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上加油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让本来就火热的球场仿佛是烧滚了热油,热浪带来的扭曲要具现化了——这辈子林千秋在日本长大,虽然不是第一次看甲子园(但是是第一次现场看总决赛),但还是被这种氛围感染,心情也和其他观众一样为赛场上球儿们的表现波动起伏。
刚刚一局结束,林千秋从站起来加油的状态回归,还原地蹦跳了几下才坐下,只从表现来看,她倒是比南云凉介这个真正的棒球迷更狂热的样子。
“千秋的主队是冲绳水产?”南云凉介有些意外,从林千秋刚刚的表现来看,无疑是倾向冲绳水产的。而今天争夺1990年夏甲最终优胜的两支球队,分别是天理高中和冲绳水产高中,而就他所知,林千秋对这两支球队都知之甚少。
毕竟天理高中在鹿良,冲绳水产高中听名字也知道在冲绳,林千秋本身对棒球并不热爱,人又长期生活在东京,不知道才是正常的。
“嗯……怎么说呢,我被冲绳水产那个二年级的主力外野手吸引了,好像是叫大野吧?我觉得他动起来有一种强烈的气势,非常果决。”林千秋一边说还一边点头,似乎是在增加说服力。
说实话,进入甲子园的高中棒球选手,哪一个不是燃烧青春、把梦做到最顶峰?相比起职业棒球的平衡与保留,他们绝大多数真的就是把每一场当作最后一场的打法——毕竟职业选手还得考虑下一场、下一个赛季,而高中棒球选手们没几个会走上职业,就是三年而已。
而高中三年,一年级基本不可能主力出赛,二年级也大部分如此(此时的棒球社团比几十年后更讲究资历辈分),三年级当主力,可不就是一生一次的燃烧么!既然是这样,燃烧自己全部的体力、精神、手臂,直至报废也是在所不惜的了。
高中棒球多的是能证明这一点的例子,一个个天才少年为了甲子园优胜,整个甲子园赛程被教练高强度用满全场,创造足以津津乐道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奇迹与记录之后,结果却是棒球生涯基本结束。
某种意义上,这种烟花一般只绚烂绽放一次,然后又转瞬即逝的夏日之旅,也增加了这些流星般划过的天才,与给予他们展示平台的甲子园的传奇性——人就是这样的生物,追求永恒与圆满,也追求瞬间与悲情。
这种情况下,走到了夏甲的决赛,一个实力坚强、气势果决的选手,其实只能说是‘平平无奇’。所以林千秋说她因为这个被吸引,从而支持冲绳水产高中,是没什么说服力的,但南云凉介却被简单说服了。
因为作为资深棒球迷,自己也会打棒球的他很清楚,有的时候被吸引真的就是很简单的事。每个球迷都差不多如此,或许是某个特别好的球,又或许是选手的某个眼神,甚至是球队一次富有感情的失败……就让自己变成对方的粉丝了。这种事不是理性分析的结果,人类还达不到情感受控的程度。
“大野伦?”南云凉介就比林千秋了解这次比赛双方的选手了,一听就知道林千秋在说谁:“如果是他的话,的确实力很强,才二年级就稳稳拿下主力位置了,而且看得出来他们的监督栽弘义非常信任他。”
这样说着,南云凉介对冲绳水产的兴趣也更大了,之前他也是两边都不站,但会微微偏向天理高中一点。他曾经梦想过高中去一个棒球强校,那时候天理高中甚至是候选项之一……当然,这个梦想从来只是梦想而已。
“相比起天理高中,冲绳水产的确更有要赢的理由……对于冲绳来说,棒球有高于棒球的意义啊。”南云凉介其实不太喜欢对棒球附加体育竞技以外的东西,这大概也是他一开始微微偏向天理高中的原因之一?不过他承认,这的确可能更大鼓舞选手们。
林千秋不太理解二什么叫更有要赢的理由,之后在南云凉介的解释下才知道,就是冲绳的特殊性呗……冲绳本名琉球,历史上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独立王国,和日本没什么关系。甚至到了现在,要说冲绳是日本的,法理上都有很多微妙之处。
只能说,法理上有欠缺,只是由于复杂的形势与种种巧合造成了既定事实。
所以冲绳对日本本土的‘向心力’一向是‘皇帝的新衣’一样的存在,好像有,好像没有,如有,而且大家还不能叫破这件事——这年头日本发展得好,冲绳就算再不爽,也不想放着好处不沾。日本本土则是另一种心态,觉得冲绳穷是一回事,绝不能放手是另一回事!冲绳本身就有不小的价值,更别说战略上的考量了。
因此,不管民间怎么样,官方对冲绳都是绝对的拉拢,既给实在的好处,如经济补贴,也给面子,冲绳有什么露脸的事他们一定人捧人高!
冲绳在一种对日本本土的复杂心情下,不能说喜欢日本本土,但要对抗也很难做到,于是冲绳棒球在甲子园的征战就成了一种情绪出口。其中既有冲绳对日本本土的‘抗争’,又微妙地包含了一种‘融入’——不管日本本土怎么给冲绳里子和面子,冲绳始终是有一种‘外人’的感觉的。不,不应该说是‘感觉’,这就是一直以来的事实。
“啊……是这样啊,那还真是辛苦了。”林千秋听南云凉介简单说了1958年,冲绳首里高校成为第一个进入甲子园的冲绳高中,最后带着甲子园的泥土回去时,因为外国土壤入境有违《植物防疫法》规定,入关前泥土被撒进了大海,也是很感慨,其实这说起来也不过是三十年前的事。
接下来的比赛林千秋就成了冲绳水产高中的支持者,然而她的支持并未给冲绳水产带来好运,最终是天理高中以1:0的优势拿下了1990年的夏甲优胜。
对此林千秋没有更多可说的,只是可惜今次的投手们,离场的时候还在说这件事:“这几年对投手的消耗太严重了吧?虽然说甲子园就是燃烧青春、燃烧自我的舞台,多数球儿也不会考虑未来进军职业,甚至大学继续打球的都不多,但……”
林千秋上辈子对棒球真的一无所知,最多就是因为看日本动漫,所以知道几部棒球满的名字,但因为对这一体育运动不感兴趣的原因,也没有真正看过。这辈子因为环境原因,真的想不知道也难……而在知道棒球规则后,慢慢也能看一些比赛了。
谈不上是粉丝,但日常跟着看一看不是问题,也因此她能评价这个时代的日本高中棒球对投手的消耗过于残酷——她之前就耳闻过日本高中棒球的残酷,说是透支选手的未来,甚至健康什么的。而现在见证了整个八十年代的日本高中棒球,她敢肯定,那时候肯定不如现在残酷!
至少对投手绝对如此!
如果说七十年代的甲子园是偏保守的,甲子园更像是一个弱化但更理想主义的职棒,那八十年代无疑要激进的多。其中一个很大原因是金属球棒被引入了高中棒球,这让‘豪打’成为主流,这种情况下场面好看是好看了,投手也是真的玩儿命!
尤其考虑到这段时间球种单一、战术简单,投手只能硬顶金属球棒时代、史诗级增强的打手们,手臂报废率自然极大提升。稍微上点儿强度的队伍,一个甲子园的夏天报废一个王牌投手算什么?一场比赛报废一个也不少见呐!
“这种情况是不可持续的,迟早会有改变……现在只看哪所学校的监督敢为天下先了。”林千秋肯定地说。
南云凉介一开始不知道林千秋指的什么,但他到底是比林千秋更了解日本高中棒球的那个,很快反应过来:“敬远?”
‘敬远’,俗称‘战术保送’,简单来说就是你的强棒很强,甚至强到无解?没问题!我故意投四坏球,让你上一垒,然后就可以对付其他弱棒了——这种战术在职棒早就有了,除了想法比较极端的,也没什么人觉得有问题,但在高中棒球那就是禁区了!
毕竟高中棒球一直以来强调的东西就是纯粹、拼搏、梦想、无悔之类,这也是他们能够吸引日本举国关注,声名甚至超过职棒的最大原因。而‘战术保送’这种战术,说的好听是‘避其锋芒’,说得不好听不就是‘未战先降’。
说是‘未战先降’或许有些苛刻了,但在一直以来关注高中棒球的人心里就是这样的。
现在的高中棒球监督们也不是想不到‘战术保送’等做法,只是观众给的压力太大,没人敢迈出这一步——而相对的,一旦有人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不管观众有多大的反应,也必然会有大量的跟随者。
是的,高中棒球是相对纯粹,可那更多是选手们的特殊造就的,除此之外其实和职棒没有本质不同。学校在棒球社团倾斜大量资金也是有战绩要求的,一个个拿高工资的监督教练未尝没有自己的指标要完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被骂只是一时的,而且也只是被骂,但拿到的成绩是实打实的啊!
“没错,迟早的事。”林千秋上辈子没关注过日本棒球,也不了解高中棒球的发展,但这是一个简单的推理问题。
既然这个时代的高中棒球已经比上个时代商业化了(棒球强校依靠财力经常从全国搜罗天才什么的),那下个时代进一步妥协些什么,又有什么奇怪的?资本主义世界里,或许也有原则,也有不可动摇的东西,但那绝对不会是一场高中棒球赛的战术。
南云凉介想了一下,虽然他在棒球上属于是老派的那种,不喜欢高中棒球太商业化,变得没那么纯粹,但他同样是个聪明人。林千秋说的他一想就明白——之前只是下意识不往这方面想而已,现在想了后就不能反驳林千秋了,因为这才是符合现实的。
“真让人沮丧,高中棒球这片净土也迟早会消失。”说这句话的时候,南云凉介难得显露出了孩子气,赌气的口吻仿佛是一切要顺自己心意的小孩子。
“从广义上来说,要在世俗世界寻找南云君说的那种‘净土’,本来就不可能吧?”林千秋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戳破孩子幻想泡泡的巫婆,但还是忍不住说:“至于狭义上的‘净土’,甲子园?大概还会存在很久很久。”
“不只是因为参与的主体,一拨又一拨的十几岁少年,他们没有多少利益在其中,而且这个年纪真的前所未有地热学,纯粹远远超过成年人。还因为,即使是运营这一切的成年人,他们也会尽量保护这份‘纯粹’……这才是高中棒球的竞争力嘛。”
林千秋无比肯定这一点,毕竟几十年后热血棒球漫画依旧不乏破圈之作,这就说明少年的青春之梦还在做……
说到这里,林千秋忽然走神了,主要是一下想到了南云凉介对棒球的喜爱——要不是这次约她来看夏甲,她还真不知道南云凉介曾经也打棒球,还是个憧憬甲子园的少年,就像是王道体育漫里的主角一样。
如果,如果十年前,他坚持要打棒球,没有进入教育大附高,而是去了一所棒球强校呢?林千秋把这个想法说给了南云凉介听,最后说道:“这样我和南云君就没有重逢的契机了吧?毕竟我对棒球没什么兴趣来着。”
对于林千秋对‘另一个世界线’的猜想,南云凉介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
“……我在想,大概还是会重逢吧,因为我总会离开荻野家去外公那里,这样就会改编制作千秋的作品,然后产生交集了。”几天之后,南云凉介在东京,一次聚会上和幼驯染中山阳太意外碰面,聚会结束后续摊,他就说起了这件事。
中山阳太‘emmm……’了几秒钟,不太确定地说:“所以,小凉你的意思是,不管是怎样的重逢,你都会再次喜欢上林桑,对吗?真是有自信啊。我比较相信要在正确的时间遇上正确的人,一切才刚好哦!”
“我不太确定,如果是更年长的时候重逢,你是否还会有十几岁的时候那种纯情,”
“纯情?不关纯情的事吧?”南云凉介奇怪地看了中山阳太一眼:“只要是对的人就够了。”
“啊……就很讨厌小凉现在的样子,实在太乐在其中了……好怀念十几岁的小凉啊。”中山阳太有些受不了的样子,喝了一口米酒兑乌龙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么,既然这么幸福,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入下个阶段?”
见南云凉介不说话,中山阳太挑了挑眉毛:“这种事,不需要我来提醒你吧——大家都会说,恋情长跑的话,不在感情还不错的时候结婚,一般到最后都完蛋了。‘爱情’带来的激情是有极限的,必须得看准时机转化为一种更稳固的关系,不然很容易经历一点点危机就分手了。”
在林千秋身上,一向不能够笃定的南云凉介,这一次却没有太在乎的感觉。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一点我倒是不担心,我一直认为千秋对爱情、结婚之类的东西都不感兴趣,如果我不是在一个恰好的时间点表白,可能也……“
“所以,我根本想象不到她有一天会热烈地爱上一个人,改变现在的生活状态。我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我在变成她的习惯,这就是一直以来我在做的事。”似乎是很满意现在这种状态,南云凉介露出了一个中山阳太很熟悉的眼神,是年少时登台,只有表现最好的场次,结束后才会有的眼神。
这是南云凉介一直以来就有的想法,他不止一次庆幸高中时期的忍耐——那时候他看到很多人向林千秋表白,要说从来没有怀疑过保持克制是否正确,会不会被其他人抢先一步,那是不可能的。在平静的表象下,他其实患得患失的厉害。
最严重的一次,是那次一起去神奈川参加花火大会。一个假期没有见到林千秋了,又看到了她和亲近的异性朋友是如何相处的……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那种时刻,理智之类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于是头晕目眩之下,在烟花的掩护下他告白了……那是他一个人的告白。
嗯,中山阳太当然希望南云凉介幸福,但真的看不顺眼对方这副样子啊……尤其是在他刚刚结束一段恋情的时候——他交往了一年半的女友忽然提到了结婚的事,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甚至觉得荒唐,下意识说了很过分的话。
虽然事后也有道歉,但两人都因此意识到从对方身上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或者说,就是对彼此没有想象中那么爱而已,于是顺水推舟正式分手了。
然而说是‘顺水推舟’,但失恋的沮丧可一点没少。毕竟这可是一年半的热恋,人又是比想象中更‘虚弱’的生物,哪怕是种一盆花一年半后再失去也会失落伤心,更别说对方是个活生生的、能够产生大量交互和情感联结的人了。
所以,察觉到了幼驯染的‘得意’,中山阳太忍不住肘击南云凉介一下,并且不吝展现自己的‘恶毒诅咒’:“哦,很有自信嘛?不怕翻车吗?作家可是很感性的,说不定突然有一天林桑就变心了哦!那个时候,小凉大概只能到我店里买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