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惊弓之鸟

谭又明冷静了一些,他憋了一天,不断假设,不断问自己,到这一刻,被沈宗年稍稍安抚住。

沈宗年开了门,给他拿棉拖换上,又拿好睡衣放好水,把他推进盥洗室:“洗个澡,出来吃饭。”

谭又明混混沌沌,出来的时候沈宗年把粥热好,见他头发半干不干的也没训人,直接拿了吹风筒帮他吹。

谭又明抹了把脸,靠着他的腰腹任人摆弄,魂还没着地,眼已经捕捉沈宗年手背的伤口,惊弓之鸟一下清醒:“怎么伤的?什么时候伤的!”

谭又明烦躁,要他身边每个人都好好的怎么就那么难!伤啊病啊的能不能滚远点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那截断落的香火如同不吉利的谶时时拷打着沈宗年,他不欲多提:“没注意。”

谭又明看他那不上心的样子,登时火了:“那你特么能不能注意点!”小的时候刮个风谭又明怕他冷,下个雨谭又明怕他淋,回趟沈家谭又明都怕他伤,这人就这么对待自己。

沈宗年察觉出他的应激,皱了皱眉,说:“我不疼。”

谭又明管他疼不疼,只自顾自双手捧着那只手仔细看,伤口不大不小,应该是烧的,覆在手背的青筋上有些狞,刚刚做饭是不是还碰了水,简直雪上加霜。

谭又明难过得要死,凶道:“医药箱在哪儿?”

“你去吃饭,我自己弄。”沈宗年想把手抽回,被谭又明死死攥在手里,冷声又问了一遍:“医药箱在哪儿。”

四目对视片刻,沈宗年妥协:“右边壁柜第二个。”

谭又明饭也不吃了,去找来,半蹲在沈宗年面前,平放他的手,消毒,抹药,贴防水纱布。

谭又明心里不好受,面色冷,动作轻,却不知道沈宗年溃烂的其实不是手,是心。

他百般呵护,万般小心,攫紧对方指尖,想大声逼问你以后能不能对自己上点心,想说自己发火不是故意,想说自己其实是害怕,想说……很多,但想来想去,最终也只有一句无奈:“沈宗年,你不要受伤。”

沈宗年心腔一紧,应道:“嗯。”

谭又明终于愿意抬头看他,目光灼灼,赤诚坦荡:“不要生病。”

沈宗年又应。

仿佛他答应了就能做到似的。

上好了药吃饭,谭又明没坐他对面坐了旁边,膝碰着膝吃完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餐。

沈宗年手不能沾水,收拾厨余谭又明一并包圆,他不熟练,活干得磕磕绊绊,沈宗年靠在门边看着他心不在焉的背影,两道英眉渐渐锁起来。

好不容易收拾完,沈宗年回房间洗澡,打开门吓一跳,谭又明靠在墙上等着他,灯也没开,灯影淡淡打在侧脸,映出几分愁思。

沈宗年看了他片刻,故意说:“来吓我?”

“学你。”沈宗年见天神出鬼没,谭又明受害不浅,他自顾自拿过对方的手,拆了一次性手套仔细检查有没有沾水。

沈宗年衣服还没穿,就围了条浴巾,水珠从肩膀流到腰腹,他喉咙滚动,收回手,说:“行了。”

谭又明手空了,又去帮人拿睡袍,展开,说:“你快穿上。”那样子像对方已经双手残废不能自理。

沈宗年看了他片刻,心里叹声气,抬了手。

沈宗年体魄强悍,手次日就要见好,倒是那个口口声声叫人不许生病的人倒下了。

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又碰上倒春寒,谭又明体温攀升还不自知,在平海开会、审批、听报告辗转一整日,下班沈宗年来接,他往人身上摸手机被一把拽住手腕,沈宗年皱眉:“怎么回事?”

谭又明还懵着:“什么?”

沈宗年去探他的额,面色冷肃:“发烧你自己不知道?”

“是吗?”糊涂蛋自己也摸摸额头,说,“没什么感觉。”

沈宗年不跟他废话,松刹踩油门,一路驰回左仕登道。

“去洗个热水澡,出来吃了饭吃药。”

在平海工作一整天没事,回了家谭又明后知后觉难受了,头晕脑胀,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沈宗年给他量体温烧水喂药,冷敷额头掖了被角,看人呼吸平缓才关灯离开。

白色花圈,唱灵哀吟,烛台蓝火影影绰绰,灵堂人来人往。

檐外有蝉叫得极响,悲声嘶鸣。

可是这才初春,怎么会有蝉?

轮到谭又明上香,他点了火,祭拜,有人从身后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谭又明转头看,来人是曾霓,神色怜爱慈悯。

谭又明一怔,这不是曾霓的吊唁仪式么?曾霓在他身边,那棺材里躺的是谁?

谭又明急急往堂中那幅巨大的遗像上望去,霎时瞳仁放大,心脏静滞。

那黑长直的发,英气漂亮的眉,分明是——

谭又明倏然惊醒,心跳急速,艰难喘着气,喉咙里燃了把郁火,烧得人头痛耳鸣,他慌乱去够床头柜的杯,手却无力,“哐当”一声杯倒水洒。

没等他反应过来,房门已经被从外头推开,沈宗年开了灯,看到半床水渍,过来捡起杯子。

谭又明愣愣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狼狈,沈宗年半蹲在床前,语气平稳地说:“没事。”

谭又明没回应,沈宗年就又说了一遍:“没事。”

床和棉拖都湿了,沈宗年猜到他是做了噩梦,没有多问,只说:“先到我房间睡吧。”心里自责,不该看到人睡着就走的,至少守一晚才稳妥。

谭又明低头看着被褥没动,眉心拧着,似未醒透,又似在回忆惊梦,求一个解释。

眼看水渍扩大,谭又明仍是一动未动,沈宗年直接把他打横抱起带到自己床上,取了温水喂着喝。

谭又明心不在焉,沈宗年给他擦了擦嘴唇,又拿毛巾擦他汗湿的后背和额头。

谭又明躺在沈宗年之前睡过的位置,单手搁在额上,胸口起伏,神思迷惘飘忽。

沈宗年看他无意紧皱的眉,敏感觉出同他从前生病的模样都不大一样,他太了解谭又明,伸出手按上人还烫着的前额,轻声问:“还是很难受?”

谭又明眼珠移动,终于有了聚焦:“什么?”

沈宗年比平时温和:“问你是不是还难受。”

药吃了,水喝了,背擦了,手脚都给捂暖了,谭又明看着沈宗年有些丧气地承认:“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做这样忌讳的梦。

沈宗年难得有些束手无策,沉默片刻,起身去衣柜里拿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怀里,低声说:“抱着会不会好一点。”

谭又明果然被分散了注意力:“你不是说扔了?”

沈宗年没说话。

大熊猫玩偶是谭又明中学时去内地交流带回来的。

沈宗年因为安全问题不能离开海市,一天能收到八百条他的信息,随时随地直播分享。

【沈宗年,今天我们去博物馆。】

【沈宗年,看!日晷。】

【沈宗年,下午我们去古镇,会住一晚。】

【沈宗年,给你买了黄糖糍粑,跟钵仔糕有点像,但是更软糯,等我回去你就知道了。】

【沈宗年,我腿快断了。】

【沈宗年,赵声阁有病,一天睡十一个小时,我们差点没赶上去泛舟。】

【沈宗年,今天去动物园。】

【沈宗年,是真的大熊猫!!】附图片。

【沈宗年,好可爱,好大一只。】

【沈宗年,你看赵声阁又在睡觉。】附图片:一个闭着眼晒太阳的狮子。

“……”

又发来一群狼的照片,圈出最前头呲着牙的一只:【沈宗年,你凶什么。】

谭又明发八百条,沈宗年可能也才回一条,异常冷酷:【我校徽呢?】

【哦你没来,我就戴着了,就当你也来了呗,爱心玫瑰.jpg】

【……】

【噢你那件网球衫也别找了,我穿着呢,你的大,好穿。】给他当战袍刚好,下午他就要和别校网球队的决一死战。

卓智轩都烦死谭又明了,走两步就让他帮忙拍照片,他敢怒不敢言,问人到底要干什么,谭又明说要发给沈宗年。

“……”

沈宗年练完拳,打开手机,五十八张照片。

谭又明人缘好,众星捧月,还乐于助人,别人没带的东西他都有,花露水、感冒药和创可贴……他行李是沈宗年给收拾的。

沈宗年看了会儿他咧着虎牙和卓智轩的自拍,熟练地把卓智轩截掉。

谭重山擦擦汗,走过来,心里怪心疼,同样的年纪,自己儿子浪遍祖国大江南北,沈家小孩儿就要担起这么重的责任了。

但是没办法。

谭重山亲自训练沈宗年的拳击、枪法和击剑,小孩心性沉稳,行事果决,忍耐力极其强,他想了想,说:“宗年,下次我们全家一起去看熊猫。”

沈宗年摇摇头,说:“没事,谢谢叔叔。”

谭重山捏着他的肩,心里叹了声气。

谭又明回港时带回来一对大熊猫玩偶,一人一个,让沈宗年放在床头,沈宗年当没听见。

收在衣柜里的熊猫比谭又明放床头那个要新很多,带着属于沈宗年衣物的淡香,仔细闻,还有很淡的柠檬清气。

谭又明烦躁地把脸埋到熊猫肚子上,又揪人国宝耳朵,不知怎么跟沈宗年开口说他做梦梦到今天那张遗像上的人变成自己亲妈。

沈宗年也不催,就这么等着。

好一会儿,黑暗中传出谭又明略显闷重的声音:“我梦到白天的事……”他忌讳一切不吉,皱着眉,只能换个方式倾吐,“想到……如果我是谢振霖,真不知道要怎么顶过去。”

沈宗年如同被当头一喝,瞬时清醒,原来,这件事对谭又明造成的影响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得多。

谭又明尤在心悸:“如果是我——”

“不会,”沈宗年喉咙滚动,打断,“谭又明。”

“嗯?”

“你不会,”沈宗年语气果断又决绝,仿佛一个保证,“你不是他。”

谭又明翻身靠近,各说各话:“第一次,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死亡离自己那么近。”平时没有感觉,可真的有同龄人父母离开了才会切身惊觉,父母其实已不再年轻。

就像身边已经开始有第一道墙产生裂缝,没有人知道第二道墙将倒于何时,下一次倒下的又是哪一座。

真要说起来,谢振霖比他年纪还小好几岁。

沈宗年抿紧唇角,他能跟谭又明承诺自己不受伤,承诺自己不生病,却无法向他保证亲人的生老病死福祸安危,沈宗年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让一切进程减少人为因素,约束自己不去做那块让高墙崩塌的危石。

“谭又明,你不会这样,我保证,别想太多。”

“闭上眼睛睡一觉。”

谭又明又再靠近他一些,心想,幸好他还有沈宗年,即使真的到了那一天,沈宗年也会永远陪着他。

谭又明放心睡去,留身边的人一夜不眠。

次日,谭又明烧没退完,两人居家办公。

阿姨来做饭,看谭又明精神不高,有些心疼,想了想还是跟关可芝说了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她也算是看着谭又明长大,少见人有这么蔫的时候。

生了个健康宝宝,关可芝几乎没有什么当慈母的机会,说机会难逢,下午去办事顺便来看儿子一眼。

吃了阿姨的爱心午餐,又有沈宗年代劳把几个急的文件扫尾,关可芝到的时候,谭又明已经恢复不少。

沈宗年开的门,关可芝往谭又明房间走,沈宗年迟疑半秒,叫住她,低声说:“关姨,在我房间。”

关可芝直接转身换方向,谭重山落半步在后面,沈宗年一抬头对上他的眼。

目光交错一秒,谭重山走过来,按住他的后背,说:“走,我们也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