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办公室在异管局主楼顶楼,半夜透过背后的窗户，能看见远处明明暗暗的灯火。
边正背着办公室顶部的吊灯，盯着地毯上的花纹自闭。
彦局先前扔向她的文件就躺在边正不远处,文件封面上写着【反炸宣传】。
办公室内寂静一片。
边正小心组织着语言，低声说道：“彦局,是我的疏漏。”
众所周知,犯了错,先道歉。
“总局管制处确实严格按提案计划执行了,”边正咬重前两个字,继续说道，“只是宣传点搭建完成后的维护与日常运行,是由分局接手的。”
总局与分局离心,大家都心照不宣。
彦局没说话。
边正只能听见彦局的指节，敲击桌面清脆的声音。
她收住话，继续提着心站在原地。
许久，边正听见彦局叹息了一声：“边处,我是不是很差劲？”
边正：？
她猛的抬起头来：“怎么会？”
彦局轻声说道：“所以我想做的所有事情，最后都会出现问题。”
“而总局里，有废物，有叛徒,一项提案,执行了大半年,才发现不对劲。”说道最后，她的声音里难得带出疲惫来,“我该怎么做？”
边正愕然的看着彦局。
彦局，自上任以来一直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不管做什么都轻描淡写的彦局,此时眉眼间一片迷茫。
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瞳孔深处一片晦暗不清。
边正突然就又想起前两天在维尔枢纽看见的，少年时的彦局。
鲜活明亮，带着对世界明晃晃的好奇。
边正说不出来话来了。
“算了。”彦局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脸上的迷茫已经尽数收敛，“我已经发了通知，六点执行处开紧急会议。”
“九点管制处也开一个紧急会议好了，会议室和具体安排联系解秘。希望九点开会时，你能给我提交一份具体的说明报告。”
“有疏漏。”彦局顿了顿，“是具体哪个部门的疏漏？宣传点搭建完成后的维护与日常运行由分局接手，总局没有定期核查工作吗？”
“我希望得到一份真实、详尽的说明，”她看向边正，“边处，这次不要再疏漏了。”
边正执礼：“是，彦局。”
彦局：“出去吧。”
边正依旧步伐轻缓的走出办公室，在关上门前，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彦局。
彦局已经垂眸继续看文件了，她的办公桌上满是秘书办近期整理出来的紧急事务。
彦局就坐在一片夜色之中。
门关上了。
边正回过神来，松开一直紧攥的手，掌心都是湿的，甚至传来隐隐的刺痛感。
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手心刚才攥紧的那处皮肉被指甲掐破，渗出一点血。
边正谈叹了口气。
她重新抬起头，然后这才发现，归阁幕就等在办公室门旁边，此时一脸好奇的看着她。
边正：“…归处。”
“晚上好。”归阁幕懒洋洋的打了个招呼，随后问道：“你挨骂了？”她语气里带出幸灾乐祸。
边正嘴角一撇：“你来干什么？”她没正面回应。
“看来是的。”归阁幕盯着她的表情，若有所思，“我来交文件。”
“执行处的事情也太多了…”她小声哀嚎，“感觉我每天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准备加班。什么烂摊子都是执行处的。”
“之前盛春秋在的时候也没感觉她要做的事情这么多。”说着，归阁幕小声嘟囔句。
边正表情一冷：“慎言。”
盛春秋在背叛总局后，已经是局内不可说的名字了。
归阁幕垂眸：“…我知道。”她一下失去了与边正继续交谈的欲望，“我先进去了。”
彦时正在竭力与自己的睡意做抗争。
因为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哪怕她平时下班后晚上会报复性熬夜，也绝不会熬到这么晚。
第二天还要上班的！
绝望.jpg
边正在出去后，彦时慢慢的向后，靠在自己舒服的椅子上，窝成一团，怀疑人生。
“分局…”她小声念叨，“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啊。”
总局在表世界，加上彦时的武力压迫，改革才轻而易举。
分局遍布里世界人族各个领地，局内关系错综复杂不谈，数量还繁多。
分局提交上来的报告如果内容造假，彦时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或者一个领地一个领地的清查过去？”彦时皱眉思考着。
工作手册里没写，这该怎么办啊？
她还没想明白自己可以采取的补救措施，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彦时连忙坐直，双手揉揉脸，重新绷出面无表情来，清了清嗓子：“进。”
“彦局。”归阁幕快步走进来。
彦时盯着她怀里抱着的一大叠文件，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是近期执行处的工作报告。”归阁幕在将文件放到桌上后，汇报道：“近期帝都一切正常，夏宫的所有事宜已经修缮完成。”
说道执行处与异常事件，彦时眉眼一压：“一切正常。”她慢慢重复了一遍。
归阁幕有些疑惑：“是的。所以彦局，您今日通知执行处召开紧急会议是？”
“我刚刚得知，里世界有多处界门，已经破碎。”彦时冷声说道，“但是你现在和我说，一切正常。”
“表世界近日在界门附近的地区，真的一切正常？”
归阁幕脸色微变。
她算是明白，刚刚边正从彦局办公室出去时，为什么面色难看了。
好家伙，都是同事，边正是一点消息没告诉她啊？！
“彦局，这个…”归阁幕低下头，“我确实没收到消息。”
她犹豫片刻，继续说道：“其实，也可能是异常情况不严重，各支执行小队轻松处理了？”她慢慢说着，说道最后声音越来越轻。
彦时伸手拿起归阁幕带过来的一大叠文件：“这个不知道，那个不知道。”她翻着归阁幕带过来的文件，“那你在执行处，都做些什么呢？”
“还有执行处的这么多工作报告，又都在总结什么呢？”
归阁幕是真没想，她深深埋着头，此时只希望自己是这间办公室内的一个装饰品。
她在执行处这么多天，也不能说是毫无作为。
相反她按时上班，按时开会，按时提交工作报告。
相当兢兢业业了。
只是执行处作为异管局的三大核心部门之一，工作量又是总局最多的。
盛春秋在离职前，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归阁幕也不想进行变动。
她遵循着已有的工作模式来，试图假装无事发生。
“归阁幕。”她突然听见彦时喊她，声音平静。
归阁幕一下站直：“彦局，我在。”
表世界的灵相当的稀薄，归阁幕却突然感觉，周围的火灵一下暴躁起来，温度骤然爬升几度。
“你过来。”彦时轻声说，语调却不容拒绝，“来。”
归阁幕动作迅速的走到办公桌前，刚站定，一份文件迎面扔进她怀中，纸页的边角被火灵燎起一道灰。
彦时低笑了一声，笑意极轻，却带着怒意。
“一切正常。”她慢慢重复，“那你告诉我——”
“这个报告上写的，多地频发异常事件，总局急调人手，巡逻队都有部分暂作执行队，一同处理异常事件，是什么情况？”
归阁幕一愣：“啊？”
她目瞪口呆，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报告当然不是她写的，是执行处处长秘书办写的。她只是来提交报告。
但是秘书办把文件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一切正常”，可只字未提报告里头的内容。
归阁幕目光落到文件上，发现上面不止写了“多地频发异常事件”，同时还有“部分城市执行队失联”。
归阁幕眼前一黑。
“本来召集执行处开紧急会议，”彦时说道，“就是要说此事。既然执行处已经着手开始处理，紧急会议也不必开了，执行小队以完成任务、遏制异常事件为主。”
至于归阁幕。
彦时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暂时停职，新的执行处处长从分局升调，会在今日入职。系统上已做调整。”。
归阁幕长长吐出口气：“彦局。”她露出个苦笑，“我工作确实有疏漏，但我也确实处理不来执行处的事务。”
她只是个柔弱可怜无辜的阵师啊！
放她回信息处躺平。
彦时站起了身：“关于异管局的事情谈完，现在，我们来说说你的。”她从归阁幕身侧走过，瞥她一眼：“来。”
彦时开了局长办公室内小会客厅的灯。
归阁幕x跟在她身后，有些疑惑：“彦局？”
彦时在小会客厅一侧的沙发上坐下，神色平静：“我们来谈谈盛春秋，和你。”
归阁幕垂眸。
她在彦时的目光示意下，于对面坐下：“彦局，自从她背叛总局以后，我们可再没联系过。”
彦时：“她现在在异管局维尔枢纽分局。”
归阁幕的指尖攥进手心：“诶？”她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异管局维尔枢纽分局。”
“原来她在那里啊。”她喃喃着，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界门就是她打破的。”彦时相当平静的继续说道。
归阁幕抿紧唇角：“…哦。”她近乎是轻飘飘的说道。
彦时冷笑了一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归阁幕脸上：“世界屏障彻底破碎，最先跑不掉的应该是你吧？”
归阁幕猛地抬头。灯光在她瞳孔里颤抖，她与彦时视线相撞，整个人几乎僵在原地。
“归阁幕，金之骨在你身上。”彦时说道，语调放缓，说出话却直接而不留情，“如果世界屏障破碎，里表世界通连，我想，在巨大的诱惑之中，你的归宿，应当是熔炼炉。”
归阁幕没有回答。
“您说的对，”沉默许久后，她才缓缓开口说道，“我需要躲在表世界。”
灵的权柄带在身上，会自然的吸引周围对应属性的灵。
但归阁幕是阵师，她自身的实力并不强。
突然能够吸引金灵，堪称明晃晃的告诉所有人，她的身上有蹊跷。
加上归阁幕的母亲，散意楼前任楼主去世的非常突然。
归阁幕虽然说是散意楼主支长女，名正言顺的少主。可如果被知道，人人都想要的灵的权柄就在她身上，散意楼内的长老们不但不会护着她，甚至可能会抢先将她扔进熔炼炉。
她是真正的无处可去。
归阁幕苦笑一声：“人人都想要的东西。我倒是希望我从未获得过。”
“母亲因此而陨落，我熟悉的长老们因此而消失。都说灵的权柄是人族最大的底牌，怎么我反而觉得，是个陷阱。”
话都说开了，归阁幕坦然起来：“彦局，您难道不想要金之骨吗？”她的语气竭力显出轻缓来。
彦时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在所有灵的权柄之中，只有金之骨与光明之心，可以直接融入体内。光明之心生死人，肉白骨。而金之骨，”归阁幕放慢语速，“可以与金灵共呼吸。”
“金灵是一切炼金品与灵器的基础。拥有金之骨，不需要学习，也可以成为里世界顶级的炼金师。”
在里世界，炼金与阵法、炼药一同，都是门槛极高、花费极高、且最难学的专业。
“可是，”彦时打断她，“你是阵师。”
归阁幕怔住。
她的确是阵师，不是炼金师。
可如果她愿意，以她现在因金之骨而获得的炼金水平，足以在里世界被所有生灵尊为上座。
金之骨确实是极大的危险，但同时也给了她无可比拟的力量。
但归阁幕除了在瞻周的必修基础课外，从未进过熔炼房。
她抬眼望着彦局的眼睛。
也是此时，归阁幕相当清晰且沮丧的发现，彦局的眼底还是平静无波。
没有贪念，没有惊讶，也没有兴趣。
此前，彦局向她确认她体内确实有灵的权柄时，眼神也是这样的。
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彦局，您真的不想要吗？”归阁幕不死心，又问了一遍，“这是灵的权柄。”
彦时静静的看着她。
灯光在她的瞳孔里反射出光来，既非温柔，也非冷酷，
只是极度的清醒。
“外物所得，终不是属于自己的。”彦时开口说道，“你也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吗？”
“…或许吧。”归阁幕喃喃自语。
过了良久，她思维重新运转，终于冷静下来：“彦局，您需要我做什么？”
彦局早就知道灵的权柄在她身上，怎么今日突然重新又提及？
归阁幕察觉出问题。
彦时：“世界屏障的稳定需要灵的权柄在其镇压处。”
“镇压处？”归阁幕有些茫然，“我…不清楚金之骨的镇压处在哪。”
她只知道金之骨是妈妈带回来的。
妈妈回来时，就已经身负重伤。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把金之骨塞进归阁幕的体内，简单安排完散意楼在她陨落后的事宜，便悄然阖眼。
再没醒来。
一切的开始与结束，都在同一天。
彦时也不清楚。
但是奶奶的工作手札里有说，她把死亡圣座迁至了表世界帝都上空，与归阁幕体内的金之骨互应镇压。
只要瞻周还在，只要归阁幕老老实实的待在表世界，就完全没有问题。
彦时怀疑，最近世界屏障如此不稳定，也是归阁幕前段时间去过几次里世界。
本来在镇压处的灵的权柄就不多，归阁幕还总是离开。
世界屏障不就脆脆的。
当然肯定不能这么告诉归阁幕，关于死亡圣座就在瞻周的事情。
“我需要你不得离开表世界帝都。”彦时缓缓说道，“总局，便是金之骨的镇压处。”
她默默给自己绝妙的想法点了个赞。
归阁幕瞳孔骤然放大：“啊？”
她待在表世界就是纯粹的为了逃避。
她是完全没有想到，金之骨的镇压处，会就是总局。
“对。”彦时肯定的重复了一遍，“所以我需要你与我签订一个契约。”
归阁幕已经明白了彦局的意思。
彦局对金之骨并不心动。
但在彦局眼中，世界屏障与秩序的重要性高于一切。
归阁幕闭上眼。
她想起以前还在瞻周时，她与盛春秋同宿舍。
盛春秋来自于表世界，这在那会的瞻周可不多。
所以归阁幕非常好奇的问过：“盛春秋，如果你们无法从瞻周毕业怎么办？”
盛春秋当时是这么回答她的：“看个人选择。”
“如果决定留在里世界，需要签契约，此生不再回表世界；如果要回表世界，则签契约，里世界的一切都不能再说出口。”
归阁幕没想到，有一天这种情况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再回不去里世界了。
也回不去自己过去与曾经的家了。
“可以。”归阁幕睁开眼，“彦局，麻烦您了。”
表世界的法则约束力并不强，最终归阁幕签的是一封协约。
她神情恍惚的离开局长办公室时，正好手机收到消息。
彦局已经把调令发在系统上了。
归阁幕撤职执行处处长，调回信息处保密司。
新的执行处处长从里世界分局调职，上任的是…
枢稚荆？
归阁幕一愣。
枢稚荆是昆仑掌教最得意的学生，昆仑山大师姐，也是众所周知的下一任昆仑掌教。
她怎么会调职到表世界总局？
不说枢稚荆本人和枢瑶同不同意的问题，单单彦局在总局最近雷厉风行处理叛徒和废物的作风，居然也放心。
归阁幕感觉自己看不懂这个世界。
彦时在自己的待办清单上，把金之骨和六点的会议勾掉，然后慢吞吞的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揉了揉眉心。
执行处的秘书办还都是盛春秋在任时的人员。
彦时估计，要说真的有叛徒不一定。
但如果盛春秋提及，只是需要她们不主动告诉归阁幕具体情况，报告内正常写，也不算瞒报。
前领导这种“还算合理”的要求，执行处秘书长应当不会拒绝。
人情往来就是这么复杂的事情。
但凡执行处处长不是归阁幕，换个人，比如枢稚荆，这种小漏洞就没用。
因为枢稚荆一定会自己再看一遍报告，严格确认所有细节。
彦时又叹了口气。
她先给还在从里世界赶来路上的枢稚荆发了条消息，简单说明执行处秘书办的问题，让她到帝都后先整顿人事。
然后开始继续翻看归阁幕先前带过来的，执行处提交的工作报告。
彦时需要先确认一下执行队失联的城市清单。
执行队失联绝不算小事。
表世界灵很稀薄，偶有特殊紧急事件，也绝不会到失联的程度。
帝都周边的区域自然没有问题，因为总局在帝都，执行队编码靠前的队伍则也会优先处理帝都附近的异常事件。
有问题的都在沿海地区。
那些执行队多是临时调任的巡逻队，经验与实力都不足。
会出纰漏，其实再正常不过。
彦时一页页翻看着，突然在失联城市中，看见一个熟悉的地名。
通海市。
也是彦时跟着临自醉离开归墟镇后，一直长大的地方。
有很奇怪的一点，临自醉在通海市并无工作，她也不定居于通海市。
但她给彦时安排的小学与初中，都是通海市区的学校。
同时，x彦时的高中，居然会招收像温瀛这样的半精灵，与知晓温瀛半精灵身份的学生。
彦时此前从未细想过里面的问题，现在看见通海市自是一愣。
她歪了歪脑袋，先查看了一下时间。
4:05。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开管制处的会议还有近五个小时。
十点同时需要回一趟白玉京，到场监视浮空岛的击落进度，防止有人闹事。
彦时犹豫片刻，给秘书办发了消息。
【彦：安排一下航线，今日下午三点，前往通海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