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提那个花名了……”
林千秋没有和同伴们顺势说起《十等分的选择》的话题,不知道怎么回事,听着同班那么热烈地讨论,就有一种微妙的羞耻感。所以当下再次无奈地强调‘关东第一美少女’的花名禁止,这既是她的心声,也是转移话题的花招。
“哈哈哈!我还以为千秋你已经习惯了呢!”说这个的学姐忍不住笑出了声:“毕竟真的很多人说起这个,之前你也没说什么了。”
“那是因为,有的时候你越是反对,大家就会觉得越有趣,然后变本加厉。”林千秋有气无力地说:“但这个花名真的很让人害羞,话说日本人真的超级喜欢一些夸张的花名啊!外国人还评价过这个呢……这个习惯古代就有了吧?战国那些武将的奇怪外号什么的。”
丹波鬼、上州猛虎、海道第一弓(这个是德川家康的!!)、恶领主、天下总代官、雷之化身、西国之雄、剑圣、越后之龙、鬼武藏、杀生关白(这个是丰臣秀次,丰臣秀吉的养子兼外甥)、北陆孤狼……真就怎么夸张怎么来呗!
“不习惯的人听到了,手脚都忍不住蜷缩了。”林千秋想到自己那不只一个的花名,非常有感触地说道。
“啊啦啊啦,知道了。”在林千秋地‘抗议’之下,大家也只是敷衍地这样说,简直像是在哄小孩子——拿这个打趣社长也算是大家的保留项目了,所以才不会改呢!
最后林千秋只能靠去办手续躲开之后很可能的一系列揶揄……他们这次选择了那须高原一个风景很优美的付费营地,手续也相对必不可少(毕竟要住两个晚上的,说不准会有什么意外,所以房车还不够,还得有条件比较好的付费营地)。
林千秋是和小川真纪子,以及一个男生去办的手续。带男生一起去,主要是办手续的地方说不定会有什么东西要领,像有时候营地不允许随意捡柴,但他们也会提供捆好的柴禾,这就是在办手续的地方领的……
小川真纪子和林千秋并排靠近走着,说起了刚刚在房车里大家聊到的话题,这当然不再是《十等分的选择》了:“……我们刚刚还说起了这次来那须高原,很可惜是在9月……其实我们这边离度假村也很近了,如果是滑雪季来的话,还能去滑雪场滑雪呢。”
作为日本历史悠久,当下也很热门的旅游胜地,那须当然也匹配了此时度假胜地会有的滑雪场。只是不像一些地区,全年,或者至少一年大部分时间里滑雪场都能开放。那须这边度假村里的滑雪场,只在每年冬天开放。
说是避暑胜地,气候比较凉爽舒适,但这也不是冷的地方啊!大家说到那须,首先联想到的还是夏秋、森林、温泉、山景这些东西。
“滑雪啊,真是超有人气的项目呢,可是大家来那须一般都是为了避暑吧?谁会冬天来那须啊!搞不懂这里为什么要兴建建造费高昂,维护也不便宜的滑雪场……大家要是想要滑雪,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吧?”林千秋不理解地摇了摇头。
主要是冬天的话,除非是当地人,不然大家滑雪肯定是要出远门的(主要是现在的技术等原因决定了,大城市本身也很难不计成本搞一个滑雪场,大城市的居民要滑雪就得出远门,顺便就旅游一趟了)。可是要出远门,可选余地就大了。
至少在冬季观光,甚至滑雪场雪道的质量等方面,那须这边真的没什么优势!
小川真纪子思索了一下,然后就有些不太在意地说:“没有办法吧,现在到处都在兴建各种项目,即使那须这种传统旅游胜地也没法免俗。像是滑雪场这种东西,即使一年中可以开放的时间补偿,也必须要有。不然选择旅游地的游客会不会胡思乱想,觉得这边的度假村不够高级呢?”
就是一个显示度假村等级的挂件嘛,林千秋有点懂了。实在是这年头滑雪真的太热门了,参与的人多,还有逼格……某种意义上,可能比高尔夫的逼格还高。
高尔夫在这年头的日本也是火热的不行,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越来越贵,可是自己的城市拥有高尔夫球场是很轻松的事,甚至在小工具的辅助下,在家都可以练习高尔夫。但滑雪的话,真的不容易开这个头……对于有钱人来说,这就是天然的门槛。而有门槛才能建立逼格,这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林千秋理解了后,却还是忍不住说:“说到现在到处都在兴建各种项目,总觉得不对劲,其实很多建设都是无效的吧?这一波热潮过后,说不定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烂摊子……”
这是林千秋站在后来者的角度,对日本泡沫经济时代已经疯魔的大基建的评断。同时,也是这辈子林千秋成为了亲历者,一种有感而发——而她这种论调,在此时的日本也不是什么稀罕观点。
应该说日本不是一夜之间从泡沫经济的美梦中清醒过来的,就像世界上其他国家遇到的经济上的挫折,也从来没有一蹴而就的。基本上事前多多少少能够嗅到危机的味道,只是不知道具体爆发的时间点,以及爆发的形式而已。
日本也是如此,难道在危机爆发之前的泡沫时代,大家就没想过各种夸张的现象明显不合理的地方吗?难道面对当下日本节节攀升的房价,就没有人叫苦连天吗?难道真的会有人觉得,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规律在日本会失效?还是就像‘美国特殊论’‘美利坚昭昭天命’一样,日本也会来一个‘日本特殊论’,解释日本的繁荣看不到尽头,根本不会有危机时分?
然而,打造‘美国特殊论’的美国并不特殊,历史上经历的经济危机不计其数!二三十年代的大萧条,只不过是最有名、影响最大的一次而已。事实上,当下的美国不也才刚刚走出长达十几年的大滞胀吗?
实际上,这场开始于1970年的大滞胀,也就是林千秋才能肯定地说已经结束了,美国将迎来新一段的黄金岁月。换成其他人,其实也是半信半疑的——在这十几年里,美国经济曾经4次跌入谷底,这就是4次经济危机了。
这四次分别是在1970年、1975年、1980年、1982年,谁能肯定1982年年底的谷底就是最后一次了,这次的反弹说不定就酝酿着新一次的危机呢!
而且,说是从大滞胀中慢慢走出来了,但1984年的当下,美国的日子依旧不好过。不然也不会四处找盟友妥协帮衬了!所以美国国内才会在这个时候爆发反对日本商品的浪潮啊。这显然是国内百姓日子不好过,一定要找一个有一定道理的方向去发泄。
最明显的,著名的广场协议是在1985年签的……如果美国真的涉险过关了,真的日子好过了,也就不会搞出这样收割盟友的东西了。对美利坚来说,盟友固然是早有准备要拿来收割的,但也不能随随便便收割呀!
就像是韭菜,也只会在长势茂盛、自己又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去割。不然这次割了,下次真正有需求的时候,上一轮割过的韭菜还没长好怎么办?
所以嘛,面对日本经济明显过热的情况,肯定是有人发表看法的。只不过,一来这还是传统媒体的时代,不像几十年后自媒体时代,一个话题参与讨论的媒体人多,而且谁都能在网络世界说几句,体感会特别强。
二来么,经济发展迅速,大家的收入提得飞快谁不喜欢呢?此时的日本,普通人或许模模糊糊察觉到了点儿什么,但在‘趋利避害’的本能之下,他们也大多接受了更主流的舆论给出的解释——其实那些解释大多属于有点道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触及根本的。
甚至有类似于‘日本人聪明、团结、勤劳,企业注重管理,员工团队意识强,所以日本企业和日本人创造的价值就是更大,理应享受当下的经济成果’这样的说法……话说这真的能推导出,日本当下的经济过热没问题吗?
当然不能,但多数人只是要一个解释而已,有解释就安心了。
不过,林千秋是东大生,小川真纪子也是东大生,她们都属于这个时代的精英了。所以小川真纪子并不会觉得林千秋这个观点稀罕,也不会觉得林千秋有这个认真哪里奇怪。
不是所有‘精英’都能有这个认知,或者一些有这个认知的‘精英’,也笃定自己不会是最后接盘的傻瓜,所以会以身犯险参与到泡沫时代的投机中。不然也不会有那么精英死在泡沫爆炸那一波了,但在精英中,这类观点确实一直存在的。
“……东京那边的大基建还好一些,即使今后来看也免不了一堆烂账,但至少作为日本的首都、第一大城市、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的中心,总是用得上的。但现在蔓延到地方上的过度基建,绝对是一个大问题。”林千秋最后给出了笃定的结论。
这个世界上即使是最高明的经济学家,恐怕也不会比她更笃定了。
东京当下地产市场的发展远没有到巅峰,但那是‘价格巅峰’,真要说开发程度,其实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就是小打小闹。譬如房地产公司修个摩天大楼,政府建个体育馆什么的,城市‘大开发’是不会有了。
这种时候,房地产的放缓就让一些人焦虑了……作为此时日本经济重要支柱的房地产难道就是这样了吗?
就是这个时候,东京以外的地方进入了大众视线。是啊,日本人多地少,尤其是城市土地,那是极其有限的,所以城市土地必然是供不应求的。现在东京是开发得差不多了,但其他广大城市,还有很大的开发空间呢!
所以房地产行业还有的是好日子,接着奏乐接着舞就是了!
林千秋上辈子在华夏,也算是看过这些的,所以一眼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尤其是日本政府不仅不拦着,还推动这股风气,连刹车都不踩的,所以哪怕不知道历史上日本地产最后的结果,她靠猜都能猜出来……
东京大概相当于国内的超一线城市,房价或许会跌,但房子建造出来了基本不会空着。大家降一点点价,最后总能卖出去回血。但地方上就不是一个概念了,日本在经济泡沫破裂后,地方上是真的出现了大量的‘鬼城’!
“这些有什么好说的呢?政府高官,还有那些相关的商人……”小川真纪子没有往下讨论的意思。
小川真纪子是一个很聪明,也很有眼界的女孩,她当然认同林千秋的观点,她本来有差不多的认知。只是面对这种仿佛时代潮流一样的大事,个人其实是很懵懂的——有认知,但本人都没有想过这些事能在今后造成怎样深远的影响,这是最常见的。
或者有的人想过,但那又怎么样呢?并不掌握权力的普通个人,其实是很难做什么的。最多就是在这一波风暴中保住自己,保住自己身边的人而已。
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就这样也完成了等级手续。然后等林千秋他们返回营地,大家已经把车里的东西卸下来,同时开始收集木柴、打水、搭炉子什么的了——这边的营地规定了,不可以在地上燃火,只能用离地超过一定高度的炉子。
也是这边就靠着森林,严格规范用火是为了防止出现大家都不想的意外。
“你们回来啦?东西帮你们拿下来了,看看有没有少什么吧。如果少了,还要去车上找。”山村莉佳见他们回来,就热心地指了指已经堆在防潮垫布上的行李,主要就是露营装备了。
林千秋他们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行李,确定不少什么后,就加入到了大家的劳作中。然后赶在下午1点前开始做起了午饭——他们是快11点时到的营地,连帐篷都没有搭,直接就准备做饭了,就是怕赶不上!
野外做饭可没有在家里的效率,即使露营的时候一切从简,大家也难免吃上了一顿比平常晚不少的午餐。不过这本来就是露营活动的一部分,也不会有人抱怨这个。这之后大家反而都精力很足,开始兴致勃勃地探索这边的露营地了。
这边的露营地并不在景点,更没有名气,但不愧是没有多少营销的古代,就已经是旅游胜地的那须高原,这也很美了。而且因为露营地这边的人不多,大家可以悠闲、静谧地享受,体验感受上其实比去那些景区更棒呢!
林千秋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去‘森林远足’(这边的森林也不大,经常有人进去活动,沿自然踩出来的小路走就不会迷路了),而是在露营地所在的小湖边看看就算了。呼吸新鲜空气,也愉悦眼睛。
薄野秀夫就是这时候过来的,询问林千秋有没有空下之前说好的棋。
“就在这里下吗?”林千秋向他确认。不是林千秋讲究,她其实并不在乎在哪里下棋,只要不是太离谱的地方就行了。是她印象里的日本棋手,业余的先不说,职业的确实一个比一个讲究。
“是的,麻烦您了。”薄野秀夫有些抱歉地低了低头,像是为如此唐突感到抱歉。林千秋是答应了他下棋,但之前也没说什么时候下,在哪儿下。理论上他至少应该等这次露营结束,再和林千秋专门约一个时间地点的。
“没什么啦,我是不在意的……只是意外你居然也不在意,总觉得日本的职业棋手都很讲究下棋的仪式感呢。”林千秋有些感叹地摇了摇头,然后就走向了帐篷旁摆放的折叠桌、折叠椅,说:“在这里下可以吗?你带了围棋?”
林千秋自己是没有带围棋的,但她想既然薄野秀夫能给出这个邀请,应该是他带了吧。
等薄野秀夫点头,既是肯定在这里下没问题,也是自己确实带了围棋的意思——他很快拿了一套旅行围棋出来,其中棋子是塑料的,比正常大小要小一圈,装在两个小布袋里。然后棋盘是软的,类似麂皮材质,上面的棋盘格子是印刷的。棋盘折叠好,和两个装棋子的小布袋一起放在一个更大的袋子里。
他转身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旅行围棋时,林千秋也把本来还摆着水杯之类小东西的户外折叠桌给清理干净了。他就默不作声地将折好棋盘铺开,两个小袋子也打开,一起放在棋盘中央。
薄野秀夫似乎是觉得用这种玩具一样的旅行围棋和林千秋对弈,有点儿不好意思,解释了一下:“带棋罐和棋盘很不方便,就算是折叠的棋盘也太大了,而且旅行途中容易损坏……”
林千秋又怎么会不理解出门在外只能用这个的现实情况?这方面中国人一直是比日本人洒脱的。所以她甚至没安慰薄野秀夫,而是笑着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用实际行动展示了自己的不在意。
“嗯,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开始吧……是要猜先的吧?虽然你是职业棋手,我是业余的,但我想你既然向我邀战了,就不是想要和我下一局让先让子的棋?”虽然是疑问句,林千秋的语气却是十分肯定的。
事实也是这样,林千秋和薄野秀夫抓子猜先,林千秋猜对了,所以执黑先行。
站在薄野秀夫的视角,当林千秋轻松随意地坐在户外折叠椅上抓起棋子时,感觉就变了——户外折叠椅的样式就是那样的,强烈的休闲风格,想要正襟危坐都不可能,不过薄野秀夫倒是努力坐得更端正了一些。
这也是他下棋这么多年养成的不自觉的习惯了,哪怕没有刻意去注意,当他坐在棋盘前,和对手面对面时就是会端正起来。
而薄野秀夫的感知中,林千秋其实也差不多。她没有坐姿上特意调整,但神情变了,那是一种要进入对战状态时的转变。看到这种转变就能确定,既是她现在不怎么下围棋了,依旧是一位绝对要重视的对手!
因为就像薄野秀夫的不自觉端正,是学棋十几年日复一日积累出来的,那本身就代表了长时间的努力、认真的态度,是能够说明一些实力问题的。林千秋也是……至少她曾经是!再加上关于她名扬棋界的事还历历在目,薄野秀夫又怎么能轻视她?
……
林千秋和薄野秀夫这局棋下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是薄野秀夫投子认输……其实单纯从本身的棋力上来说,他已经比林千秋强了——八十年代的定段新人,肯定不如几十年后冲段少年中的佼佼者,但林千秋也不是曾经的状态了啊!
她现在这种状态,要是竞技水平不降低得厉害,那才是老天爷不开眼呢!
所以才说棋力上她不如薄野秀夫,只是她到底在围棋理念上领先,对局数也超过对方(几十年后的冲段少年,再加上网棋的便利,她的对局数对这个年代的职业棋手来说也是很惊人的),再加上一些AI围棋的招数……
这样林千秋其实也只是险胜,只能说,薄野秀夫输了是非战之罪。
以至于林千秋都难免在结束后脱口而出:“不是你的问题,你的棋力其实已经比我强了,嗯,只能说我用了一些取巧的办法,嗯,一些小招数。”
薄野秀夫却不认同,摇了摇头又认真地看向林千秋:“围棋的世界,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赢了的人就是更厉害那个,所以你不必安慰我——我的意思是,可以复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