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危墙将倾

伯利丹顿街正值晚高峰,走了帕加尼来了路特斯,谭又明和卓智轩约好了今天去他的酒店吃晚餐。

卓智轩路上堵了近半个钟,问:“你到这边来干什么?”

谭又明耻于说自己跟踪沈宗年,含糊道:“有事。”

卓智轩审他:“自己过来的?”

“怎么了?”

卓智轩把手机扔给他:“自己看吧。”照片抓拍得很模糊。

“无聊。”

卓智轩:“你真的跟汪思敏在相亲?”

谭又明:“不是,碰巧遇上,搭个顺风车。”

卓智轩打着方向盘,旁敲侧击:“聊不来?”

“相亲聊不来,合作有可能聊得来。”

卓智轩欲言又止,他忙着八卦让别人加塞了,紧急刹车,谭又明身体往前一扑,幸好有安全带绑着:“卧槽,你好好开,汪思敏飙一百五十迈都比你稳多了。”

卓智轩气道:“你少在那五十步笑百步!”

酒店经理已经在门口迎候,进了厢关了门,谭又明把一叠薄薄的合同初案扔给他:“看看。”

他脱了外套挂在红木衣挂上,连腕表也一并松下:“怎么样。”今天在家办整理出来要给沈宗年的合同,虽然还只是草拟。

卓智轩才翻了两页就眼红道:“你这是连老婆本都豁出去了?”

谭又明坐下解袖扣,奇怪道:“我老婆本就这些?”

卓智轩忿忿瞪他一眼。

谭又明看他翻了半天不吭声,忍不住问:“到底怎么样。”嘴唇嗫嗫:“会……理我的吧?”

卓智轩人已麻木:“给我吧,我理你。”他虽是卓家长孙,但并不受宠,就连这酒店也是他虽当家但股份寥寥。

谭又明笑了:“我给你的还少吗?”

这是实话,谭又明对他很大方,卓智轩平衡些许,中肯道:“何止会理你,会感动死好吧。”

谭又明满意了,嘴唇翘了翘。

卓智轩看不得他那一副样子,斟茶无语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闹成这样可不常见。”

谭又明收了笑,将老爷子寿宴那晚之事和盘托出,忿然道:“也不能全怪我好吗,你自己说,是不是他有错在先。”

卓智轩听到什么订不订婚的,两眼一黑,欲言又止:“你……我……唉……”

谭又明凶煞拍案:“我说错了?”

“不是……就是……”卓智轩斟酌言辞,谭又明又突然变了脸。

卓智轩也不禁紧张起来:“又怎么?”

谭又明拿起手机,见鬼似的,确认两遍,眨眨眼:“沈宗年让我明天回家吃饭。”

“啊?”

“这是,递台阶的意思?”谭又明挑挑眉,虎牙却已露出来,显得蔫儿坏,正愁他不知道怎么去开这个口。

“是、是吧。”卓智轩有点跟不上,已被他们搞晕。

谭又明哼笑一声,又看了两遍,放下手机。

“怎么不回?”

“他给我发我就要马上回?”收了信息的谭又明又不是刚才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了,染房立马就开张,“等着吧他。”

把人吊一晚上到时候再拿出这份合同,沈宗年可不得感动死?谭又明单手托着半边脸畅想美梦。

一条信息反复确认过不知几遍,总算等到翌日下班。

沈宗年驱车到平海园区往常等谭又明下班的地方。

人流高峰,谭又明却不坐专属电梯,员工高管们见到他都有些意外,电梯里响起一串的“谭总好”。

谭又明一面回应一面发信息:【你到了?】

【嗯。】

谭又明面不改色讹人:【我怎么没看到。】

沈宗年将车窗打开扫了一眼,确定没看见谭又明,索性开门下车直接站在车旁边等。

园区里停了不少车,天气好的时候大家都不爱将车开下泊车场。

少时,平海行政主楼的自动玻璃门开了,谭又明和一群下班的员工们从大楼里走出来,光鲜亮丽的精英男女里,属他最瞩目。

“谭总,沈先生又来接你啦。”一个胆子大的行政道。

“哪呢,”谭又明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怎么没看见。”

一个技术还好心给他指:“喏,那棵紫荆树。”

沈宗年站在车门边,罕见地没打电话也没看手机,就这么安静地靠着车门,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察觉打探的目光偏过头来,隔着花木与人流和谭又明对视。

紫荆秾丽多情,沈宗年冷情,员工里不知谁小小地叹了一声:“沈先生帅死个人。”

谭又明率先移开视线,遂又挺直脊背,在众目睽睽下不紧不慢地向他走去,先发制人:“原来在这里,我都忘记了,半天找不到。”

他明着讽刺对方的接送服务缺位太久,沈宗年懒得计较:“上车。”

谭又明睨着他,没动。

沈宗年心里叹了声气,不跟他计较,把车门拉开,让他坐进去。

谭又明久违坐上宾利副驾,一时竟有些恍惚,他的游戏机还在,抱枕原位未动,车门侧箱放着他最常喝的茶饮,就连天桥的落日都和以前的每一天下班一样,却又掺杂无法言明的情怯与陌生。

短短小半个月,亦似漫漫好几年。

沈宗年的手机在中控台响起,谭又明下意识去拿,却又犹豫,直到声停。

沈宗年当没看见,谭又明有些失望,摆少爷架子不说话,却禁不住频频拿余光扫开车的人。

沈宗年忍着不去看他,打了把方向盘:“看什么。”

谭又明索性直接转过头盯他,目光炯炯,趁机恶狠狠出气:“你自己邀我吃饭还不准我看你!”

沈宗年转过头,远处天街似一幅巨幕绣屏,金色悬日燃烧着跳出来,斜阳落到谭又明脸上,晕了一层丹色,人面桃花,比黄昏更鲜活生动。

沈宗年收回视线,转了话头:“想吃什么?”

谭又明一拳打在棉花上,报复道:“脆皮叉烧深井烧鹅豆豉排骨蛏子秋葵西芹虾仁,还要一盅五指毛桃老火汤。”

沈宗年只当报菜名听了个响,一样也没给他做。

但也没有糊弄,从冰箱拿了备好的食材,准备做五菜一汤,全是他爱吃的。

谭又明小半个月没有回来,大摇大摆巡逻领地,敏锐地动了动鼻尖:“怎么有烟味?”极淡的一丝。

沈宗年手动了动,说:“可能是应酬时衣服上沾到。”

其实他也有段时间没回来住了,自从谭老寿宴后失眠成了常态,沈宗年索性也住进公司当园区留守员工,走之前叫家政来从里到外清扫通风过的,奈何谭又明鼻子实在太灵。

门口的发财树没死,不是小桔子生长的季节,但叶片是青绿的,黄金闪闪发亮。

谭又明绕进自己房间,那只已经有些旧了的熊猫还坐在床头顶着黑眼圈等着他回家,衣柜里的各式衬衫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是沈宗年整理的,因为阿姨的叠法不是这样。

谭又明在自己床上滚了一圈,脸埋进枕头,不知道自己唇角是弯起的。

沈宗年进了厨房忙活,谭又明翻出游戏机盘起腿坐在客厅沙发玩,就像他们无数次吵完架后一样,一个不着痕迹地递台阶,一个心照不宣地走下来,水过无痕又重归于好。

直到谭又明心满意足地吃完饭,正要拿出那天在家办草拟的担保合同给人惊喜,就听到沈宗年问:“谭又明,有想过接手北角项目的股份吗?”

如果说柏林道上的争执只是一道裂缝,那么这一句试探则是高墙上砸下一块板砖,危墙将倾。

北角CEP是寰途和平海捆绑最深的项目,从人员结构、股权分配到管理架构,从上游资源开发到中游制造生产再到下游运营销售。

如果说别的什么大项目都是祖辈父辈留下来的硕果,那么CEP几乎就是他们从零孵化的种子,这个项目几乎是明明白白标着“沈宗年”、“谭又明”这两个名字,而非“寰途”和“平海”。

一起种下的果实,解绑像抽筋扒骨,谭又明和沈宗年的联系又少一层,不死也要掉层皮。

谭又明一时懵在原地,皱起眉问:“为什么?是不是做能源项目寰途有资金压力?”他扔下餐具就要去掏合同,“我这——”

“不是,”沈宗年直视他,“是公司的规划方向有了倾斜和转移,这样兼顾对项目的发展不是最好的选择,而且现在不是要计划引入人工智能的投资。”

这是汪家的强项,但对方一直在观望中,所以那天谭老寿辰的露台上,谭启正才会跟谭重山反复提及。

沈宗年很会为谭又明着想:“要是你有了绝对股权,也能有更大的决策权。”

他把选择权完全留给谭又明,至于对方想选汪家李家还是谁家,那不再是他有资格管的事。

谭又明听完去取合同的手不尴不尬地愣在半空,从昨天一直持续到前一刻的好心情已如潮水退去。

换做往日他早就跳起来了,但此刻,他只是垂眸看着光了盘的碗碟,告诉自己别生气别生气,不要忘记今天是来求和的。

谭又明告诉他:“平海不需要那么大的决策权,需要的是一个势均力敌、全方位配衬合拍、永不背叛的合作伙伴。”

沈宗年索性把话再说明白一点:“你说的是寰途,还是我。”

“有什么区别?”

“如果我要到欧洲的新项目赴任,将会由执行董事负责日常事务,我不能再代表寰途,”而且,某种程度上,沈宗年同意谭启正的观点,“相衬、合拍的合作方好找,长久的、深度缔结信任的利益共同体不好找。”

赴任北欧再度重提,谭又明面色微敛,沉声道:“我不这样认为。”

他张狂道:“没有甲方适应乙方的道理,北角的项目汪家不做,有的是人做,我平海缺一个靠谱的第三方吗?”

外面传平海是“铁打的寰途,流水的合作方”,谭又明认为没说错,无论再来多么强有力的帮手,寰途都是无可取代的。

沈宗年静了片刻,问:“谭又明,你统计过寰途和平海的竞合程度吗?”

谭又明张了张口。

沈宗年好整以暇:“从十年前的渠道共享、代销分润,到合伙的鉴心出现,高度合并,再到落日岛的孵化。”

“现在北角CEP,体量越来越大,产业链和生产线相交升幅太快,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很危险,过犹不及,上次被叫去政署的谈话,你应该也没有忘记。”

谭又明总要结婚的,谭家未来总会有一门亲家跟平海缔结更深厚长远的联盟,对方不可能容忍寰途作为第一顺位排在前头。

沈宗年不让谭家为难,也要对公司负责,不说私情,单就利益,也盘根错节,他亲手厘清关系和腾出位置比以后有了新的第三方再被迫退出要好得多。

谭又明不吃这套,据理力争:“那跟我们业务竞合有什么关系,纯粹是无良外资想钻空子找事,我们才考虑引进第三方。”

“但就目前来说的市场占有率来说,寰途和平海都处于高势的扩张期,兼收竞合明明是利大于弊,凭什么因噎废食!”

沈宗年想问他,那以后呢,任留这个版图扩张得越来越大,两条线缠得越来越紧,以后要如何收场,等到生扒硬拽要腾出一个空位那天将会如何惨烈,如何难堪。

谭又明可以不想这些问题,但沈宗年不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