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北京,和林千秋印象中有很大不同。
当然了,作为大国首都,这里也有高楼大厦、人潮涌动,是八十年代大城市的样子。但和几十年后根本无从比起,只有最核心的区域才有城市样子,三环以外大片大片农田就不说了。就算是城区部分,很多地方也给人以城乡结合部的感觉。
还有就是色彩,无论是建筑物,还是人,都给林千秋一种色彩寡淡的感觉——建筑物,包括硬化路面都很朴素,没多少设计感,线条和颜色几乎都以实用为主,细节上也透露着一股子粗糙。
人的话,即使是1986年了,绝大多数人都穿蓝色、灰色、白色(白色主要是白衬衫)、军绿色。有个别穿的鲜艳的,主要是年轻的姑娘,她们裙装的颜色红色、黄的、粉的,在人群里就格外显眼,让人下意识会多看几眼。
林千秋当然不会对此感到失望,她又不是为了享受才来的,而且她早就知道祖国是有这个阶段的了。
所以在同行的几个留学生露出忧虑的样子时,她是最积极的一个。实际上,她好奇得有些过分了,让举牌接他们的工作人员都感到意外。
“同学们拿了东西跟我走就行了……你们都能说中文吧?”工作人员知道这一批留学生是不需要上语言课的,中文应该多少能说一些,但还是问了一句。
得到大家肯定的点头后,就带他们去拿行李。这个时候北京的机场也不算大,不过好在乘客更少,整个流程非常快。不久之后,所有人就坐上了学校派的车,是一辆迷你巴士——林千秋他们人不算多,一辆面包车按理也能坐下。不过行李太多了,预计到这种情况,还是开了这辆迷你巴士。
这辆迷你巴士可是学校里的宝贝,八十年代中后期的公家单位,用车非常紧张,小车是这样,大车更是这样!
由此也可以看出,学校还是很重视他们这些留学生的……这一方面是‘外交无小事’,涉外的话一般都会更注重这些。另一方面,也是华夏一贯以来的传统,讲究一个‘体面’‘好客’,不管怎么说,对着‘外人’总要像样一些。
他们当然不知道,接的这一车‘外人’,其中有一个‘内人’——作为‘内人’,林千秋一路也是好奇,但没有问什么。因为踏上祖国的土地后她就安定了很多,她现在是一种非常有安全感,觉得很满足的状态,也不再急躁了。
着急什么呢?无论她想了解什么,接下来她都会有充足的时间、机会。
一路上,接他们的人也详细地说了一些要注意的事项,总之就是让他们小心谨慎一些,不要出什么意外——这是为了别人好,也是为了他们好。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无论是他们这些留学生的错,还是其他人的问题,处理起来都会比普通的学生时间麻烦很多。
然后他们一行人就到了目的地之一,北京大学……这是他们这一批留学生要入学的大学之一,但不是唯一,在这里被放下来的只有林千秋和飞机上坐在她旁边的男生。至于其他人,会被分散到其他学校。
“行了,你们就跟李辅导员走吧,她会安排好你们的。”接他们的工作人员帮着把他们的行李弄下了巴士,然后指了指一个留齐耳短发,用黑色发卡别着耳后头发,年纪三十岁左右,戴眼镜的女性:“小李,他们就是东京大学那两个学生了,你要好还安置啊!”
‘李辅导员’,应该是早就等着他们了,打了招呼后就麻利地带他们进了校园——行李被放进了她骑来的三轮车上。
“你们来的时间很巧,新学期还没开学,所以学校里没什么人,大家也清闲,办事方便得很啊!”李辅导员没有骑车,而是推着车和两个交换生一起走。
其实假期期间的大学校园也没有很多人想象的那么人少,学校教职工就不说了,很多学生也会在假期留校。这在几十年后的普通大学都不少见,在八十年代中期的北京大学就更不要说了——这时候留下来的,有的是为了学习,要知道家里可没有学校里的学习条件!还有的则是为了省钱,不然一来一回的车票就是很大的负担了。
这种普遍学习刻苦,且需要节省路费的情况,显然在八十年代更加常见。
不过不管怎么说,至少还是比学期中要安静不少的,实际上林千秋他们一路走来,只零零星星看到几个学生样子的年轻人。
“我还以为,还没到开学时间,会不方便呢。”林千秋接过话。
“嘿!刚刚就想说了,林同学的中国话说的真好啊,没什么口音呢!你这个名字也是,像个中国名儿!”李辅导员笑着说。
“嗯,因为很喜欢嘛……”林千秋说的有点含糊,毕竟她不可能说出真实情况,然后又解释说:“名字的话就是巧合了,因为用汉字写就是这样了,不过按照日本语来念,就和‘lin—qian—qiu’没什么关系了。”
林千秋还用日文发音念了一下自己这辈子的名字。
“那也不错,我估计你不说,其他人都不知道你是留学生……对了,你刚刚问什么来着?还不到开学时间,会不方便?”李辅导员挥了挥手,爽朗地说:“那可不会!说是在放假,可离开学也只有半个月了,办事的人哪能不在?”
这个时候的大学生普遍会提前返校,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有的人只是为了回学校学习,这年头的学生可是超有劲头的!有的人则是因为买票不易,所以为了防止出意外,会提前买票,这也算是错开高峰期了。还有的人,可能单纯就是更喜欢校园生活,这可比呆在老家有意思多了——此时都不说首都和地方,就说城市和城市以外,就完全是两个世界!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的情况,学校这边当然也要有相应准备。
李辅导员先把放了行李的三轮车寄存在了一个离宿舍楼很近的值班室,然后就带了林千秋和那个男同学一起跑前跑后,把各种乱七八糟的手续给办了。期间还尽力为他们介绍学校的情况,其中重中之重是教务处和食堂,前者是他们有问题时可以求助的地方,后者是吃饭的地方,把这两个地方记住,其他就都好说。
反正等他们正式开始了自己的校园生活,总会慢慢熟悉起来。
就这样,直到快晚餐的时间了,他们才要带着领来的一些东西去宿舍——为了不耽误晚饭、快事快办,李辅导员还叫住了一个大二的男生(看起来是认识的),让他领林千秋一起的男同学去他的宿舍,她则是专带林千秋一个。
“对,就是这边了,这边不是留学生楼,按你的申请,经学校老师研究,给你特批了这边研究生楼的入住名额。”李辅导员将林千秋带到了此时北大校园里,众多宿舍楼区之一。
这确实是林千秋自己申请的,按道理他们这些留学生是有自己的宿舍楼的,这也是减少他们和普通学生接触、从而减少麻烦的办法,算是学校的管理手段吧。但林千秋不想这样,她更想和‘同胞’住一起,即使她们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同胞’。
之前她尝试申请了一下,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所以得知居然真的批准了,她是又惊又喜的。
“真的吗?太好了!”林千秋高兴地说。
李辅导员笑着说:“毕竟林同学你的申请书说的也对,你学习的内容要求你生活在我们中间,不然就和在日本上学没什么不同了……不过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还是把你安排到了研究生这边,而且这边的条件也比较好。”
其实主要还是林千秋自己尽力争取了,不然其他人来到华夏留学,其实也需要呆在华夏学生中间吧?为什么没把他们安排出去,直接撤销留学生楼?说到底,留学生楼确实方便管理。至于林千秋这样个别的学生,如果学的科目不怎么敏感,她个人经过研判又确实不像是会惹麻烦的,开一开方便之门也不是不可以。
林千秋当然不介意是住大学生宿舍,还是住研究生宿舍,实际她也更乐于住研究生宿舍。毕竟就像李辅导员说的那样,研究生宿舍的条件更好——林千秋知道八十年代大学的宿舍条件还是比较艰苦的,比她上辈子抱怨过的大学八人寝都要艰苦。这种艰苦不只是寝室人数,是方方面面的。
林千秋不是完全吃不了苦,只是如果可以的话,少吃点苦当然更好。
“研究生楼床位也比较紧张,不过多余一个位置肯定是有的……就在这边,是新楼呢。”李辅导员将林千秋带到了一栋和周围宿舍同一制式的宿舍楼前,宿舍楼一侧是油漆画出来的大大的‘45’。
“这是45号楼,八十年代初修的……这种研究生楼当时一起修了好几栋,都是差不多的布局。嗯,上下6层,每层两个单元,一个单元有5个寝室,另一个单元有7个寝室,另外每单元还有一个公共的厕所和水房。”李辅导员一边带林千秋进楼,一边介绍道。
听说是新楼,林千秋有点高兴,又有点可惜。高兴是新楼肯定干净、设施相对齐全、居住体验更好,可惜则是因为,错过了和名人住同一栋楼的机会——北京大学出过的大师太多了,如果是旧宿舍楼,随便哪一栋都有拿得出手的‘前辈’。
不过这也不是她能选的,所以这种时候林千秋也只能往让人高兴的地方想了:和大师住过同一栋楼的兴奋是一时的,住的舒不舒服是天长日久的。而且今后就要在这里读书了,一些‘大师遗迹’,甚至活的大师,不是想看就看?完全不用可惜呀!
李辅导员还在继续说:“喏,我们上二楼,你的寝室就在二楼。二楼好啊,比一楼清净,又不像四五六楼,爬楼梯也麻烦,二三楼是最好的——你住2035,这边的研究生楼都是四人寝,其实条件也和留学生楼差不多。”
林千秋搞清楚了这边宿舍的命名规律,除非是在宿舍外,不然是不需要提多少号楼的。而在楼内,最前缀的是楼层,林千秋住二楼,所以是‘2’开头。再然后就是单元了,六层楼,每层两个单元,总共是12个单元,二楼两个单元就是3单元和4单元了,林千秋住的就是3单元。
最后一个数字代表的是寝室在本单元内的编号,林千秋寝室编号为‘5’,所以寝室号是2035。她们这个单元总共也就5个寝室,都是四人寝的话,总共就是20人。
林千秋觉得这边宿舍楼的格局和自己上辈子高中时的寝室很像,也是一层分为相对的两个单元。不过那时两个单元是完全镜像的,都是3个寝室,再加一个外间水房、内间厕所的房间,非常方正。
说起来,上辈子一个单元内住的同学,大概比这辈子的宿舍还要多——5个宿舍是20个学生,上辈子一个单元3个宿舍,但宿舍都是八人寝,所以总共有24人!
林千秋她们拖着行李上二楼时,二楼两个单元内都有动静,显然都是有人的。走进一边的三单元,经过最靠边的厕所兼水房,还能看到有一个女生在里面洗衣服。
对方也注意到了李辅导员和林千秋,擦了擦手就走了出来问:“找人吗?呃,新生?”
这个时候的大学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才是极少数,看到什么事都要问一句,这才是正常情况。李辅导员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的,就说道:“带一个本科生过来,她以后住2035.”
女生很意外的样子,挠了挠脸颊:“2035?我就是2035的……那个本科生不住这边吧?”
“就是这儿,人是留学生,愿意住在我们学生这边,觉得这样才更好学习——瞧瞧人家这个觉悟,留学就十分有留学的样子,总之院领导就给安排到了这边。”林辅导员尽量往好了说,仿佛林千秋是放弃了多优厚的条件,完全一心向学才过来的呢!
其实留学生楼和研究生楼这边也差不多……
不过这也是李辅导员好心,有这样的初印象,林千秋这个‘外国人’就要好立足多了——八十年代的华夏大学生、研究生,还是非常单纯的,一个好学的、能吃苦的、特别仰慕华夏文化、对华夏十分友好的外国大学生,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大家都会比较友好。
即使是‘日本’,这在华夏是很容易不讨好的一个国家。
只能说,幸好华夏作为包容性极强的国家,化身现代国家后又十分强调‘国际视野’。所以哪怕是会仇视‘日本人’的一些普通人,往往也就是没有日本人在场的情况下骂一骂。一旦现场出现了日本人,只要对方没有冒犯在先,也会保持基本的克制。
这也符合正常的人类心理……大家很容易厌恶某个远方的群体,但很难恨一个就在身边、无冤无仇的个人。
所以林千秋这辈子顶着一个‘日本留学生’的表面身份,也从来没有担心过住进华夏同学扎堆的宿舍楼里会有什么问题——她代入上辈子的视角,根本没想过会有人把她怎么样。
之前洗衣服的女孩显然吃这一套,立刻笑着说:“那感情好!我们宿舍有一个外国人,这多稀罕呐!还能多学一门外语了……这位同学,你是哪国人啊?看你的样子,日本,朝鲜?还是菲律宾、新加坡……”
她一口气报了好多个国家名,涵盖了东亚、东南亚、南亚——虽说林千秋的长相,东亚特征非常明显,但东南亚、南亚常有华人移居,有些人长成这个样子也不奇怪。
“是日本,我是东京大学来的交换生,新学期就读大三了……师姐你好。啊,对了,我叫林千秋,师姐随便称呼。”林千秋立刻做了自我介绍。对方是研究生,这个时候叫‘师姐’总没错。
这个时候国内校园内的称呼没有受到台剧影响,从来没有学长学姐的说法,大家都是叫‘师兄师姐’的。
“日本来的啊,我就说很洋气呢!说起来,我们楼上有一个寝室,好像都是学日语的?她们要嫉妒死了……这样特别好,到时候林同学一定要记得教我们日语。对了,我姓周,叫周晶晶,你也随便叫我就是了。”师姐周晶晶这个时候衣服也不着急洗了,就帮林千秋和李辅导员一起拿东西。
八十年代的华夏大学生,好学程度是后世难以想象的!像北大这样的顶级学府就更是如此了。所以哪怕周晶晶她们的专业和日语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她们也会很有兴趣学——不然放着宿舍里一个拿日语当母语的人不学,总觉得亏大了!
周晶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住进的2035,她是个爱干净的人,也不在乎这上面多做一些、少做一些。所以除了个人的地方,公共区域她都打扫过了,这就让林千秋这个时候省了好多事。基本上她将床板擦一擦,铺上报纸和新买的褥子、凉席,再挂上帐子,也就差不多了。
她当然不会跨国随身携带被褥,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刚刚办事的时候打听过,在学校门口买的……
只有床单枕套是林千秋自带的,主要是考虑当天就要用,而新买的床单要洗过、晒过——床品这些东西,出门在外有条件的话,还是更愿意用自己的。尤其是她现在也不是住酒店,什么都不用担心。反正床品的话,重量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然后就是打水擦桌擦柜,这边虽然是四人寝,足够搞上床下桌,让每个人都有足够的空间了。但上床下桌的宿舍格局在此时国内似乎不常见?所以即使是八十年代新建的宿舍楼四人寝也不是那样的,而是靠里两张高低床,属于‘休息区’。
而外面是‘学习区’,学习区靠墙全是一格格的柜子,总共八个大格,每人两格够用了。中间则是拼在一起的四张写字桌,看书学习、吃饭聊天,在这里开个派对都够了——大学内的那种派对,不须讲究其他,有的时候一杯喝的都没有,只要人能聚在一起,是真能干聊啊!
之后林千秋就归置东西,别看事小,全部弄完也晚上8点了。她这个时候虽然饿,但也没什么胃口吃饭,就问周晶晶哪里可以买点儿零食吃。随便什么面包、饼干的,应付应付。
周晶晶点点头:“也是,看你的样子就没吃晚饭,这个时候学校还没正式开学,好多食堂都不开放,开放的也早收摊儿。再不然的话,以往楼下就有支小摊儿的,都是老乡来卖的——这个点儿要吃东西还得出去,我陪你去吧。”
白天无所谓,现在天都黑了,林千秋又不知道路,周晶晶也不放心她。
于是两人就结伴出了校门,学校里自然不用担心安全不安全,这时候闲杂人等都过不了保安那一关。至于出校门,也只是在校门对面一块儿,这时候不少学生在这边买吃的喝的,十分热闹,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周晶晶带着林千秋进了一家小卖部,林千秋随着她进去,还不忘回头看外面的热闹——看起来,无论什么时候,最能享受‘夜生活’的也都是年轻人呀!即使是没什么娱乐的时代,不少学子也是照耍不误。
林千秋看着小卖部里的东西,不算多,但大学生需要的吃的用的也差不多都有。于是顺手撸了一些饼干、巧克力糖、肉干之类的零食,然后又拿了好几包方便面……主要是预防又遇到今天这样的事,到时候总能对付过去。
付钱的时候,林千秋拿出早就换好的老版人民币(这自然是第三套人民币,即最大面值为十元,俗称‘大团结’的那套,第四套人民币历史上要1987年才发行,这个时候还见不到呢)。
付钱的时候,林千秋还看到了放在小卖部靠外位置的冰柜,就说:“老板,你慢点算账,我拿两个雪糕!”
说着就走到冰柜边,掀开了盖在上方的棉被……也不知道是怎么个道理,明明是有盖子的冰柜,却还是改了棉被保温。是觉得这样比较省电吗?说实话,林千秋不觉得这有用。不过这种事大家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所以也很能说什么。
掀开棉被和冰柜门后,林千秋就拿了一个自己爱吃的‘冰砖’,方方的一个,奶味特别浓——上辈子都只有小时候吃过特别好的,长大后除非去吃特别贵的,不然都不是那个味道。这辈子在八十年代,她倒要见识见识这时候的冰砖是什么滋味。
然后又扫了一边击中雪糕,问周晶晶:“周师姐,你吃什么的?我请你呀!巧克力的?奶油的?水果的?快点儿,再不合上冰柜,老板要生气啦!”
这就是让周晶晶快点做决定,周晶晶原本还想推辞来着,就因为林千秋说再不合上冰柜老板要不满意了,一想是那么回事。就也不扭捏了,说道:“就吃个巧克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