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宗年很忙,工作日的第一天,独自驱车前往葡利。
红色发财车和贡多拉游船来来往往,游客络绎不绝,永不黯下的天幕和奢靡的香水气味让游客忘记时间,星移斗转都与这方金色天地无关。
经理在金色拱门迎候:“沈先生,人已经到了。”
沈宗年抬手让随行人员停在门外,只让何无非的一个手下和自己一起进去。
“沈先生。”尤金荣放开身边的女孩,站起来同他握手。
沈宗年不拒绝也不热络,淡道:“久等。”
尤金荣也不介意,笑呵呵道:“刚到。”
他让身边的人坐到沈宗年旁边倒酒,寒暄了一阵,沈宗年没什么耐心听,直接说:“尤老板想要我看什么,拿出来看看吧。”
尤金荣是大马人,酒店积分最高的几位金狮用户之一,涉及交易额数量庞大。
尤金荣的助理拿出密封的文件双手恭敬递给沈宗年。
沈宗年略略看过,放下合同:“首次交易量这么高,尤老板对我未免太过放心。”
尤金荣想通过他坐庄洗钱,将赃款分流海外,并表示会给葡利最大诚意的回扣。
做这一行这么多年,沈宗年接到类似的邀请数不胜数,他向来不给半分眼神,相反地,正因他管理极其严明,葡利自他接手以来从未出过半点岔子,反倒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肥肉。
尤金荣是何无非的追踪对象,何无非希望沈宗年能帮他做一次线人,引出对方在海外的据点。
沈宗年不爱管闲事,奈何对方前两日刚帮他落实了滨州黑市古画的事,此时拒绝有过河拆桥之嫌,后面要完全断掉沈孝昌在海市的线还得借对方的刀,他才答应见尤金荣一面。
尤金荣笑道:“对沈先生我当然放心,这也是我的一点诚意。”
但沈宗年说:“我不放心,初次合作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这种勾当最讲效率,越快把手上的诈款分散出去就越难追赃,尤金荣着急想趁机过一把大的流水解燃眉之急,顺便一次足量将沈宗年彻底拖下水,葡利从此成为他的漂白池,利益共同体才是最牢靠的大山。
但沈宗年难搞是出了名的,他好商量道:“没关系,沈先生要是觉得太冒进咱们可以先试试水,期间要是发现有哪些地方不合适磨合一下也是好的,毕竟我诚心谋求的也是长期合作,并不是做那些一次性生意,相互之间建立起信任来才是最重要的。”
尤金荣抽了口雪茄,问,“沈先生觉得第一次过手多少合适?”
沈宗年在他合同的交易额上打了个对折,大概是何无非目前的警力所能及的额度范畴。
尤金荣笑道:“没问题,就按沈先生说的办,我马上叫人回去办。”
“不急,”沈宗年翘起腿,双手在腹前交握,“我还有一个条件,如果尤老板不愿意那就算了。”
“沈先生请说。”
“我希望能用海外的账户交易过账。”何无非追大多数赃款只追踪到国内就没影了,要牵出海外的据点难如登天,他们的分流渠道、流水账目、运行分级一无所知。
尤金荣面色不变,眼底的笑意淡了许多,多了几分警惕,但仍是笑着的:“怎么个说法呢?”
沈宗年摊了摊手,镇定自若:“尤老板,你那些钱最后一站是落在我这里,真东窗事发,你自己是洗白了,葡利可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尤金荣沉思着,不知在想什么。
沈宗年面容冷酷,不怒自威,戳穿他:“你这是在把风险都摊到我头上来。”
尤金荣一顿,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沈宗年不予理会,只道:“我只接受海外账户交易,外面反诈和金融管制什么情况你比我了解。”
不但没有国内严格,甚至还有保护伞,诈骗款是他们的财政收入。
沈宗年道:“海外交易更隐蔽,事发几率小,就算真的排查到,也无法追踪证实,尤老板不愿意请另寻高明。”
尤金荣抿紧唇,推脱:“可以是可以,只是海外手续会比较复杂,用时也长,怕是来得不那么便利。”
哪知沈宗年说:“那是你要解决的问题。”
“……”尤金荣被他态度搞得有些恼火,他闯南走北做生意这么多年,真没见过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的,但现在是他有求于人,又不愿完全被沈宗年牵着鼻子走:“沈先生这就是在给尤某出难题了,不如这样吧,沈先生陪在下玩一把,连胜三局就按你说的办怎么样。”
沈宗年凝着他不说话。
尤金荣摸不准他什么意思,犹豫着是不是将人惹恼了,有些心虚。
沈宗年等他那股士气完全卸下来了,才无所谓地抛出一句:“你想玩什么。”
“Bullfighting怎么样?”
沈宗年示意何无非的手下上牌桌,斗牛是保皇和匹诺曹的演变叠交,需要四个人打。
尤金荣笑着虚挡了一下:“哎,沈先生的手下个个都是高手,尤某难得来一次,不如让下面的人也跟着沈先生学习学习。”
沈宗年还是无所谓:“随你。”
尤金荣看似支了个女孩给沈宗年搭上家,实则是沈宗年一对三。
他是牌桌上长大的,还没识完数就被沈仲望带到葡利里,
连赢两局,尤金荣竟也不恼,直到最后一局,沈宗年拿牌一看。
原来是在这里等他。
那女孩率先出了两次同花,沈宗年要是不出手上的红桃K,这局必败,要是出了……红桃K可是骑士牌。
得了谁的骑士牌就可以向谁提要求,这是风月场的惯例,怎么都是尤金荣占尽好处。
临门一脚,进退两难,尤金荣以为沈宗年会犹豫,不想沈宗年想都没想直接扔出红桃K结束游戏。
尤金荣哈哈大笑,对陪玩的女孩说:“还不谢谢沈先生。”
女孩笑着还未开口,沈宗年先发制人:“尤老板想我做什么不如明说。”
这哪里是让那女孩提要求,分明是他要提要求,让沈宗年为他办事。
尤金荣:“沈先生哪里话,这赢的也不是我呀。”他看向那女孩,女孩会意,说自己还没想好。
尤金荣为她做主:“没想好那便先留着,沈先生也不是出尔反尔之人,哦?”
沈宗年说当然,眼神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何无非天罗地网,你怕是没命留到再提的时候。
尤金荣扳回一局,心情不错地带着人走了,说改好了合同再来拜访。
卧底的警员去跟何无非汇报情况做新的部署,沈宗年也不打算多留,临走,经理问他要不要带一客朱古力曲奇打包带走。
沈宗年稍顿,说不用。
“以后都不用了。”
驱车驶离提督大道,经行平海园区,红灯闪烁,寸土寸金的路段亮起一排车灯,从天街堵到立交。
伯利丹顿大道的巨屏上已经换上平海新季的海报和宣传视频,由首位亚裔金榈奖最佳导演方诗颖执镜,金穗奖影后Faye联袂拍摄,其中还出现了方随的身影。
据TCB爆料,几家蓝血奢品都想通过提高报价冠名,但方诗颖没有同意,这事闹到了平海总部,谭又明顶住内部的压力予以支持。
于是有了这支上线首日就收获了千万点赞的广告,迅速在岛上掀起新的时尚风暴。
沈宗年认认真真地看了两遍,仰望着终幕上平海的logo。
遥不可及,但这才是它该呆在的位置。
下班高峰,人越来越多,瑰粉色云霞铺到天桥上。
海市纬度低,日落穿透力度大,黄昏大多是金色的,少有这样紫调的傍晚,紫得这样透,这样庞大,像乌金漆匣里泼出来的胭脂粉,洇了水,晕了墨,浩浩荡荡,无穷尽。
沈宗年记忆中的上一次,还是在英华读书的时候。
彼时沈家局势还未分明,圈子里大多数人不相信幼苗沈宗年能最终上位,二代家里几乎都跟沈家叔伯交好,沈宗年始终被排挤在圈子之外。
体育课打橄榄球,卓智轩突然不知从哪儿拿了个护腕给赵声阁,两人在场边说话,有同校生趁他不注意故意犯规砸到沈宗年。
沈宗年转身黑目沉沉看着他们,对方人多势众,气氛剑拔弩张,战火下一秒就要点燃,谭又明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水手T恤白长袜,看样子是在隔壁上足球课。
他笑眯眯地挡在沈宗年面前,隔着一群人,那场架最终没打起来。
第二个星期,沈宗年听到人传那几个二代去玩攀岩,一个手骨折,一个脑震荡。
放学谭又明悠哉游哉来到他位置,单肩背着书包,没心没肺笑着说:“走,快点回家打游戏。”
沈宗年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那天的黄昏也是紫调的,紫得绚烂,磅礴,铺天盖地,天与海都滟滟。
海岛黄昏独有的闷热潮意里,瑰色的云,青碧的树,皆被酿成一捧蜜糖似的的淡赭色,流过少年脸庞,熠熠发光。
大约是上节课打了瞌睡,谭又明后脑勺几根发梢翘起,被夕阳染成金黄色,似那老虎猫顽皮的须,昂头挺胸,分外神气。
沈宗年逃不出那年夏日的黄昏,大手一转打了圈方向盘冲破眼前企图困住人的紫色黑河。
黑色宾利杀了个回马枪,撞开天桥那片桑葚云,重新驶上公路,前方巨大的蓝色中英双语路牌告示所有车辆All Destinations.
沈宗年未加理会。
道路看似千万条,能走的其实只有一条。
所有目的地,就是没有目的地。
夕阳沉下去,落霞紫得深,透进高空玻璃就变成了暮色的蓝。
办公室不再似白昼那般明亮,杨施妍进来给谭又明送水,等他把冲剂一口吞了,问:“领导,要不要帮你把明天的会推掉?”
谭又明咽下药物:“不至于,一个感冒。”
杨施妍心道,我看你可不太像只是一个感冒,批文件时笔都掉了两次的笔,但她只是助理,不应该多问。
“让司机明天提早半个钟过来。”
翌日的智能技术应用峰会谭又明很重视。
峰会仍是在芬利士湾会堂举行,辟了二层用作展厅,最前沿的技术应用、科技展品,标了各大企业的签,是交流,是展示,亦是竞争。
其中最抢风头的当属一家叫“移山”的公司,创始人是后生中的黑马。
谭又明特意早到,体验完模型沙盘又去试数智中枢,谭家是渡口海运发家,谭又明不由得驻足研究了一会儿。
“换一个算法可以得到更精准的阈值。”
谭又明抬眼,这位上过四次反不正当竞争法庭的法外狂徒创始人问他:“谭先生要不要试一试?”
海市的年轻人看到谭又明,多少会带几分不自觉的奉承,这人倒是尊敬有余恭谦不足。
谭又明觉得自己够狂的了,“年度被告”看起来比他更狂。
“你是特地来蹲我的?”
“不算特意,要是知道谭生对这个感兴趣我早投其所好了。”
谭又明说:“你倒是诚实。”
梁鼎言和文家那小子在竞标鉴心的项目,寰途支持文家,平海认定移山,几轮激烈的角逐,谁也不让步,这些天,矛盾持续升级。
梁鼎言也不提鉴心那个项目,只专心为他讲解介绍移山其他的展品。
时间差不多,乘坐电梯到一楼会堂,门一开,迎面对上两道身影。
沈宗年和文嘉程。
四人面对面,心中皆是一顿。
庄严会堂,圆柱华灯,媒体记者长枪大炮对准四张英俊的脸一顿狂轰乱照,暗自欣喜真是一版可遇不可求的好封面。
梁鼎言野心勃勃,与冷酷威严的沈宗年气质更相类,文嘉程出身名门,明显同光环加身的谭又明才是一挂。
但偏偏,君子同凶神并肩而立,野心家与绅士结伴同行。
阴差阳错,两两对峙。
那日一场大吵后再见,各自身旁都已站了不同的人。
梁鼎言和文嘉程间暗藏的敌视,助威似的又撒一把火,让气氛更加紧张微妙。
四道目光,暗流深涌。
谭又明似乎从未想过这一幕,心脏收紧,目光扫过沈宗年和文嘉程,十六年来,是他站在那个位置,在谈判桌上,在聚光灯下,在新闻镜头中。
谭家的两张门牌,今天竟也走到了这一步。
沈宗年视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看着对面二人,最熟悉的陌生人,不过如此。
闪光灯与暗门声将时间无限延长,一秒、两秒,还是谭又明强撑着越来越尖锐的腹痛,率先点了个头。
都是成年人,内心如何歇斯底里面上也要强装体面,公私分明,没那么幼稚。
最重要的是,无论私下如何千疮百孔,他终归不愿意在外人面前与沈宗年露出半点龃龉和裂缝。
沈宗年垂眸,他太了解谭又明,他要是跟你闹跟你生气,那一切都不是问题,若是有一天他对你客客气气,不吵不闹,那便是真的结束。
这样就很好。
就此擦肩,各自入场,秘书有些担忧地问文嘉程:“谭先生看起来对移山的技术很感兴趣,会不会……”
文嘉程想了想,认真问:“你觉得他们之间是听谭先生的?”
相隔半个会场,助理和梁鼎言最后确认上台发言的流程:“文先生现在居然也学会去找人了,鉴心的事——”
梁鼎言满不在乎一笑:“难不成你觉得他们之间能做主的是沈宗年。”
峰会讲智能科技的实景运用,按照产业规划的分的座位,难得有谭又明同沈宗年不坐一处的一天。
领导发言繁冗,下面人装模做样翻开笔记记录。
沈宗年翻开麂皮棕面笔记本,稍顿,里面一大半是谭又明零碎的开小差之作,穿插在他字迹锋利的笔记之间。
去年三月的信息化交流会,【沈宗年,下会去吃葡国菜吗,这里的会议餐难吃得要死。】附赠一个憨态可掬的大熊猫。
四月的金融座谈,什么也没写,画了只狐狸攻打贸易大楼,尽显内心的暴躁。
六月的湾区一体化动员会,【这老头哪来的,有点意思。】但也没耽误他画王八。
七月初的中青交流会议,应该是拖堂饿狠了,画了几盘海鲜和果盘,还不忘给自己加一杯柠茶。
十月底的文旅业宣传会,在笔记本练签名,练完自己的又写沈宗年的,两人师出同门,真要模仿字迹可以假乱真,只不过一个慵懒潇洒,一个内敛锋利。
一起开了千八百会,谭又明自己的笔记本空空如也洁白如新,沈宗年的笔记本文图并茂能出连环画,和从小到大的课本如出一辙。
十一月的区块链融合推进会、十二月的龙头企业年会……沈宗年通通不再看,冷静翻过,开启新的一页。
来了数条工作信息,他只听完上半场就走,谭又明没在自己会议本上画老虎也没走神,认认真真坐完两个小时。
会议结束走出会场,尖顶教堂华丽,还是那张长阶红地毯,还是那面彩光琉璃窗,连候采区的记者都不过来来回回那几家新闻社的熟面孔,当日谭又明同沈宗年并肩而立的画面却已仿佛过去很久。
谭又明没空伤春悲秋,和同行一同去吃新开的酒家,他朋友多的是,走了一个自然就有新的一个填上。
不缺他一个沈宗年。
这些天没了管束,夜夜笙歌更加自在,酒肉朋友知道谭又明最近空当多都像嗅到了蜜一样阒过来,三教九流,谭又明来者不拒。
灯红酒绿风月场,纸醉金迷寻欢作乐,谭又明既感到痛快,又生出空虚,最后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麻木还是释放。
极尽兴处,谭又明一掷千金。
有人带头起哄:“谭少好大方!谢谢谭少!”
谭又明靠着沙发看他作怪,被逗笑:“不用谢,你的酒也很不错。”
那人跳下沙发:“都是朋友讲这些。”
谭又明稍顿,朋友,对,这才是朋友,随叫随到,一起作乐,不会叫人伤心。
他面无表情点点头道:“说得没错。”
牌桌开到下半夜,十来个人喝了不少,谭又明头昏昏沉沉,呼吸也有些不畅,连着几局牌势落了下风,咬着烟低骂:“又顺,你是不是出千成精!”
对家好冤,笑道:“大少爷,你自己走神,上一圈你又跳,是不是要出张红桃K直接喂到你嘴里啊。”
“好啊,”谭又明把烟从嘴边拿在指间夹着,吐一口烟圈,大喇喇道,“你出我就要。”
“我不出,要出找你们家沈宗年出去,反正他不是刚出过一张。”
谭又明没听清,仰起脸:“什么?”
“红桃K啊,”灯光太暗,看不清神色,那人径自道,“不是说上周在葡利一掷千金博美人笑,你们关系这么好,让他他也来给你出一张。”
谭又明嗤笑一笑,心说不可能,沈宗年不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玩这些,即便彼此吵到了这个田地,他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但是对方马上说是一个最近参加了他们共同酒局的朋友透露的,尤金荣敬酒的时候半开玩笑问沈宗年还欠着他们家的一张红桃K什么时候可以兑牌,沈宗年说随时。
谭又明皱起了眉。
直到连坐他身边的张俊谦也低声问:“那晚你在吗?”葡利那夜,他亲眼看见,沈宗年和尤金荣身边各自跟着一个女郎。
他委婉提醒谭又明:“尤金荣水很深,玩得也花,你们最近跟他有合作?”
张俊谦外号“百晓生”,别人都可能以讹传讹,但他打听的消息向来真实性百分百,而且他是谭又明朋友里对沈宗年完全没有意见的那几个,甚至有一点崇拜。
谭又明的嘴角完全平了下来,时间地点分明,也没有人会真有胆子敢造沈宗年的谣。
有人好奇八卦:“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让他都出红桃。”
红桃K,骑士牌,暧昧又充满性暗示。
“我们哪能知道,”大家都知道谭又明跟沈宗年好得穿一条裤子,“只能让谭少跟我们透露一下了。”
谭又明胃部泛起一阵恶心和隐痛,脑子怔怔的,像被抽走了氧,扯了扯嘴角:“我怎么知道。”
如今沈宗年的事他竟然都要从别人口中听来。
大家只当他呷好友的醋:“谭少,你这就不对了,怎么只许你州官放火,不许人百姓点灯啊。”
谭又明点了支新的烟,让身边的女郎给他倒满酒,似笑非笑,眼底一片冰冷:“怎么会。”
他把手中负隅抵抗的几张牌全扔进池里,一下满盘皆输。
下家回过神来叫苦不迭:“哎哎哎,我刚要叫牌,你怎么全出了!!”
杯壁上的冰露映出扭曲阴晦的脸,酸烈酒水烧过喉咙,又在空荡荡的胃部滚过一遭,谭又明意识模糊又极度清醒,无所谓道:“我不要了。”
下家大声抗议。
他又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遍:“我不要了。”将剩余砝码全拨给身边女郎:“你玩吗。”
女郎惊喜,笑着谢谢他,说谭生好大方。
谭又明笑笑。
一帮人也没打算通宵,黎百豪做打点:“谭少怎么样,那位来接还是叫司机?”
谭又明睁开眼,额角青筋跳动,撑不到回去:“给我在楼上开间房。”
黎百豪故作夸张:“你不怕他半夜来抓人我还怕他找我秋后算账。”
直到这一刻,醉透的谭又明仍记得谨守底线,不愿让旁人知晓半分他和沈宗年之间的嫌隙,轻踢了他一脚,没心没肺笑:“哪儿那么多废话。”
会所楼上的大套房和下面光怪陆离的酒池是两个世界。
房门一关,西服褪下,再风轻云淡的面色也穿了底,浴室热水一浇,谭又明闭眼张开,茫然又无措,像一头迷了路的困兽。
他不知道别人口中的讲的那个出骑士牌的人究竟是谁,怎么会变得如此陌生。
混沌睡了一夜,胃里翻滚,冷汗涔涔,天快亮才勉强入眠。
翌日醒来,打开手机,关可芝常年盘踞吃瓜第一线,在家庭群里发了照片,是昨日四人对峙的场面,被不知哪家媒体登载在报。
谭又明想起昨日画面,喉咙隐痛。
关可芝在群里说让他们回家拿当季的莲雾和释迦果,谭家在南太平洋有私岛,长年供应新鲜热带水果,还备了两筐手指柠檬和尤力克给谭又明做柠茶,阿姨也酿了百香果蜜,让两人顺便回来吃晚饭。
谭又明不再似从前那样那般犹豫迟疑,心无波澜应下。
人只有在意才会尴尬踟蹰,抓耳挠腮,真的心死倒是能公事公办了。
关可芝又嘱咐他们注意身体,尤其沈宗年,工作不要太忙,谭又明冷笑,真想叫关可芝好好看看她以为兢兢业业克己复礼的好儿子在外面是个什么德性。
谭又明发信息让司机去拿,取到了一分为二,一半送到平海一半送到寰途。
沈宗年不爱吃甜,冲会议桌对面的蒋应说:“司机送来的水果,你走的时候带回去。”
沈宗年不是会做这些人情的人,蒋应了然:“还没和好?”
沈宗年径自低头看图纸,蒋应无语,折了个话锋:“你们这样秦兆霆的周年庆要怎么办。”
一起长大的就是这样,打断骨头连着筋,躲过了工作,躲过了家庭,还有一层共友等着。
秦兆霆是海市股王的独子,和两人交情都很不错,他的射击俱乐部开业一周年,提前多时就给两人送来邀约。
发的还是一份。
且不说秦兆霆是从小认识的好友,还是海市数得上名头的投资人,当年鉴心刚建立,几个奠定基础的合作项目对方都搭桥牵线,这份邀约无论是沈宗年还是谭又明都拒不了。
俱乐部就开在荷兰大道上,寸土寸金的中环也占地千平,射击射箭攀岩台球一应俱全,去年开业他们还一同前来热馆,带了酒和礼物,今年却是两辆车自不同方向过来。
人生了气,车也不再挨着,宾利和卡宴一头一尾,中间隔着长轴幻影和库里南。
沈宗年从园区的会议上过来,到得最迟,赵声阁陈挽卓智轩蒋应都在。
陈挽不知道说了什么,谭又明哈哈大笑,看到进门的人,笑容不收,只是眼底笑意敛去。
沈宗年一顿,比起那日在会堂对峙时的风轻云淡,那目光里多了怨恨和怒意,更有一分他从未见过的……厌恶。
沈宗年惊愕又不解。
即便是吵架,谭又明也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这样的目光。
沈宗年仔细反省,是否前日否了移山的标书惹人不快,可是梁鼎言实在太桀骜,野心也大,平台搭建得再好,日后反水就不好掌控。
况且,据他所知,陈挽那个变态的监控手环就是在他那儿定制的,研发这种玩意儿的能是什么正经东西。
沈宗年皱起眉,目光也冷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