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随着李助理往前走, 一路都在脑海里想着自己将要对汪天行说的话。可是,当她踏入病房,终于看到汪天行的时候, 脑子里的话顿时乱了乱。
汪天行瘦得几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糟糕的样子,令宁安吃了一惊。
上次见的时候, 他不是还挺好的吗?
那时他还能千里奔波去找她呢,还能被扶着下车走动,还有行动能力。距离那时候只过去了短短半个月而已, 他怎么就严重了这么多,躺在病床上似乎已经无法起身了?
宁安不禁停下了脚步,站在病床前一段距离。
李助理则继续上前, 把床摇起来,调整到一个让病人比较舒适的角度,又给病人喂了水,细心地做完这些, 才转身离开, 轻轻关上门。
宁安看着李助理出去,直到门合上。
“孩子, 过来……”
无力的、迟缓的声音从病床处传来。
宁安回头,看着虚弱的病人,并不过去。
汪天行勉力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 “来,过来,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宁安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汪天行等了会儿,等不到她过来,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失落地说:“不愿意靠近爸爸吗?”
然后又强打起精神, 笑着问:“李助理说,你一直想来见我,现在见到啦,是有什么话要对爸爸说吗?”
宁安盯着他看了会儿,决定还是要说的。
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见到人了,难得机会与这位改变自己命运的“父亲”直接对话,不能错过。
“我想离开汪家,自己生活。”
她省略了所有铺垫和细枝末节,直接说重点。
系统很惊讶,又着急:【啊,宿主你……】
之前宁安打了草稿,围绕“离开汪家自己生活”主题,摆事实,讲道理,列了多个论据支撑。只有自己看得懂,系统还以为她鬼画符。
此时系统的声音也被宁安强行忽略了。
汪天行一愣,“为什么?”
宁安说:“我想自己生活。”
汪天行又问了一句:“为什么要自己生活呢?”
他露出疑惑和担忧的神情,缓慢地说:“我已经知道,你不喜欢老宅那边,去了一次就担惊受怕的。所以我让你住在别墅,只跟你小馨姐姐、子常哥哥还有你君姨一起住,这也不行吗?难道他们对你不好吗?”
宁安皱起眉,“他们很好,可是……”
他们没有歧视她,没有为难她,给她提供很好的衣食住行。
请了营养师专门照顾她的饮食,她一旦有什么不舒服立刻请医生,会为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而担忧,真心接纳进入这个小家庭,他们真的很好。
可她还是不想跟他们生活在一起。
因为她更喜欢独居,也因为她始终觉得自己不属于汪家。那些富贵奢华、精致美妙的东西,只会令她不适应。
他们对她很好,却也有着重重束缚,感觉多了很多纠葛。
而且,楚馨突然又讨厌她,虽然只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并没有对她产生什么实质的伤害。
但是她本来就是一个很容易想多的人,这样的小事,会对她产生很大很大的情绪负担,她会无所适从,手足无措,会反复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想得睡不着。
她本来不用承担这些情绪的,这些忽冷忽热、时好时坏的情绪……
在见到汪天行之后,宁安意识到可能是因为他病情恶化很快,楚馨心里难过悲伤,却又不知道怎么发泄,所以迁怒到她身上。
能理解,可不代表不会难受。
甚至因为太能理解了而更加难受。
“可是,我自己会更好。”宁安说。
“你年纪还小,身体也太弱了,没有办法自己生活的,”汪天行说,虽然病到这个程度了,但还是有几分说一不二的气势,“不要任性。”
“我能照顾自己。”宁安申明。
初穿越时,她为自己年轻了十几岁而高兴,现在才知道高兴得太早了。
一个未成年许多事情做不了,也没有充足的理由去做。在大人眼里,她就是个孩子,需要照顾,需要安排,需要监护人。简单来说,就是没有自由。
汪天行看着固执而瘦弱的小女儿,有些无奈。
却也耐心地叮嘱:“既然你君姨很好,子常和小馨也不错,那跟他们好好相处吧。他们不会亏待你的。”
宁安低声说:“也许永远都相处不好。”
汪天行安慰说:“不会的。”
顿了会儿,他突然想到什么,问:“你想离开汪家,是不是想去找你的外祖父母一起生活?”
宁安一愣,外祖父母,宁依依的家人吗?
汪天行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叹了口气,告诉她:“不要去,你没法跟他们生活的,甚至会受到伤害。他们很穷,并且具备因贫穷而产生的一切不好的品行。他们把女儿当做赚钱的机器,一味地压榨和索取,你妈妈就是受不了了,才脱离了他们……”
宁安先是愕然,随后感觉浑身都冰凉了下。
好熟悉的家境描述,简直就是上辈子的自己。
那样家庭出来的孩子,大多数要么狠心绝情无所顾忌,要么痛苦压抑自闭自弃。
宁依依是因此做了汪天行的情妇吗?也是因此跟家人断绝往来,再不联系吗?
那汪天行算什么,拯救灰姑娘的王子?
宁安突然觉得一阵无趣。
她冷淡的表现让汪天行顿住了话头,随后他试图用温和的父亲口吻,继续打开小女儿的心房。
“你想知道你妈妈的事情吗?看起来,你妈妈直到去世前,都没有告诉我是你的父亲,我们这么突然去找你,把你接回来,你心中一定充满了困惑和惊慌……”
“我不想知道。”宁安打断他。
她对宁依依没有任何感情,并不想知道她的过去,不想知道她是不是有苦衷才做了有钱人的情妇,更不要说去找宁依依的父母了。
她一点兴趣都没有。
甚至都没有思考过这些问题。
汪天行愣了愣,叹气,“我以为你想知道。”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好吧,既然你不想知道,我就不说了。”
又缓缓地问:“那你想知道什么呢?”
宁安想了下,“为什么要生下我?”
汪天行对这个问题似乎有所预料,“那是一个意外。”
他目光有些涣散,似乎陷入了回忆,“你妈妈告诉我的时候,我说,我不能有私生子,给了她钱,让她打掉。她拿了钱,离开了。我以为她按我说的做了,后来才知道没有。她拿钱到了外地,买下了一套小房子,把你生了下来。”
小房子,就是她独自生活了几天的那套吗?
宁安心想,原来是汪天行给的钱买的。
“我不知道是中间出了意外,还是你妈妈想要留下你,想有个孩子陪伴……”
汪天行说着,看了看宁安的样子,又叹气,“也许她后来后悔了,养孩子不容易,何况独自抚养你。”
宁安心想,对啊,也许宁依依生完就后悔了。
不该生下这个孩子继承她的贫穷和痛苦,何况这孩子来历不明,不光彩。她一定听到了许多流言蜚语。
后来自暴自弃借酒浇愁,母女俩都痛苦。
汪天行问:“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宁安摇摇头,再次说:“我只想自己生活。”
“这不行的。”
汪天行还是一口否决了,并试图说服她,“你的身体状况太不健康了,需要精心照顾。你君姨给你请了营养师,专门调理你的身体。你看,在外面就没有这样的条件。你还小,不明白,以后会明白的。”
宁安说:“我是被接回来后才胃口不好的。”
汪天行还是摇头:“你只是不习惯而已,习惯就好了。你乖乖的,不要任性了。”
宁安失望又烦躁,怎么说不通啊!
汪天行看着她的目光心疼又怜爱,“看着你这样,我很后悔,没有早点去找你,把你接回来照顾。但转念一想,你现在回来正好。现在,我只希望你健健康康地长大。如果早几年回来,我还没生病,肯定会要求你争气,做一个优秀的汪家孩子,从各方面具备强大的竞争力……”
他慢慢地说了很多,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
宁安只是皱眉头,沉默地听着。
汪天行说了半天,精疲力尽,看她还是远远站着,疏离冷淡的样子,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安,还是不愿意叫一声爸爸吗?”
他很失落的样子,“听说你也不愿意叫爷爷奶奶,这不好,还是要尽力亲近爷爷奶奶的,他们不是坏人,只是年纪大了。”
见她还是没有反应,他又无奈笑道:“好吧,没关系,你刚回家不适应,慢慢来吧。你还小,时间还很多。”
宁安不置可否,心想要不要出去算了。
反正她的诉求得不到解决。
再说也没有用了。
这时,汪天行朝她伸手,“来,走近一点,让爸爸好好看看你啊……”
他那枯瘦、苍白的手颤抖着,伸得很勉强。
迟迟得不到回应,就要垂下的时候,宁安还是上前了,握住了他瘦得硌人的手。
不是因为他是父亲,也不是因为他是汪天行。
只是因为他是一个虚弱的病人。
她看得不忍心。
汪天行终于得到回应,脸上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容,又好像有些哽咽,不住地夸赞她,“好孩子,好孩子……”
握着她的小手,他不禁叹气:“太瘦了,瘦得可怜……”
然后,他叫她打开床头柜上层的抽屉。
宁安拉开,里面是一个盒子。
汪天行笑着说:“拿出来吧,打开看看。”
宁安拿出来打开,里面零散放着几样东西,都不寻常。
“这张银行卡,是我日常用的,里面只有一百多万了;这块白玉,是接你回来后,我吩咐人给你新雕的平安玉牌;项链,是你妈妈离开的时候留下的……”
汪天行一样样慢慢地介绍完了,最后说:“这些小东西,都留给你啦。”
盒子里的物件,样样价值不菲,他却说“小东西”“只有一百多万”,果然财大气粗。
但不管是专门给她做的,还是遗物,宁安都不会要。
她说:“你应该留给婚内的配偶和子女。”
汪天行愣了下,又笑了,“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不争不抢,跟你妈妈一样……放心,其他我都给他们了,这些就是留给你的,不值什么。他们都知道的。”
宁安皱着眉头,深感不安,“也许你不该留给我。”
她迟疑了下,还是说:“也许,我并不是你的孩子,我是另外一个人……”
她要是能完全接受这个身份就好了,就不必因为拿了东西、得了关爱而感到受宠若惊,惶惶不安。
可是她不能,她的自我意识太强烈了。
怎么会一穿越过来就变成另外一个人呢?
“不要胡说了,孩子。亲子鉴定都做了三遍,足足三遍,不同城市不同医院,如果你不是,怎么会被接回家呢?”
宁安咽下了剩余的话,明显说了也没用。
汪天行看着小女儿,深觉遗憾,“小安,你还那么小,可惜爸爸看不到你长大了。”
也深深担忧:“你身体太弱了,要多吃饭,多睡觉,好好地长大。”
宁安心道,我也想啊,你又不放我走。
“爸爸对不起你,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也没有多么优秀的品格,没有什么能够教你的。这方面,你去跟你君姨学吧,她拥有许多美好的品格,跟她学习,你会受用无穷。”
汪天行长长地叹了口气,“爸爸能告诉你的,就是要保重身体,健康是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
曾经他也是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现在却在病床上动弹不得。
他还不到五十岁,算起来仍壮年。
以汪家的财力富贵,好好保养,再活三十年是不成问题的。汪家老爷子老太太年逾七十,身体还硬朗着呢。
可惜他遇到了绝症,无力胜天。
他带着无限的怅惘,“你看爸爸,生病了,再多财富都没有用……所以健康才是第一位的,身体健康,才能做想做的事情……”
宁安听着听着,眼睛有些酸涩了。
系统感叹:【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汪天行说得筋疲力尽,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几乎气若游丝,“好啦,你去吧……”
宁安便安静地转身出去了。
李助理看她一眼,再次走进了病房。
宁安抱着盒子去找楚玉君。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草味道扑面而来。
楚玉君坐在桌子后面一张皮椅上,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缭绕。竟然在抽烟。
宁安猝不及防,被烟雾一熏,眼睛更难受了。
呼吸也有些不畅,忍不住咳了下。
楚玉君听到声音,把指尖的烟按熄在烟灰缸。
“见完了?”她问。可能是因为抽烟,她的声音比平常还沙哑些。
“嗯,”宁安低着头走了几步,把盒子放到她面前的桌上,“他给我的。应该给你们。”
说完,她不等楚玉君反应,很快转身出去了。
汪子常和楚馨正好走过来。
看到她泪流满面地匆匆离开,都有些惊讶。
进门后,楚馨闷闷地问楚玉君:“妈,你骂她了?”
“我骂她干什么。”
“那她为什么哭着跑了?”
“我怎么知道。”
楚玉君看了眼桌上的盒子,说:“你们父亲留给她的,她不要。”
楚馨哦了声,没说什么。
楚玉君朝儿子看了眼,“去看看她。”
汪子常于是又转身出去了。
宁安闷头乱走一阵,倒是没有走出这栋建筑,她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会儿。
【宿主,你还好吗?】系统担忧。
宁安没法说话。
【你为什么哭啊?】
为什么会哭,宁安自己也不清楚。
可能是因为达不到目的的挫败,可能是因为想到了上辈子不健康的自己,总不可能是感动于汪天行的父爱吧?
可是他最后说的那些话,确实很触动她。
她原来的父母都没有这样关心她,也没有这么殷切地只希望她好好长大,只要健康就好,其他不要想太多。
她感到悲哀,竟然是从汪天行这么一个背叛家庭的渣男身上感受到了父爱,虽然他更多是出于愧疚和活不了多久的遗憾。
人果然是复杂多面的吗?
宁安低头揉眼睛,小声说:“是被烟雾熏到了。”
【哦,那休息一会儿就好了。】系统似乎信了。
走到安静的地方,宁安推开了一扇门,里面没有人,于是她走了进去。
屋子里拉着窗帘,很昏暗,她也没有开灯,黑暗的环境更令人安心。她没有坐到椅子上,径直走到里面的角落坐下,就静静缩在那里,抱着膝盖。
【没关系的,委屈了就哭,不用憋着的,更不用觉得丢脸。你还是个孩子啊,哭鼻子很正常的。】系统温柔地安慰她。
宁安心道,是啊,她从来没有被好好养育过,所以这样幼稚和脆弱,也是正常的吧……
系统没有再出声打扰她。
哭了会儿,宁安感觉好累,毕竟昨晚又没睡好,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汪子常没有喊人,自己默默找了一圈,终于在虚掩着门的小会客厅找到了人。
看着在墙角缩成一团睡着的瘦小身影,不用开灯细看,也能想象到她瘦巴巴的脸上,肯定布满了泪痕,可怜兮兮的。
汪子常一言不发地看了会儿。
在这个时候,对这个私生女的感情更复杂了。
可心里却还想着,她就这样睡着可能会着凉的,本来身体就很弱了。
于是汪子常转头掀了沙发罩,本想随手扔到她身上算了,松手的时候,还是放缓了动作,把沙发罩轻轻盖在那孱弱的身体上。
……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安听到有人叫她。
“宁安小姐,醒醒。”
李助理在会客室角落找到宁安,开了灯,拿起沙发罩,温和地叫醒她,“别在这里睡,会生病的。”
宁安睁开眼睛,觉得灯光刺眼,不禁避了避。
李助理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叹了口气,“该回去了,宁安小姐。”
宁安有些迷茫地点头,“嗯。”
她被扶起来,送了出去,坐车离开。
其他人似乎没有回去,宁安独自坐一辆车,前面只有司机在开车。她也没有多问,沉默地被送回了别墅。
午饭是她一个人吃的,却也吃不下多少。
等她回到房间时,系统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宿主,不是都认回汪家了,手续都办好了,你怎么还跟你父亲说要离开呢?】
“对啊,都认好了,就没有必要待在这里了吧。”宁安说。
【可是,汪家的生活条件毕竟更好,更适合你成长……我是说别墅这里。】系统小心翼翼,又担忧不已。
“无所谓了,反正也没有成功。”
宁安没有一点精神,她换了衣服,放好饰品,又到浴室洗了脸,出来抱着枕头趴到了床上。
发呆一会儿,轻声说:“好怀念之前自由自在捡破烂的日子。”
系统纠结:【倒也不必太过怀念……】
……
虽然宁安早就知道汪天行患的是绝症,今天上午见到人的时候,也知道他的状况已经很不好了,但是她以为,他多少还可以坚持一段时间的。
没想到会这么快,当天傍晚就传来了死讯。
晚饭前,楚玉君再次回到别墅,让人拿了一套黑色裙子,让宁安换上试试。
宁安拿到裙子就有些隐隐的预感了。
之前给她的衣服都是浅色的,或者黑色搭浅色,很清新,这是第一次让她穿这么深沉的裙子,还是全身黑。
换完下去,楚玉君看了眼,点点头,“看来很合身。”
宁安抬眼看着她,无声地询问。
“你父亲去世了。”楚玉君说。
即便已经有所预料,但听到确切消息这一刻,宁安还是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富人的医疗条件不是特别好的吗?吊命的药物和办法不是比普通人想象的多吗?怎么早上还在说话的人,傍晚就去世了……
突然觉得身上的黑裙子那么沉重。
“明天葬礼,你就穿这身去吧。”
楚玉君的声音有些沙哑,比早上在抽烟的时候还哑。她说完转过了身去,宁安似乎看到她泛红的眼角。
宁安愣了一会儿,低声应了:“是。”
看看楚玉君挺直的背影,宁安知道她那么高傲的人,肯定也不会愿意让人看到脆弱的一面,应该留空间给她一个人静静。
于是她默默地转身上楼,回到了房间。
【想不到,你父亲就这么去世了。】
“是啊。”
就这样,宁安要去参加一场猝不及防的葬礼。
-----------------------
作者有话说:[绿心][青心]没关系,我只要码字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