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分, 餐厅里灯光明亮。
宁安一只手握着勺子慢慢舀着嫩滑的蛋羹吃,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头。
过了会儿,楚玉君开口打破了安静, “宁安,头上不舒服吗?”
宁安抬头:“嗯?没有。”
她赶紧把手从后脑勺放下来。
还以为他们没有注意到呢。
但是现在楚玉君和汪子常都在看着她。
楚馨不在, 这段时间楚馨好像很忙,没有怎么回家。
汪子常目光关怀,温声细语, “宁安,要是不舒服,千万不要瞒着, 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们。”
系统:【对啊,难受就说。】
宁安总感觉他们过于郑重其事了,但是也不好让他们为她担忧,也怕自己真的有什么后遗症, 于是小声说了:“我的头, 时不时地隐隐作痛,不知道为什么。”
说着, 她又不自觉地伸手捂着自己后脑勺,歪着头,微微皱眉。
楚玉君听了, 放下筷子,“过来,让我瞧瞧。”
宁安只好也放下勺子,乖乖地蹭过去。
楚玉君扶着她的脑袋,一手拨开她柔软的短发,仔细看了看, 又用手轻轻按了按,“疼吗?”
宁安说:“有一点,不是很疼。”
楚玉君又仔细摸索了一下,才把她的头发整理好,说:“应该是之前车祸撞到了,有血块压迫了神经。医生说没有大碍,等它慢慢散了就行。”
宁安点点头:“嗯。”
很少跟女主人靠得这样近,宁安都能感受到女主人身上传来的暖意,以及淡淡的、很好闻的香水味,这使她有点不好意思。
应该只有楚馨才能得到这样待遇的。
亲生母女才会这样亲近。
怎么也对她这么温柔呢?
女主人是个高贵冷艳的贵妇,又大权在握,气势强,一向有些距离感在身上的。
“好了,回去继续吃饭吧。”
胡思乱想中,听到女主人轻声说。
宁安被放开之前,还感觉女主人力道很轻地揉了揉自己的头。
于是宁安心想,女主人可能是把自己当成了某种长着柔软毛发的小动物吧,比如一只弱小可怜的猫咪,所以匀出了一分关爱之心。
宁安回到座位上,继续吃蛋羹。
汪子常盛了一碗鸽子汤,递到她手边,“宁安,多吃一点。”
宁安点头,“嗯。”
对上汪子常带笑的眼睛,好像跟以前一样温柔关怀,但不知道为什么,宁安总觉得他有了一点不同,似乎有一点……愧疚?
她不太确定,只好把他给的汤喝了两口。
只能喝两口,多了不要。
她不喜欢肉汤。
好在他们也没有勉强她,见她愿意喝两口,已经觉得不错了。
吃了饭,宁安先上楼回房间了。
汪子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深深叹了口气,眉头皱起。
“别叹气了,过来坐。”
楚玉君招呼他在客厅沙发坐一会儿。
母子俩喝点饭后茶,说说话。
汪子常很自责:“明知道那个傅亦朝不正常,那天我不该一时气盛,说话太重,把他激怒。本来以为他家里已经要把他转学,应该没事了,谁知道他那么疯,差点害了宁安……”
楚玉君说:“不要责怪自己了,你是关心则乱。宁安不会怪你的。”
汪子常嗯了声,“我只是越看她,越觉得她可怜。”
又突然问:“她想起来了怎么办?”
楚玉君说:“想起了也不是坏事,是隐患,总要消除的。到时候再说吧。”
……
楚馨在楚家陪了外公外婆一段时间,回家来隐约有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具体。
妈妈和哥哥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她问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楚玉君道:“没有。你外公身体好吗?”
楚馨回答:“挺好的。就是有些高血糖,医生也说年纪大了正常的,日常饮食注意控糖就好了,我和外婆一起监督他呢。”
回答完,才发现自己被带偏了。
再想问问,妈妈已经回房了。
楚馨于是上三楼,敲开了哥哥的房门问:“家里最近又遇到了什么困境吗?”
汪子常一手拿着书,笑着说:“能有什么困境?现在家里生意蒸蒸日上,财源滚滚,你不用担心咱们家破产,没钱花。”
楚馨白他一眼,“说什么呢?晦气!”
汪子常问她:“你今年下半年就要出国了,有把握吗?”
楚馨一脸自信:“当然了,我堂堂天才少女,做什么不是手拿把掐的,申请一个区区国际名牌大学的offer,那不是小菜一碟吗!”
汪子常把手上的书塞给她,“你再看看欧洲风物志吧,多了解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到时候也好入乡随俗。”
就这样,一本书打发了她,关上门。
大小姐拿着书,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拿着书又下楼,去找宁安。
宁安也有一周没见她了,有点惊讶:“你回来了?”
楚馨熟门熟路地走进来,“对啊。你最近怎么样,身体好了吗?”
宁安说:“好了呀。”
她出车祸的时候,楚馨也去医院看她了。
一周去五次,很勤快。
不过宁安确实没有大碍,所以第二周楚家那边说想楚馨,楚馨就过去陪伴老人了。
楚馨拉着宁安看看捏捏,皱着眉头,“怎么又瘦了啊?出院后没有好好吃饭吗?本来就没有肉,竟然还能瘦。唉,怪不得杜衡老说你小白菜,地里黄……”
关爱完小白菜,大小姐回到自己房间。
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算了,有事妈妈和哥哥顶着,她还是放宽心吧!
……
早上,宁安吃了早餐,出门上学。
现在开车的,换成了她熟悉的李助理。
李助理开车也很稳当,跟他这个人一样,和和气气的,十分妥帖。
现在车子也不停在校门口了,直接开入校园停在车库,李助理还要把她送到教室门口的,但是被拒绝了,只好叮嘱一句:“那宁安小姐好好上课。中午想吃什么?我给您送来。”
宁安说一句:“随便。”就下车。
她知道是先前的车祸,让家里担心了。
但这是不是有点夸张了呢?
她也不是易碎的玻璃啊。
先前的车祸只是回家路上的一场意外而已。宁安不记得具体的细节了,总之他们告诉她是意外。确实每天都会发生车祸,那她只是不幸地遇上了一次而已。
而且她只是轻伤,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现在车直接开进学校,宁安觉得,真不愧是校董家的,出入随意。不过这还好,毕竟她也不喜欢在拥挤的校道上被人围观,直接坐车进来,确实不会被围观了。
不过要送她到教室门口,这是万万不行的。
太夸张了,多尴尬啊!
所以宁安必须要拒绝。
抓起书包就跑。
下车离教室很近了,马上就到。
家里对她保护过度的另外一个表现,是现在直接给她送饭了。
她拒绝过,但是家里说之前汪子常和楚馨都是家里送饭的,不能差别对待,让她一直吃食堂。而且每次除了饭菜,还有水果、零食,还有奶茶。
可谓十分丰盛,她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吃不完也没有关系。
宁安一开始不太习惯,后来发现,可以啊,她吃不完可以偷偷扒拉一点,当做厨余垃圾让系统收了!
水果也是,橘子皮、香蕉皮、枣核也能收。
奶茶更是要的,学习的动力啊!
省得她自己出去买了。
杯子也能回收。
总之,吃饭还能赚钱!
宁安就不再拒绝。
系统也惯着她,相当配合。
中午,李助理照样送了饭来,四四方方一个保温箱,要不是箱子朴实无华的没什么商标,都像是送外卖的了。
李助理把她领到一个桌椅俱全的空房间,说以前大少爷大小姐也是在这里吃饭午休的。
宁安问:“李助理,你吃过了吗?”
李助理一边把饭菜一样样拿出来摆好,一边回答:“吃过了。吃了才给您送饭来呢。”
宁安又问:“李助理,之前的司机大哥为什么不送我了?”
其实过去好几天了,宁安现在才问。
因为她不太敢问,怕司机大哥在车祸中伤得很重,甚至……
家里人也没有跟她说,可能是怕她多想,她也就没有多问,其实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
李助理一惯和气地回答:“他伤得有些严重,还在休养。不过宁安小姐不用担心,并不会致残,只是要慢慢养一段时间。至于住院治疗的费用,有肇事者赔偿。这些都有夫人和大少爷处理呢。”
宁安点头:“嗯,那就好。”
她本来想说能不能去看望一下。
司机大哥不仅车开得平稳,人也很好,每次她放学出来迟了,会担心地进去找她;遇到什么人阻拦,也会及时下来保护她。她很感激司机大哥的。
宁安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因为载着她出了车祸,司机大哥被认为工作失职,因此被辞退。
不过再想一想,还是算了。
他们明显不想让她去,那她还是不要麻烦了。
听起来,司机大哥也得到了妥善的安排。楚玉君不是不讲理的人,应该不会无理迁怒的。
“好了,宁安小姐先吃饭吧。”
李助理细心地把饭菜、水果、饮料都拿出来,摆了一桌,然后体贴地先出去了,不打扰她吃饭。
宁安放下心,开始吃饭。
没有外人在,方便了宁安偷偷摸摸搞小动作。小动物囤粮似的,吃一点,扒拉一点到旁边,让系统收走。
系统很配合,只是忍不住吐槽:【好好的饭菜,你吃到肚子里多好,还能长点肉……】
宁安说:“反正我也吃不完,扔了也是浪费。”
可惜她不能收走太多,不然惹人怀疑。
她一向很谨慎的。
吃饱了,宁安把一袋橘子拿走,还拿上了奶茶,跟李助理道别。
本来这里面还有一个休息的小隔间,里面有干净的床和被褥,专门给她午睡的。不过宁安不要在这里睡,还是饭后回教室。
李助理看着她离开,才进来收拾桌子。
看看剩下的,估摸宁安小姐吃得也不算很少了,胃口应该不错,很是欣慰。
……
宁安回到教室,剥了橘子,小声叫姚佳过来,给她塞两个。
姚佳一边吃,一边感动地说:“宁安你真好!总是给我带好吃的,还亲手给我剥橘子!”
系统吐槽:【她只是想要橘子皮!】
宁安默默又给小伙伴剥一个。
姚佳摆手:“吃不下了吃不下了。”
宁安又剥一个,说:“你帮我拿两个给王文静。”
姚佳说:“好啊。”
王文静收到了,很高兴,过来回馈她两根棒棒糖。
宁安把糖收进书包里,喝奶茶。
一边喝,一边拿卷子出来看看写写。
写着写着,皱起眉头。
转而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系统好奇:【你在算什么?】
宁安小声地念念有词:“我的成绩自从高二开始,好像就好一次坏一次的,我得算算还有几次模拟考,高考那次是好还是不好……”
系统:【……所以你是整上玄学了?】
宁安不满,“什么玄学,我明明是根据规律科学分析!”
天气日渐暖和,春天来了。
这个春天,宁安不再忧郁。
因为她天天上学,早出晚归,周末还要补课,忙着复习,根本没有时间忧郁。
当然也很累。
每天回到家,她都蔫蔫的,无精打采。
楚馨觉得她半死不活的,逗她她都懒得理自己了,忍不住担忧:“怎么她学得这么辛苦啊?”
汪子常说:“有些人天生精力条比较短吧,宁安就是这样。”
楚馨眉头紧皱:“真神奇!她跟我们究竟是一个物种吗??”
最近楚馨常回家,时不时去看看宁安。
早上宁安睡眼惺忪,拎着书包出房门,看见楚馨就直挺挺地站在门外,瞬间被吓清醒了。
瞪大眼睛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楚馨摸摸她的头,一脸怜爱,“我来看看你还活着不。”
宁安:“……”
餐桌上,大家也开始说宁安上大学的事情。
问她想考哪个学校,建议她还是考在本地比较好。她的成绩是比不上楚馨、汪子英,但其实还可以的,不算差,在本地也能选不错的学校。
“当然,如果你想考外地,也不是不行。我们还是尊重你的意见的。”
关于上大学这个事,宁安本来确实不想上的。
三年前她觉得,因为自己还没成年,所以抗拒不了家里的意见,必须去上高中;等到高中毕业她成年了,他们就不能这么管束她了,她就自由了,她要搬出去,去开废品站,爱干嘛干嘛。
但是时间改变了许多事情。
三年相处下来,她已经不再排斥这里。
大家都对她很好,她把他们当做家人了。
她喜欢住在这座别墅。
反正她事实上还没有成年,既然家里对她有好的期望,系统又一番骚操作,综合各种原因,宁安觉得,那就继续上学吧。
按部就班,也不是不可以。
有人安排,有人照顾,躺平挺好的啊。
所以宁安说:“我考本地就好了。”
楚馨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就知道!按照你的懒惰程度,肯定不愿意长途奔波去上学的!”
……
每个高三都有的百日誓师大会。
人群整齐排列,密密麻麻,铿锵有力的誓词响遍全校,气氛之严肃,让人压力山大。
宁安只是默默地做样子,不可能喊的。
姚佳倒是跟着喊完了,转头小声跟宁安吐槽:“真是强力鸡血啊!我的心脏跳得好快,都要得心脏病了!”
宁安说:“一会儿缓缓就好了。”
确实,人都是容易被群体情绪影响的,等散开了,那种紧张、压抑、好像要上战场杀敌的氛围也就消散了。
姚佳拍拍胸口,猛出了几口气。
又很佩服地看看宁安:“你怎么总是这么淡定啊?一点儿都不被影响!”
宁安说:“淡人是这样的。”
系统嘀嘀咕咕:【淡点好,咱不要情绪波动太激动,受不了的。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开开心心~】
宁安:“是的,活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姚佳:“?”
怎么有种淡淡的死感。
……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卷子一张张地写,学生们埋头复习,平淡又充实,从春天到了夏天。
宁安终于考完了高考。
别墅周围绿意葱茏,蝉鸣阵阵。
高考完的宁安,扑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
楼下客厅里,陈医生和女主人坐在沙发喝茶,低声说着话。
“一晃三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宁安小姐也长大了不少。”
楚玉君问:“她心理状况真的好了很多吗?”
陈医生点头道:“据我观察,是的。起先见到时,宁安小姐就像一只可怜无助、惊慌失措的小猫咪,三年的高中生活,就像是对她的社会化,卓有成效。”
楚玉君听着,笑了下,“是啊,一只病弱的小猫,可怜兮兮的。”
陈医生也笑了,“您把她养好了,她已经长出健康的筋骨和生活的勇气。”
楚玉君突然又皱起眉,“之前没看好,出了点意外,险些就要失去她了。想起来,我都心惊胆战。而她把那段惊险的经历忘了。”
陈医生等了下,见对方没有再细说,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选择性失忆吗?应该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宁安小姐把那段记忆封锁了。”
楚玉君点点头,“医院也是这么说的。说是暂时的,她可能随时想起来。也不知她想起来会怎么样?”
既然已经有医院的诊断,现在就是聊一聊了,陈医生沉吟了下,说:“我想,有了时间的缓冲,宁安小姐再想起来的时候,情绪会平和很多。最主要是,你们给了她足够的关爱和安全感,我相信,她会勇敢地走出来的。”
楚玉君叹了口气,“希望如此。”
低头喝了口茶,吃块点心。
一时气氛沉默了会儿。
医生突然感叹:“宁安小姐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孩,也是最娇弱的,像养在温室里的花朵。”
楚玉君却道:“我们家想养的,可不是娇花。”
医生顿时露出了笑容,“那么,就不要把她养在温室里。让她到户外去吧,去晒晒太阳,经历风雨,才能更茁壮地生长。不是吗?”
楚玉君点头:“你说得很对。请不要指责我过度保护她,有时候风雨太大,总得替她遮挡一下。”
医生于是知道自己多虑了。
那个女孩说不幸,却也幸运,能有这样一位强大又坚定的女主人细心养护和引导,想必将来会展露出更耀眼夺目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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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烟花][烟花]即将进入新篇章,下一卷(假装自己有分卷)[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