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完成了稍微让人有点纠结的选课后,某种意义上,大学生活就进入到了稳定期。初入大学的新生们,也可以开始享受轻松愉快的八十年代大学生活了——即使平常会有考试,期末也有学分的压力,但总体来说确实是轻松愉快了。
于是,林千秋终于能把注意力放到相当重要的‘学生社团’上。
社团生活虽然只是学生岁月的一个‘调剂’,但对于学生本人来说,却是意义非凡的!很多时候学生岁月是否有意义,也是看社团生活过的怎么样。套用一个概念,就是对学生来说学习是‘工作’,社团才是‘生活’啊!
所以大家普遍重视社团的选择,为社团花费不少的时间和金钱,在日本语境下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大概也是一些学生,为了支撑耗费金钱较多的社团,日常辛辛苦苦兼职也在所不惜的原因吧。
甚至,为了社团经费多份兼职,因此身心俱疲,挤压了学习时间,大家都是理解的。只有更夸张的,为了社团经费涉足到非法领域了(比如说风俗业),这才会引起一些人的反感、批评。但与此同时,也会有人不赞同的同时,表示‘其情可悯’。
大概在日本人的观念中,社团就是‘基本权益’之类的东西,好的社会应该保障每个学生能够选择自己想去的社团,而不被金钱困扰。所以当学生为了筹集社团活动费用,涉足到非法领域了,大家批评归批评,那也是要问一句‘这国怎’、再说一句‘定体问’的。
类比到林千秋上辈子,就是有人因为吃不饱饭偷东西,大家不赞同违法犯罪之外,也是要深究一下到底是哪里发生的事。那里怎么会有人饭都吃不饱?到底是本人好吃懒做,还是社会保障出了问题。
所以啊,在入学东大后,大家早就关注起社团的事了。甚至像林千秋这样,入学一个礼拜后才开始将注意力放到社团上,算是比较迟了。一些人在开学前就会接到学校各个社团的邀请,又或者主动地去参观,开学前就有了社团意向,只等一开学就去报到。
就算没有这么积极,开学一个礼拜内,社团也会考察的差不多,到了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林千秋没有日本人这种社团情节,对她来说社团有点儿像是学习之外的兴趣小组?所以优先级不高,开学一个多礼拜,她都在忙租房、选课、适应大学生活的事。社团什么的,要等稳定下来再说。
而在一次‘女生聚会’上,林千秋就说起了她现在在考虑社团,并且问其他人的进展。
没错,今天是一个‘女生聚会’,她们是选课完毕后,分到同一班的所有女生在第一堂西班牙语课后就聚了一下——包括东大在内的挺多大学,都喜欢按照第二外语的情况分班。林千秋和小川真纪子选的是西班牙语,而这一届选西班牙语为第二外国语的大概有八九十人,这被分成了两个班。
林千秋和小川真纪子运气比较好,分在同一个班。然后,她们这个班,总共只有4个女生!
这不是因为修西班牙语的女生少,而是东大的女生比例就是如此,她们这一届新生,女生占比大概是8%左右。所以一个四五十人的班级里,有3、4个女生,本来就是平均水平……
“我想尝试滑雪部,但在东京这边的话,每次只能周末进行社团活动。”小川真纪子在东大驹场校区附近的咖啡厅,听林千秋说起她才开始考虑社团,就回答了自己的情况:“所以我现在还在犹豫,是滑雪部,还是另外找一个户外运动的社团。”
小川真纪子是体育系学霸来着,而和很多人看到她的外表不同,她从来没有加入过体育类社团,因为她觉得自己可以自己制定运动计划,不需要参加体育社团。而且体育社团各种麻烦太多了,让她讨厌!
她一直以来参加的社团都是文系的,再不然就是加入学生会。
现在到了大学,她倒是想考虑一□□育社团了。主要是大学阶段,时髦的体育社团更多,而且风气也更加自由轻松。虽然体育社团经典的论资排辈、上下尊卑风气依旧存在,但相比起中学阶段是要松动很多了,至少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尤其是找到一个风气好的社团,基本就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了。
“户外运动的社团啊,的确呢,那类运动的话,还是要和同伴一起进行才比较有趣。”林千秋理解小川真纪子这时候考虑加入体育社团的想法,也说了自己的想法:“我自己的话,也是倾向于加入体育社团的。”
体育社团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但大家一起练习的氛围确实不同于自己一个人练。而且也有助于形成习惯,就自己一个人的话,很可能就半途而废或者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更别说,有的项目,尤其是团体项目,‘和大家一起’,本身就是最基本的。
“那你想好要加入哪一个了吗?继续去羽毛球部?”小川真纪子问。
林千秋摇了摇头:“不会吧,高中时会加入羽毛球部,本来就是因为附高的女子羽毛球部比较特殊,并不是我对羽毛球特别青睐。而且……而且羽毛球已经练了三年了,大学阶段我想选一个有新鲜感的运动。”
“那网球怎么样?”木下小百合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高中阶段,女生参与人数最多的肯定是女子排球,但到了大学,特别是东京这边的大学,果然还是网球人气最高吧?说实话,我一开始都吓到了!光是驹场校区这边,网球社团就又十来个呢!”
除了林千秋和小川真纪子外,她们班上另外两个女生,就是今天‘女生聚会’的另外两个参与者。一个是木下小百合,另一个是藤原园子。木下小百合并不是东京人,而是出身神户,所以对东京的好多东西都很惊讶……她现在已经加入一个网球社了。
日本八十年代的网球社,尤其是大学阶段的网球社团,男女分开的很少,大多都是既要男生,又要女生的。甚至硬要说的话,单纯的女子网球社还比较常见呢!所以木下小百合说网球社团有十来个,就是女生能加的有十来个的意思。
“网球社的选择其实也没有那么大吧?”藤原园子摇了摇头:“我原本也打算加入网球社,但是一打听才知道,东大的网球社虽然多,但多数都是不接受东大女生的,是东大男生和外校女生共同组成。”
林千秋和小川真纪子都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两人互相看看,还是小川真纪子先开口:“有这种事吗?这也太奇怪了……本校的社团接受外校生申请这没什么,不少大学都有,但拒绝本校学生?这是……歧视吗?”
藤原园子撇了撇嘴,似乎是说起这个就很不满的样子:“是啊,有脑子的人都会觉得这是歧视吧?但那些社团可不认为这是歧视。包括校际网球社在内,很多校际社团都是不接受本校女生的,他们有自己的理由呢,是说本校女生本来就很少,如果他们也吸纳本校女生,本校女生在校内社团中的分布会更加分散。”
“这一方面,会让校内社团的男女比例更加失衡,另一方面,也会导致本校女生之间的联系机会更少。甚至还有人说,因为是本校女生加入进来,可能导致和外校女生之间有不同的关注度,最终导致差异化的对待,这对双方都不好……”
林千秋总结说:“总之,就是找各种借口,仿佛不接受本校女生加入有各种理由,有些甚至是为了本校的女孩好,对吧?这不就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吗?”
‘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一句,林千秋是用中文说的,说完后还给三个女生解释了一下意思。这引来藤原园子拍掌赞同:“没错,就是这样,明明就是歧视了‘东大女生’,却要说成是为我们好,完全为我们考虑的样子!”
“呵呵,如果是为我们考虑,难道不该是优先考虑我们的意愿吗?所谓想加入就加入,不想加入就不加入,他们不允许本校女生加入算什么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原本也打算加入网球社团的,最后干脆放弃了。”
木下小百合有点尴尬地说:“也不是所有网球社团都是这样的,我加入的就是一个校内网球社。”
“是这样,但我就是生气……而且,网球社的风气是这样的,很难说其他校内网球社怎那么想校际网球社绝大多数都不接受本校女生的事,是愤慨呢,还是心里有些赞同呢?又或者他们因为校际网球社的做法,心里暗暗觉得,接受本校女生加入,就是对‘东大女生’的恩赐了,加入的‘东大女生’得感恩才行。”
“或许有很好的校内网球社,但这种事是概率事件吧?我不想赌自己的运气,所以就放弃所有的网球社团了。”藤原园子轻描淡写地说。
对于日本学生来说,学习上的困难不见得会让他们困扰,但如果入学之后选错了社团,那真是会记一辈子的!类似‘嫁错人’‘入错行’的痛苦——主要是加入不喜欢的社团后,退社团很麻烦,很多时候要重新加社团得等到新学年,此前就只好熬着了。另外,就算退社团成功,也浪费了宝贵的青春时光啊!
所以藤原园子不想赌概率,安安稳稳地选择别的社团,一点不奇怪。
“不只是网球社,很多校际社团都有类似的情况吗?”林千秋若有所思起来。
见林千秋认真思考,木下小百合有点儿想转移网球社团的话题了,就主动说:“嗯,其实网球社团不加也没什么,有趣的社团还有很多呢。而且如果是林的话,大概很多社团都是抢着要的吧?”
说到这里,木下小百合甚至无奈地说:“就算是歧视‘东大女子’的社团,肯定也是不歧视林你的……最近很多社团都在游说林你加入吧?那些有规定不接受‘东大女子’的社团,恐怕也很想要你加入,只是没办法付诸行动而已。”
林千秋从思考中回过神,摇了摇头:“我现在也是‘东大女子’,所以也在他们歧视范围中哦。只是可能其他的东西更强烈,压倒了对‘东大女子’的歧视……所以准确地说,那些人是一边想拉拢我,一边依旧在歧视我。”
林千秋当然不会因为对她所谓的‘特殊关照’就沾沾自喜,从她上辈子的经验来说,这什么都不代表!就像现在的日本社会,男青年很多拿女孩子当‘女王’对待,尤其是女大学生、女白领,被追求时待遇特别好……这难道说明女性地位高,现在已经是男女平权时代了?
呵呵,难听一些说,一件商品,在当下的社会里,卖得比过去经济不好时价格高。难道说它就不是一件商品,是和人平等的存在了?
之后,林千秋和东大的女性前辈打听社团的事,也说到了校际社团对本校女生歧视的事。对此大家也都是很愤怒的,但愤怒也没什么用,根本不能做什么,最多就是和那些社团老死不相往来而已。
“千秋的话,要不要加入我们‘驹场画艺社’?虽然不是东大最大的美术社团,但人也很多了,而且我们的氛围超级好!我只有到社团的时候,才会觉得原来我们东大还是有不少女生的……我们主要就是本校女生,本校男生大概只有1/4的样子。”一个学姐在吐槽过东大一些校际社团对东大女生的歧视后,就热情地招徕起林千秋来。
确实有很多社团在争相拉拢林千秋,理由其实和林千秋在中学时受社团看重是一个道理——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只要进了社团,哪怕什么都不做,那也是金字招牌啊!
不要说招收男生的社团了,就是只招收女生的社团,也看重这一点……不要以为漂亮女孩只能吸引男生,吸引女生的效果有时还更好呢!
“美术啊,我是会一点,但社团的话,我还是想加入一个体育类的社团。”林千秋考虑了一下,还是拒绝了这位亲切的学姐,坚持自己加入一个体育类社团的念头。
之后私下里,小川真纪子注意到林千秋迟迟没有确定社团,觉得有点奇怪。虽然她自己也没有确定社团,但好歹最近都在考察几个户外运动的社团,打算看具体情况挑选一个加入。而林千秋接受参观邀请都很敷衍,自己也从来没有主动去考察哪个社团的样子……这可和她高中时挑社团的表现不一样。
以两个人的关系,小川真纪子好奇就问了。
林千秋也没有瞒她,说了自己的打算:“……说实话,我很不爽东大校园内对东大女生的歧视。我是说,虽然早就知道,社会上对东大女生就有一种微妙的轻蔑和打压。但在东大校内,这个日本最好的大学里,大家应该都是受过足够教育的聪明人吧……”
“啊,那个啊,我也很不爽……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意识到林千秋是打算做点儿什么后,小川真纪子来了兴趣。
林千秋说了自己的想法,她当然不是想和东大男生们讲道理啦!‘歧视’这种事,从来就不是讲道理能讲得通的,不然也不会有‘歧视’了。而且,讲道理就很容易陷入到自证,甚至内耗中……为什么受到无理歧视的人要自己想法设法说明自己的委屈和无辜?
至少林千秋是不愿意做这种事的,面对攻击,作为一个在互联网时代混过的人,她的第一反应才不是分个对错呢!就像是网络骂战,谁会先分对错?先攻击回去才是第一反应!
“……既然他们可以歧视东大女生,那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反过来,歧视回去呢?”林千秋兴致勃勃地说了最近自己在做的事:“我在准备新建一个校际社团,只接受本校女生和外校男生。理由也很好找嘛,就说校际社团,本意就是为了增加和外校学生接触的机会,东大男生太多了,如果接纳东大男生,岂不是外校男生就成了少数派?”
“这样会导致差别待遇,到时候对双方都不好。”这也是校际社团不要东大女生的说法之一,现在同样的话术,拿出来说是没办法反驳的。
“听起来……不错啊!”小川真纪子这下是真的觉得有趣了,但也提出了担心:“但一个女生都来自东大的社团,很难招到外校男生吧?对东大女生‘隐性歧视’的也不只有东大男生,是普遍存在的,只不过东大男生会摆上台面而已。”
“女生都是东大出身,男生想到那种压力,就可能放弃了……他们甚至不一定真的歧视‘东大女子’,只不过不想惹麻烦而已。”
确实,大学男生的话,也只有东大男生能对东大女生的歧视,或者换一个温和一点儿的词‘嫌弃’,放在明面上了。
这就像是婚恋市场上,不同条件的男女搭配,一般呈现男方比女方优越一个层次的图景。而这样一来,条件最好的女生反而被‘剩下’了。对此,条件最好的、和这些女生同一条件水平的男性,他们是有话说的,无非就是条件再好,又不能完全利他,所以真没那么大用处!
相比之下,他们也不缺那些,所以宁愿搭配条件差一些,但有其他优势,情绪价值自然也更高的女性——其实隐含的意思就是,条件最好的女生,情绪价值不高,而且还有其他劣势,比如说不够年轻什么的。
不管这对不对,但条件最好的那批男性确实可以这么说,大家也没法反驳什么。但换成是条件次一等,比不上那些女性的男性,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或许心里也没想找一个条件比自己好的,但直接说出来,就容易被人说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所以东大男生可以‘嫌弃’东大女生,别的男生‘嫌弃’,就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或者‘自觉能力、出身不如,担心无法驾驭’的隐含意思。前者先不说,后者虽然是男权社会之下的‘人之常情’,但在男权社会,对男性也真的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呢!
林千秋也考虑过小川真纪子说的那些,就说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这不是问题,这反而可以过滤掉心底里其实也歧视‘东大女子’的男生。我建立这样一个校际社团,本来就不想招纳进来这样的家伙,不然不是违背了初心吗?”
“至于这种情况下,要怎么招外校的男生,这就要看怎么招新宣传了……真纪子知道华夏的《三十六计》吗?这是一部兵书,和《孙子兵法》知名度相当,甚至在华夏民间比《孙子兵法》更常被引用……里面有一招就叫‘激将法’。”
“……干脆就不要招收一般的外校男生了,提高标准,口号就是只要最出色的。意思是,我们社团的女孩觉得,东大男生很多书呆子,而且多数在人生过去的二十来年里,都是人生胜利组,所以缺乏面对挫折的能力,更是容易过度自信,乃至自负!这真让人失望。所以我们更想要外校男生,于是建立了校际俱乐部。”
“我们只要比东大男生更出色的男生。”
其实林千秋说的那些,算是社会上对东大生的一种偏见,总觉得可能高分低能、自尊心过强什么的。其实这些问题普通大学生一样有,比例还不见得比东大低,只是东大生的标签更容易引起讨论,所以容易形成刻板印象罢了。
而林千秋这里这样说是故意的,都要给东大男们反歧视回去了,还怕说刻板印象?那不是讲道理,而是傻了。
“对于没有上东大的男生,天然就被认为不如东大男生,有时候也会觉得不甘心吧?人和人的优劣,就由有没有考上东大来判断吗?尤其是一些出色的男生……”
林千秋说了自己‘激将法’的用法,甚至不用说完,小川真纪子就全明白了。而且断定:“不错,这是有可行性的!”
“算我一个,我也加入这个社团吧!”她甚至还没问,林千秋打算建立一个什么社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