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授另一个人以柄

顿了顿,叶行才想到下句,笑笑说:“你也不是没有事情瞒着我。”

陆菲猜到他想说什么,明知故问:“比如?”

叶行果然道:“上科考船的事情,什么时候决定的?”

陆菲也笑笑说:“刚开始培训,还没谱呢。”

一问,一答,都挺随便。叶行动手脱了裹着她的风衣挂好,陆菲换了鞋,进房间放下过夜的洗漱包。如果到此为止,也算是各自守住了人设。

可他跟着走进去,到底还是没忍住问:“那你为什么告诉谭棋?”

这话说出口,他便觉得蠢。

陆菲却真给了他一个解释:“因为他昨天就约我了,我说没空,在上课。他问我上什么课?我告诉他是DP的培训。他又问DP是什么?我说是上科考船需要的一个证。就这么聊起来的。”

她说得如此平铺直叙合情合理,更让叶行感觉自己过了线。

但他不管了,走过去双手握住她的腰,迫着她退后几步靠到墙上,看着她道:“所以一定要问了才说,不问就不说是吧?”

陆菲一时静默,也看着他。

分明是他禁锢着她的姿势,她玩味的眼神却反让他觉得自己随她发落。他以为一定又会被她揶揄一句,就像她对谭棋的反问,你管的着吗?要是她真这么说,他还真没办法回答。

但陆菲却开口说:“我不知道你想知道。”

莫名其妙地,叶行被这个有点拗口的句子轻轻戳了一下,静了静,才答:“我想知道。”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从屋角漫射过来,很柔和。

陆菲就在这光里笑了,然后好好跟他说:“我确实有这么一个计划,想趁病假这三个月先把课上了。但科考船驾驶员的要求挺高的,除了DP培训,还有别的课要上,全部通过考试之后,还得等上船实习的机会,可能一两年才能成。”

她一直不太习惯干什么都得跟另一个人交代缘由,但一点点走到这一步,竟然也觉得挺有意思,并不抗拒。

叶行心里舒服了,点点头,只是真没想到自己竟有这么一天,这跟盯着人家追问“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有何两样?

两人一时无话,怀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更亲近了一点的感觉,偏又带着点恶趣味,再开口非要说点别的。

一个揶揄:“跟前男友处得还挺和谐。”

另一个回答:“对啊,又没什么矛盾,分手也可以做朋友的。”

一个又问:“怎么认识的?”

另一个又答:“我考急救证的时候,他来华远的培训基地给我们上过课,做做人工呼吸,按按心肺复苏,就这么认识了。”

“那后来怎么分了?”

“他高需求,受不了不能总在一起,所以就分了。”

很简单的几句话,说得叶行心里又不舒服了,讽刺道:“急诊医生这么闲的吗?还是ego太大,只能你等他?”

陆菲却听笑了,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微微侧首,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轻声说:“所以还是换个一年出差三百天的吧,谁都别嫌弃谁。”

叶行从来无法抵抗她的主动,此时更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报复,原本按着她腰的手掌一路摸上去扣到她颈后,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颊,深深地吻她。她却也同样炙热地回应,仅只一秒,便让他自信她对他是不同的。

他的感觉没有错,她实在喜欢他的手、皮肤和器官的触感,是那样一种温润细腻的质地,像是可以彻底融化进她的身体里。同时又带着另一个人不可知测的温度和力量,勾起她情不自禁的战栗和冒险的欲望。

她明知故犯地打开自己,而他为她跪下去。然而,不确定从哪一秒开始,他仍旧姿态臣服,却又不得不承认心里生出的那一点隐秘的彻底占有的欲望。不止是对她,还有更多别的东西。或许,只是或许,他也是可以得到一切的。

直到夜深,两人裸身在床上,面对面侧躺着。陆菲差不多快睡着了,叶行却还有话要对她说,握住她的一只手,十指相扣,轻轻晃了晃。

她不睁眼。

他又叫她的名字:“陆菲……”

“嗯?”她应了声,还是没睁眼。

他说:“我有个建议。”

她静静等着他讲下去。

他看着她阖起的睫毛问:“来嘉达好不好?”

她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带着点疑惑看着他。

他解释:“我是说,到嘉达的船上工作。”

她似乎清醒了点,但还是没怎么懂他的意思。

他接着说下去:“你可以有更自由的合同期,更多的晋升机会……”

她笑了,打断他问:“你给我开后门吗?”

他也笑了,摇摇头:“我跟运营部门没什么关系,而且也不用我给你开后门,你值得的。”

她听着,一时没说话。

他又给了她更多一些理由:“而且,你休假的时候还可以去游艇会训练,跟马力姐参加帆船比赛。她跟我问起过你,让我邀请你去看十二月的环岛赛,我知道你有兴趣。”

她看着他,似乎更清醒了点。如果说前面的建议还只是换一家船东,说到这里,几乎就是要她搬去香港的意思了。

但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等待片刻,又问:“怎么样?”

她不出声地笑了,闭上眼睛说:“我考虑一下。”

“好。”他点点头,也笑了,将她拥进怀抱里。

心中却只有一种不确定的感觉,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无法预测她会如何回答。

其实,陆菲并不是不心动的,半梦半醒之间,她在他的怀抱里想象了一下那种生活——

她还是可以在船上工作,很快成为船长。休假上岸的时候,她还能在游艇会跟着马力姐学习驾帆船。以及,和叶行在一起度过更多不一样的日子……熟悉的海,白色的风帆,喜欢的人,一切的一切,浮光掠影般出现在她脑中,好似电影片段。

她不禁沉迷其中,甚至想到了雷丽说过的那句话,因为遇到一个人,跟他在一起之后,才对自己从未向往过的事物有了渴望。

又或者,这种向往原本就是有的?虽然结果并不一定美好。但仅在那一刻,她的感受真真切切的就是这样。

*

在上海呆了不过一天有余,周日晚上,叶行又搭航班返回香港。

临到登机之前,他再次问陆菲,对他的提议考虑得怎么样了?

陆菲这才给了他一个说法,十二月的环岛赛,她会去观赛。

虽然也是个明确的回答,却只针对他提出的建议之一。

叶行拿她没有办法,只能对自己说,就算是一步一步地走吧。

他就这样回到香港,接下去的一周,陆菲那边还是没给他更进一步的答复,另一个他在等的消息倒是先来了。

消息的来源是一个他在塞浦路斯仲裁中心认识的书记员,他早早打过招呼,让这人留心嘉达相关案件的情况。

结果不出所料。

仲裁裁决结案的案卷保存期不少于10年,以调解或者其他方式结案的,保存期不少于5年。那个书记员告诉他,最近几天,另有律师拿着嘉达的委托书去调取案卷,恰恰就是他筛选出来的那几宗。

何维明已经在行动了。

于是,叶行借着“新远航”项目例行会议的机会去见了佟文瀚。等到开完会,他又留下来与佟文瀚单独聊了聊,说的也都是项目相关的事。直到最后才提了一嘴塞浦路斯那边的情况,问佟文瀚是不是法务部另外聘请了律师,他不知道。

这一问似是不经意地提出,佟文瀚却突然蹙眉。

都是吃这碗饭的人,叶行当然知道他立刻就能察觉异样。仲裁中心在接受查询的时候有通知程序,一般情况下,会跟之前的直接代理人确认核实。而佟文瀚显然没有接到消息,何维明做得足够小心,完全跳过了法务部。

“今天就到这里吧。”佟文瀚含糊道,打发叶行离开。

叶行却没走,开口提醒:“您这时候不合适插手,尤其是再去找原本的代理人。”

佟文瀚眼色愈加黯了黯,看着他,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叶行一脸无辜,摇头笑笑,说:“那都是我入职之前的案子,具体情况我完全不了解。我只是从一个律师的角度出发分析这件事,谁能有足够的权限调取这些案卷,越过CEO办公室,越过CLO,越过法务部?答案显而易见。那一位确实有权这么做,您现在也不可能阻止他这么做,再通过原本的代理人去联系仲裁中心,不仅于事无补,还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佟文瀚没说话。

叶行接着说下去,却是一个转折:“不过,您也不用为这件事太担心。”

佟文瀚这才问:“你什么意思?”

叶行仍旧撇清自己,说:“我不清楚那些案卷会不会查出问题,或者会有什么样的问题,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时间点,船舶资产证券化的项目正在关键阶段,材料已经提交备案,路演也快开始了。那一位就算查到了什么,也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佟文瀚还是没说话,脸上只有极其细微的表情泄露他此刻的情绪,他知道叶行的分析是对的。

何维明为了“新远航 ”顺利推进,为了公司形象考虑,就算手上拿到证据也不可能立时三刻来跟他算账。

他暂时是安全的,但也只是暂时。

“所以,”叶行继续,“我觉得您应该想一想,那一位到底想找什么,为什么现在找,又打算派什么用处?”

“你觉得呢?”佟文瀚把问题还给他,“从一个律师的角度出发分析。”

叶行笑了,遵命照办:“从一个律师的角度出发分析,我觉得那一位现在做的,更像是在进行一种‘压力测试’。您的当务之急,也不是对抗,而是‘管理’。”

佟文瀚重复:“管理?”

叶行说:“对,他要找一个现在不用,但随时能用的东西,您需要的也是同样的东西。”

“比如什么?”佟文瀚看着他,似乎来了兴趣。

其实心中或许已有猜测,比如那些通过“白手套”进行的操作,捅出去都是丑闻。但那就是同归于尽了,甚至伤敌八百自杀一千,对自己根本没好处。

而叶行完全空对空,说的竟然也是同样的意思:“我们内部对话也不用粉饰什么,差不多每家航运公司法务部里都有的问题,我跟您都很清楚。但您是法务部的领导,会直接追究您责任的那些显然不合适。而且,您又是公司的股东,可能影响到公司股价的也不合适……”

佟文瀚渐渐失去耐心,催促道:“有什么就直说吧。”

叶行这才道:“比如,只牵涉到那一位的,或者他家里人的案子。”

佟文瀚笑了声,不禁失望,还当他有什么高见。

何维明自家的案子要么经由家族办公室处理,要么另有律师负责,根本不会通过公司法务部,如果真有机会,自己早就抓住了。

但他刚要开口打发叶行走,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其实,是有的。

叶行看着他,也知道他想到了。

几年前,何劭言的那起帆船事故。

就像佟文瀚说的一样,人受伤的这部分是由何维明聘请的私人律师全权处理的,完全与公司法务部隔绝。

但那艘参赛帆船“嘉达二号”为公司所有,至今仍有一份保险调查的结案报告归档在系统中。

进入法务部之初,叶行就找过这份材料,能找到的也只有这么一份材料而已。

薄薄数页,其中大多是模版条款,最终调查结论是单纯的意外事故。包含的信息也实在有限,他能看出来唯一的破绽只有时间。那起事故发生在那一年十二月的香港环岛赛上,而到了次年一月调查就结案了。

保险调查一般会持续几周到一年不等,按照这个事故的级别来说,快得有些异常。

佟文瀚也是经历了那件事的人,思路同样演进到此处,给他解释:“这案子结束得快,其实是公关部的意思,当时媒体又有人在讲那个传说,江难冤魂索命,对公司的声誉和股价都有影响。而且,那一位也不想让陈太的压力太大了……”

两项解释似乎都合情合理,为了公司,为了陈怡桢,何维明在保险赔偿上做了很大的让步,换来一个迅速结案的结果。

直到这一天,这一刻,叶行开口质疑:“如果不止是这些原因呢?”

话说出来,他分明看到佟文瀚眼中的精光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