰地抵了下他的后心:“已经打过电话了,咱们一到就能吃上,我车里有点心,给你拿一点先垫垫。”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连穿堂风都被挡住,暖洋洋的,谭又明张了张口,又闭上。
廊道两旁种了兰花和绿萝,海岛日光从天井泻下。
蒋应和秦兆霆应该是在等他们,站在出口聊最近那发了疯的关税与汇率,再出去就是站在车边的赵声阁和沈宗年。
像一轴长长的画卷,廊道被光影切割,眼看就要到尽头,谭又明张口:“我……”
陈挽和卓智轩双双扭头看他。
谭又明面不改色:“我手表落在更衣室,你们先走。”
卓智轩追了两步:“我陪你吧。”
谭又明扭头制止:“不用,很快。”
更衣室的门半敞,谭又明大步跨进谨慎锁上,蹲到垃圾桶前将盖子打开。
保洁还没来得及换垃圾袋,脏乱的零碎里,碘伏和创可贴分外醒目。
秦兆霆只见陈挽卓智轩,问:“大少爷呢?”
卓智轩说:“回去找表。”
几人也没提前出去,就在廊道上聊天等他,不多时,谭又明姗姗来迟,卓智轩问:“找到了吗?”
“嗯。”
蒋应:“那走吧。”
赵声阁沈宗年看到一行人出来,终止聊天,一水三个车牌加身的靓号豪车并列排开,各找各车。
沈宗年眉心皱着,赵声阁看了他一眼。
陈挽眼尖心细,走到谭又明面前:“要不要坐我的车?”
谭又明一直插着兜,受没受伤他不知道,但打了十八枪逆向变轨的手就是不适宜再握方向盘。
谭又明想说不用,陈挽先笑道:“上次不是问我库里南怎么样,刚好趁今天你亲身体验一下。”
谭又明犹豫了。
除了这辆用于公务的卡宴,他所有的轿车、越野和超跑都扣在沈宗年的地库。
不是左仕登道十五号那个停车场,是英皇大道上专门的一个地库,平日有专人保养,具体多少辆,谭又明自己也不清楚,他看上了沈宗年就总有办法弄来,但谭又明懒得管年检维修的琐事,当时只登记了沈宗年的名字。
最近他在考虑买一辆单独的、属于自己的车。
陈挽实在不放心他独自上路:“你的车待会儿让经理找人开回去就行。”
赵声阁不计他当叛徒的前嫌,直接打开后座门。
谭又明便给个面子跨步坐了进去。
赵声阁上了驾驶座,谭又明道:“居然是你开车。”
赵声阁挑眉:“每天都是我开车。”
“好了不起。”谭又明飞个白眼翻他,谁还没有个专属司机。
哦,他现在没有了。
荷兰大道到万宝楼,一个钟车程,谭又明心情一般,没平时多话,靠着座椅轻轻阖眼,陈挽将车载广播音量关小,转到金曲电台。
库里南在路边停下。
“怎么了。”谭又明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一个士多店。
陈挽回过头:“我刚才磨到手了,买绷带处理一下,你要不要。”
谭又明吃软不吃硬,不会故意跟自己身体过不去,摸了摸兜里的碘伏,点了点头。
陈挽回来直接上了后排给谭又明处理伤口。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十八枪逆向没打赢沈宗年,谭又明自己先遍体鳞伤。
陈挽默默叹了口气,肯定很痛,他尽量将消毒包扎动作放轻。
谭又明没什么感觉,伸长脖子去看袋子里的东西:“这什么?”
“吃的,你先垫一下。”
谭又明看着车载冰箱:“这里面不是有吗。”
陈挽利落地处理好伤口:“那些你可能不爱吃。”是赵声阁按着他的口味备的,路程过半了,谭又明都没动,那就是不喜欢。
谭又明沉默片刻,蜷起手跟陈挽对了对拳头,低声道:“谢了,队长。”
陈挽反应了一下,笑了:“嗯,下次我们反败为胜。”
谭又明没说话。
他不会再玩这个游戏了。
陈挽怕他的手不舒服,拿了个抱枕让他垫着,谭又明抓了抓流苏和绒毛,又看看车座皮革和包边说:“是原配置吗,车型挺舒服。”
“是,”陈挽对比了好几个型号才订的这款库里南,“不过后面有自己再做一些改装,算是半定制吧。”
他给谭又明展示抽拉的办公台装置和按摩体位,是赵声阁看他喜欢在车上办公专门叫人设置的。
谭又明有些心动。
“不用心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声阁懒洋洋道,“你的地库里就停着一辆。”
谭又明一怔。
显然这位车主根本不知情,当年出这个车型的时候沈宗年是第一批买入的,写的是谭又明名字,也做了办公软装,但那时候谭又明正是迷恋超跑的年纪,在车上办公就更是天方夜谭,车就被搁置在地库里忘到九霄云外了。
赵声阁给陈挽设置办公软装的时候还请教过沈宗年。
谭又明从小就最烦赵声阁和沈宗年沆瀣一气,冷声道:“可不是我的地库。”
“好的。”赵声阁从善如流点点头,也不再多言。
几辆车前后脚在万宝楼大门停下,酒店司机过来接手泊车,经理已在门口迎候。
穿过大堂,廊道长长,纹花地毯软而厚重,如踩云端。
谭又明陈挽跟经理都熟,走最前面,听他寒暄介绍菜品。
赵声阁沈宗年默声跟他们身后。
秦兆霆蒋应殿后,调侃卓智轩的酒店什么时候能像万宝楼一样限客,每天晚上只摆五台。
卓智轩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万宝楼是老牌的贵价酒楼,包房雅致古朴,沈宗年坐赵声阁旁边,谭又明径自坐陈挽和卓智轩中间。
赵声阁沈宗年一向是说得少听得多,好在剩下几人都能言善谈,谭又明亦不欲让共同的好友难做,气氛一时倒也热络融洽。
行政主厨带人来上菜,卓智轩趁其他几人聊金融股价政策风向尝了蛏子和鮰鱼,喃喃:“这就上夏季品了。”
他是做酒店的,吃得出当季生鲜。
蒋应分眼神过来,问:“那你的酒店打算什么时候上?”
“前两天刚敲了最新的菜单。”卓智轩又尝一道脆皮乳鸽,陈挽还专门抽出一晚过去帮他试菜,增删主推。
卓智轩烦恼:“但还要跟供应商接洽。”
陈挽看着赵声阁把一碗蛤蜊汤喝完才道:“那要推快一点,食客爱尝鲜,也是尝‘先’。”
都爱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谭又明海市吃喝玩乐第一名,深谙行道窍门:“万宝楼每年都争做第一个推陈出新的,当季时兴什么那就是由它说了算。”
“是,”秦兆霆吃喝享乐比不上这群公子哥,他是盯盘的,“不过你们这一行业内涨势最猛交易量最大的还轮不到它。”
卓智轩立马上钩:“谁?”
秦兆霆搁下酒杯,拿热帕巾擦了擦手:“恒泰。”
杯盏一静,恒泰的背后是汪家。
秦兆霆前段在国外,错过了汪家小姐跟谭又明那几条上报的花边新闻,径自道:“先是帆船酒店,马上画馆联名接棒,再整合海岸线上的住宿资源。”
他没毕业就混投行了,从VP做到董事:“你问问金融街大厦里的分析师、经理和VP谁不怕汪二。”
推杯换盏,只有他侃侃而谈,秦兆霆奇怪:“怎么,你们都不认识她?”
蒋应张了张嘴去拿酒杯,卓智轩不知道怎么说夹了口菜,陈挽倒是想接话但这回是真不熟,大家都忙,谭又明掷地有声:“我认识。”
想起那日在金融街碰到对方,原来竟是这样。
通过M&A吸纳和凝聚更多从业者,谭又明认同秦兆霆的评价:“下半年估计还要再做混合并购。”
赵声阁看了眼沈宗年,问谭又明:“你这么了解?”
谭又明现在看他和看沈宗年一样心烦,皮笑肉不笑:“当然了,找人合作嘛,那不得擦亮眼睛。”
他嘴巴厉害:“找个能信任的,讲仁义的,不然半路撂挑子了可怎么办。”
沈宗年抬起眼看过去,谭又明只留给他一个漂亮的侧脸,沈宗年的手紧了紧,沉默着,认了这桩罪。
赵声阁又多嘴:“平海要跟她合作?”
谭又明不饶人:“她确实比很多人靠谱。”
“是吗?”对方刚回国,赵声阁不熟,问沈宗年,“你了解吗?”
沈宗年静静看着谭又明,承认:“是。”汪思敏是比他更适合当谭又明的合作者。
谭又明更生气:“除了她,多得是人想跟平海合作,平海从来不缺合作伙伴。”
他谭又明也不缺。
“做生意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平海不会缺了谁就不行。”
场面静了下,蒋应拍拍卓智轩的肩,缓解气氛:“一个万宝楼,一个汪思敏,你加加油吧。”
卓智轩又不想说话了,谭又明看他垂头,道:“下周她们在九龙做溏心港的开放日,你有兴趣去看一看吗?”
平海的布局侧重点在“文旅”一盘棋上,做酒店餐饮汪思敏才是术业专攻。
卓智轩马上说:“去。”
“阿轩这么上进,”秦兆霆调侃他,出来玩乐仍不忘拓宽业务半径,“你做强做大,到时候融峰帮你ipo。”
又想起这儿还有个如假包换的大客户,秦兆霆向真甲方沈宗年道贺:“噢寰途的几条股线也很平稳,尤其上面放出扶持优惠政策和你要亲征北欧的风声,现在水涨船高,你放心吧。”
沈宗年:“……”
谭又明一句都不爱听,晚餐吃的鱼虾螃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五脏六腑内乱捣,闹心极了,但他不愿在人前失态,尤其沈宗年,好像自己没了他活不成了似的,便更强装得面色无恙。
卓智轩怕他要爆炸,赶紧把菜转到秦兆霆面前,企图堵他的嘴:“吃你的吧,就你会赚钱,出来玩还收不住一身铜臭味。”
秦兆霆勾起唇角笑笑,没说什么。
在座的都是人精,秦兆霆不是没看出沈谭二人之间有事,但不知具体,也没当回事,从小到大这两人哪天不是鸡飞狗跳,早上吵架晚上好的戏码他见得太多,还能真掰了怎么的。
这世上可不只谭又明爱看热闹,他也爱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