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冬雾苔藓

谭又明一摸口袋,自己的手机居然在,他输错了密码,好几次才打开。

卓智轩看到谭又明的来电显示头皮一麻,涌起不安的预感,上一次手机上显示谭又明本人的号码是他和沈宗年吵架。

他朝正在聊天的许恩仪和蒋应紧急比了个“嘘”的手势,接听。

谭又明问:“你在哪儿?”

“刚过大桥。”

卓智轩因为年前给陈挽干的好事,车和卡被家里扣押至今,平日出行完全靠蹭百家车,蹭完陈挽蹭秦兆霆,今晚轮到蒋应,谁也别想逃过。

“掉头,回葡也接我。”

“啊?”

开车的蒋应看过来,后排的许恩仪也探头到前排。

卓智轩受不了两人八卦的眼神,也没多问,马上说:“行,那你等会儿,我们马上过去。”

谭又明在冷风中硬挺了二十分钟车才到,期间手机响过一次,他没接后就没再响过了。

他一打开车门正想破口大骂沈宗年八百句,发现后排还有位女士在,勉强捡起些绅士风度,跟许恩仪点了点头。

卓智轩和蒋应相视一眼,无声对话:“你问。”

“我不问,你问。”

他俩没种,许女士身先士卒:“怎么回事啊谭少。”

“沈宗年发疯,爷懒得惯他。”

许恩仪笑死了,蒋应开车,他不得不问:“那谭爷,现在是把您送回到哪儿呢?”

他这么一问,谭又明也犯起难来。

他平时都和沈宗年住在左仕登道,名下其他的房产都是空壳,什么也没有。

园区强制放假已经没人,卓智轩家里管得严,蒋应其实跟沈宗年关系更近,吵架是他们之间的事,没必要让共同的朋友难做。

但回老宅佣人一定会告诉关可芝。

烦死了。

卓智轩醒水,转回头,出谋划策:“要不把你送回葡利?徐小姐这会儿应该还没睡,你俩还能打几局斗地主,明天再一块喝个早茶。”

“不去。”

葡利是沈宗年的产业,吵完架又去住别人的酒店,那未免也太没骨气。

许恩仪慷慨:“那要不要去我那儿?”

石油大亨独女坐拥房产无数,有专门招待朋友的别墅。

“春节我都在老宅住,空着也是空着,你去给我添点人气。”

谭又明刚要说关键时候还是老同学靠谱。

蒋应和卓智轩马上异口同声说:“不行”。

说完两人自己都惊讶了,对视一眼,谭又明那点火气又蹭地上来了,

踹了脚前座:“你俩也发疯?”

卓智轩苦思冥想,找到个由头:“大哥,信不信,你前脚进下车,后脚《海都晚报》就给你写‘香江头号玩咖现身太平浅湾,浪子回头新欢疑似海油千金’。”

“春节大家可都闲着生怕没瓜吃,你俩对视一眼它都能给你写成好事将近,回家你要怎么解释,是嫌身上花边新闻还不够多啊。”

“我怕这个?”身正不怕影子斜,谭又明冷冷一笑,“那些花边新闻怎么来的你心里没点B数?”

卓智轩心虚:“我有A数也没用啊。”

谭又明朋友多,从学生时代开始,狐朋狗友干了什么缺德事为躲家里的罚就把他的大名也一起报上,反正谭家宠儿子宠得紧,世家大族又巴不得跟谭家攀上交情。

谭又明不拘小节,只要不是什么原则性根本性问题,他也懒得天天打那些公子哥朋友的脸。

他要真像狗仔写的那么乱搞关可芝早就把儿子削得皮都不剩。

谭家溺爱归溺爱,其实正派传统得很,是非原则面前从来不含糊。

“这跟平时那些可不一样,”卓智轩头大,“回去不光你得解释,许小姐也得解释,这涉及两家……不好解释。”

许恩仪却说:“我不用解释。”

大小姐磊落潇洒:“本人不是很在乎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

谭又明立马英雄所见略同:“那不是,惯得他们。”

两人一拍即合,就这么决定。

卓智轩和蒋应:“……”

谭又明只在许恩仪家住了一夜就受不了冷清,要了她一艘游艇叫朋友出海。

无论何时,谭又明总是一呼百应的。

他气还没消,连着两天亲自去抓盘,一艘飞天被他开出运动赛艇的架势。

游艇掀起白色怒浪,附近几辆游艇先被溅一身水花,又被迫偏航让道,几个公子哥骂骂咧咧派人去查,到底哪路人马嚣张至此,回来人报是谭大少,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不说话了。

有人提议上去打个招呼,回来的人报说谭又明封锁了一条航道,不许船靠近,大家只能作罢。

谭又明连飙十几海里,船上的人个个晕头转向,迎面一个高浪,荷兰裔船长大呼:“Captain谭!Please!Please!”

谭又明面无表情抬起墨镜,把方向盘还给他。

海上夜晚天气好,星空可见度很高,谭又明躺在甲板上看着夜空,竟然认出了好几个星座,连他自己都惊讶。

又想起加多利亚山那个废弃的开普勒天文台,观赏维港烟花和灯光秀的绝佳位置,许多富家子弟带嫩模女星来山道赛车,为博美人一笑大打出手。

去年出现超级满月那一天,谭又明放言出去要订天文台,没人敢和他争抢。

谁也不知道那晚谭生一掷千金到底是为谁,次日《海都晚报》还一个个罗列与他有绯闻的女星和女模,逐个分析,一众狗仔被耍得团团转。

谭又明看完都笑死了,那是他特意为沈宗年订的。

可是沈宗年就这样对他,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谭又明拿起手机看了看,两天信息都没一个。

手机暗下,人也跟着熄灭,夜潮暗涌,一点一点漫上来,好似要淹没口鼻,叫人难以呼吸。

谭又明乘着一叶孤舟漂泊在海上,没有方向,未有尽头。

夜间信号微弱,盘山公路漆黑,沈宗年打半圈方向盘,避开因台风倒塌的树根。

沈家老宅建在柏里山腰,一道道门敞开,黑色宾利长驱直入,撞进浓厚的山雾中。

沈宅的飞檐房梁西窗都贴了春幅,但因缺少人气,古宅旷寂,红色有种衰竭的喜庆。

管家候在前庭,久未露面的少东家一身黑色长大衣,有些陌生。

沈宗年身高腿长,从冬夜的山雾中走出来。

灯火昏暗,老管家上前迎:“少爷,东西都备好了。”

沈宗年点点头:“姜叔。”

管家道:“太晚了,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沈宗年每年只回一次沈宅,在沈仲望的主屋待一晚,一夜不睡,不垫垫胃恐怕难熬。

“不用,直接进去。”

沈仲望的主屋还保留主人生前的模样,太师椅,八仙桌,国画匾额,中堂栋梁。

沈仲望大胆前卫,早在上世纪就开始做洋人生意,赌场酒店从出岸口铺到环区,审美偏好却很中式传统。

西洋时钟挂中间,取意“终生太平”,东边摆瓷瓶,西面桐花镜,为的是“东平西静”。

可惜事与愿违,沈家大宅既不“平”也不“静”。

沈宗年上了香便回到中堂坐下,不跪拜也没什么话可说。

他不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也不相信逝者有灵,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逢年过节回来见见老人家算是尽孝心。

沈仲望的巨幅遗照倒是不显得可怕,身形挺阔,头发茂密,眉目温良,棱角却凌厉,嘴角噙着一点笑,是沈宗年记忆中的样子。

谭又明看过他的照片,说:“哇,你爷爷年轻的时候肯定是超级大帅哥。”

“……”沈宗年懒得理他,默默把照片收起来。

时隔十六年,他再次抬头与老人对视,心中也难得迷惘,不知道当初把他送到谭家是对是错。

沈宗年决定了的事不容改变,他也不怕谭又明生气,只担忧谭又明伤心。

他不禁反思自己是否残忍太过,忘记留给对方适应的时间,慢一点来是否会分开得温和一些,也更好接受。

这是他的戒断,不应让谭又明陪着自己不开心。

所以如果时间允许,沈宗年愿意陪谭又明一步步适应,直到他身边有新的人代替,直到他彻底不再需要沈宗年。

香火的烟雾萦绕在疲惫的眉宇,沈宗年收回神思,不再多想,靠着太师椅背静静坐到东方露白。

初八是风水师算好的吉日,陆续有直系和旁支来给沈老太爷进香。

但旁支都只能停在中空天井前的香炉祭拜,不得入内。

几位叔伯过了影壁、垂花门,点香、烧纸、祭拜,嘴上叨叨念着,屏风后显出一道黑色人影,吓人一跳,摇曳的红火光几近熄灭了。

直到那人影现了面容,几位叔伯才定了魂,支吾着向沈宗年问好。

申时一刻才上尾香,沈宗年留在主宅吃午餐,坐主位,他拿起了筷箸大家才跟着开动。

还能上这个餐桌的叔伯姑婶都是在那场内斗中存留下来的,大多是有坏心没贼胆的窝囊废和墙头草。

他们当年没真的出手对付过幼年的沈宗年,长大后的沈宗年也就放他们一马,收复集权后,这些人是死是活,潦倒富贵都已与他无关。

大家说说笑笑,自有一种浮躁的喜庆与虚假的太平。

没有人敢提起沈宗年的父母,倒是说起叔公的墓地至今还没有移回沈家的坟山,大家委婉地希望沈宗年能再考虑一下。

叔公是老爷子沈仲望的胞弟,内斗失败后,气急攻心,过得很快,沈宗年赶尽杀绝,将他们从族谱上划走,也不允许他们这一支葬在祖墓的坟山。

沈宗年平静道:“考虑什么?”

二叔沈孝忠讨好道:“那个公墓地窄,周围还吵,他们家每次进进出出的都有狗仔蹲,逝者安息,怎么说也是你爷爷的亲弟弟,到底一家人。”

倒不是他想帮叔公那一支,只是沈家现在完全被沈宗年把控,他们这些剩下来的直系人口零散,势单力薄,再不拉拢结盟形成声量,后面的日子更不好过。

沈宗年喝了口汤,语气随意:“哦,急着拔掉亲大哥氧气管的一家人。”

“……”二叔讪笑,“那些多事的狗仔天天添油加醋旧事重提对寰途和你的形象都不好。”

舆论压力和道德绑架对沈宗年不管用,六亲不认的人哪管什么纲常伦理,他拿纸擦了擦嘴:“他们如果对现在的公墓不满意,我可以派人把沈仲

良的棺材挖出来送到地窖去,那里安静,应该很适合逝者安息。”

餐桌都静了。

沈宗年八岁的时候被沈仲良叫人塞进地窖里关了三天,滴水未进,事情败露,沈仲良说的是佣人不小心关错了门。

没想到沈宗年这么记仇,三叔沈孝仁唯唯诺诺打圆场:“都是过去的事,不提了,大过年的,也不知道你弟弟在国外那边过得怎么样,这么多年也没机会回来给爷爷上一柱香。”

沈子祺是大哥沈孝昌的幼子,沈孝昌这些年被迫流亡海外,沈子祺也被沈宗年扔到国外。

沈宗年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便宜弟弟:“三叔要是实在挂念,我派人接你亲自过去看看。”

但不一定回得来。

三叔闭嘴了,二叔苦口婆心附和:“欸,寰途是你太祖和爷爷几代人的心血,还是自家兄弟靠谱,血浓于水,外人终究比不了的。”

这话里话外就是在说谭又明了。

无论内斗如何激烈,成王败寇,但他们无法接受沈家人胳膊肘往外拐,上门给别人当牛做马,做奴做婢。

尤其是近年沈宗年更改家族信托规则,他们这些老爷子的亲生儿女分不着一点好,反倒是谭家,处处得利。

尤其是那混世魔王,沈宗年对其言听计从,要星星不给月亮。

恐怕不消多时,寰途就要易主改姓谭,一众直系旁亲都眼红切齿干着急。

沈宗年静而缓地看着沈孝忠,沈孝忠心里一坠,他的太太赶忙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制止他再多嘴。

这个桌上的人都知道,旁的事沈宗年有时候懒得理,说了就说了,唯

独谭家,尤其谭又明,提不得。

申时一刻,沈宗年到主屋上最后一道香。

廊道深长,几个随大人过来的小孩子在玩耍,看到沈宗年都有些害怕,默默避让,有个年纪小的,竟还无故啼哭起来。

沈宗年莫名其妙,面无表情地看她,小萝卜头哭得更大声了,跌坐在廊道中央。

“……”

沈宗年目不斜视绕过去,走了两步,还是回头将那小不点拎到路旁边,不至于被来往的佣人踩到。

临行,姜叔送他到前庭。

“少爷,有空多回来看看老爷。”管家在沈家几十年,知道沈仲望最疼爱的晚辈就是沈宗年。

沈宗年只是说:“姜叔,平时别放人进来。”

老管家摆摆手:“我晓得。”

山里不知何时飘了雨,佣人去拿伞,老管家犹疑了一下,还是问:“少爷在谭家过得还好吧。”自十二岁那年一去,沈宗年就没再回来住过。

雨下大了,滴滴答答打在屋檐,沈宗年看了一会,说:“挺好的。”

老管家年纪大了,点头也缓慢:“那我就放心了,老爷也放心了。”

“回去吧,我走了。”沈宗年单手将黑伞“啪”一声打开,大步踏进雨中,就像他昨夜从冬雾中走出来。

雨丝沾了一点衣角,老管家看着少爷高大但寂寥的身影,觉得他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像那山中角落里的苔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