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只见照片资料上的这个怪物,它有着鱼的眼睛,人的嘴唇、鼻子部位,是两个丑陋的细孔。

它的下半身,人的特征和鱼的特征均衡的各占一半。就连两条腿,都公平的一半鱼尾,一半人腿。

资料上说,这个诡异的性格极为残忍,偏偏大部分时间里,又总会幻想自己是一个艺术家。

所以对于杀生,不论是杀玩家还是杀比它弱小的诡异,它都有一套自己的理解方式。

直白的血腥会被它看做是粗鲁的行为,它更喜欢让自己的猎物,成为自己艺术的一部分。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为了彰显个性,喜欢追求小众的诡异。

但很不巧,在这个怪谈世界里,其他诡异也不是什么精神很正常的存在。所以,他引以为豪的艺术,在这个世界里反而泯然众诡矣。

怀才不遇,让这只诡异的性格更加暴躁,这次的选秀副本,也是他赌上自己诡生所有积蓄的最后一次尝试!

不成功便成仁!

饶飞仔细的看着手中的资料,资料上对于这个副本诡异的描述,带有很强烈的个人倾向。

大概是负责和作家诡沟通交流的玩家,直接把作家诡的原话转述了回来。

也难怪赵局会和他说,要仔细辨别资料内容。

其中最吸引他的,是资料的最后一段:【但很奇怪的是,在《今夜大明星》取得了还算不错的成绩后,这个诡异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这很不符合他看似孤高艺术家,实际上最喜欢哗众取宠的性格。】

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饶飞默默咀嚼着这句话,感觉自己心中那个刚冒出来的恐怖猜想,又多了一些可信度。

顺带的,他还又多了一个联想。

没有再浪费宝贵的通话机会,他直接在心里戳王星星,也不管王星星现在是不是在睡觉:“王星星,我记得上次要了你一条命的副本,好像是代号【巡逻的保安】,副本地点是在一个旅游园里是吗?”

过了大概有两分钟,王星星睡得迷迷糊糊的声音传过来:“嗯。干嘛?”

“你回来后是不是抱怨过,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一朵橙色的大蘑菇给撕了?”

王星星这时也清醒了不少,知道饶飞这样问,肯定是有事,哪怕心里抗拒,但还是仔细回忆了起来:“对,一朵橙色的大蘑菇。最变态的是,当时在我旁边的那几个诡异保安,居然还用一种特别羡慕的表情看着我。”

“我现在想想真无语,他们是觉得我不配被橙色蘑菇杀是吧?”

“赤橙黄绿青蓝紫灰,是你当时那个副本的员工等级?”

王星星心音上扬了一些:“饶副队,你怎么知道?你也去过那个副本?”

饶飞没细说:“差不多,我去过和那个旅游园有关联的副本。”

因为怪谈世界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所以每一个实力强大的诡异副本中,必定又会包含许多个难度不一的子副本。

也可以看做是一个正常运转的大公司里下辖的各个部门。

最后,饶飞问了王星星一个很深刻,但让王星星没听懂的问题。

只听他问:“王星星,你见过红蘑菇吗?”

他在一个诡异的窗台前见过。

***

在整座瑰异岛上,玩家和诡异员工的不同点,有一点便是:为了生存,玩家会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观察周围的环境,注意每一个可以被观察到的小细节。

而诡异,因为有主场优势,他们都表现的很松弛,并不会特意观察周围的一切。

三楼苏选管窗台前摆着的那两盆盆栽,在进入副本的第一天,饶飞便注意到了。

后来,在某天的傍晚,大盆的盆栽里,又多了一个形状造型奇异的半人鱼形石头。

和这块石头作伴的,是四朵蓝色蘑菇、一朵红色蘑菇,以及另一个小盆里的淡绿色蘑菇。

饶飞想,如果要印证他的猜测,也很简单。

***

第一次公演结束后,节目组并没有给练习生们太多的休息时间,副导演第二天一早便在工作群里@了全体成员,通知立刻准备第二次公演。

看那急迫的样子,应该是迫切的想要拿回第一次公演所失去的尊严。

毕竟,对于哪个节目组来说,节目选手被控票,偏偏节目组还没有反抗的能力,这都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

偏偏,副导演紧锣密鼓,摩拳擦掌,投资商那里却出了岔子。

第一次公演结束后,各大投资商纷纷出走。

这些投资商原本就都是总导演石导靠着自己的面子,一个个拉过来的。

结果公演上发生了这么大的意外,选手都被不知名的诡异团伙给控票了,出来主持大局的,依旧只是一个副导演。

结合有比较敏锐的诡异感知到,四天前有两个实力强大的诡异在海面上发生了冲突。

许多投资商因此断定,《今夜大明星》的总导演,大概是没了。

一个选秀节目,拉盘子的总导演都没了,还能有什么前途?

节目组出现重大经济危机,一时间,整个瑰异岛都被一种很是凝重的氛围笼罩。

就连这段时间一直没怎么主动社交的苏析木,这两天都被动加了好几个其他同事们单拉的小群。

节目组的气氛越凝重,小群里的消息刷屏速度越快,每一条评论,都代表着一颗焦虑的、恐惧裁员的心。

【化妆组小美:@全体成员,你们说咱们节目还能继续录下去吗?不会中途解散了吧?】

【摄像组跳跳兔:不要啊!!!】

【后勤组老刘:节目组资金不足,会不会给我们降工资?】

【道具组大壮:真要降工资,我就吊死在导演家门口!】

【化妆组小美:小道消息,投资商之所以撤资,就是因为咱们导演好像没了。】

看到这条消息,一直在潜水的苏析木终于停住了继续往下翻群消息的手。

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摄像组跳跳兔:我也听说了。我托我们家亲戚打听,说是四天前被杀的。尸体现在估计都抛海里了。】

没了……是死了?!

拿着手机的少年整个人怔住,连手里正在浇蘑菇的小水壶里水没有了,都没注意到。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凶杀案件。

他忍不住开始回忆,四天前……

最后也没回忆出个所以然来。

对于他来说,那就是很平静的一天。

却没想到,同样是在那一天,同一个岛上,有一条人命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苏析木将手里的小水壶放下,无意识的用手盘着盘栽里那块怪石头光滑的头顶。

他忍不住往好的方面想,群里大家都也只是用‘听说’‘好像’这样的词语,说不定导演只是忽然有什么事情,暂时不能露面而已。

动作间,还没有暗下去的屏幕微微朝外。

那块正被摸着头顶的半人鱼怪石,恍惚间,似乎是眨了下眼。有些丑陋的脸上,两行水迹像是眼泪一样,直直滑落。

苏析木正在发呆间,只听楼下忽然传来凄厉的一声:“导演!”

楼下,几秒钟前路过宿舍楼,刚好听到有练习生在楼上叫自己的副导演抬头。

位置不偏不倚的,一个大大的蘑菇盆栽映入眼帘。

对于一个蘑菇诡异来说,每次路过这里,都无异于是普通人走过一片乱葬岗。所以每次他必须要路过这里时,都会刻意避免往上看。

但今天是个例外。

因为心里想着事,没反应过来,所以听到有人喊他,他便也直愣愣的抬起了头。

抬头的瞬间,他最先看到的,依旧是让他恐惧无比的蘑菇盆栽。

然后,便是那块被插在红蘑菇旁的石头。

一声凄厉的“导演!”,不由自主便被他喊了出来。

等喊完后,副导演这才注意到了不对。下一秒,眼神便直直对上了从楼上抬头看下来的少年的目光。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

很难想象,这样清澈的眼神,会出现在一个穷凶极恶的诡异身上。

明明他的手还搭在被害诡的头顶,却可以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他呢?他该怎么办?

他刚刚下意识的那一声喊,会不会被对方认为是在惋惜导演的逝去?

在求生欲的促使下,副导演当即又是大喝一声:“死得好啊!”

“石鱼!你还记得当年死在你手上的那个化妆师吗!他是我二舅家的表妹的三儿子的同学!”

“还有摄制组的那个年轻后生!他死的时候才32啊!”

“哈哈哈哈!!!”

“死得好!死有余辜!替天行道啊!!”

副导演失心疯一样的表演,召唤出了隐秘角落里无数的吃瓜群众。

有节目组工作人员,也有练习生。

饶飞在远处拍了拍王星星的肩膀:“你应该是对的。他…确实好像对练习生没什么恶意,也不喜欢杀人。”

王星星使劲儿咽了咽唾沫,在心里帮饶副队补上了没有说完的那句:“所以他喜欢杀诡对吗?”

“那块石头就是副本BOSS?”

饶飞眯眼远眺:“不止,看到那些蘑菇了吗?”

王星星点头。

“觉不觉得挺眼熟?他也算是间接帮你报仇了。红色的那朵,就是那朵橙蘑菇的上司。”

“啊。”王星星条件反射点头。

然后又猛地扭头:“啊?”

***

副导演在宿舍楼下发疯,其他员工不说,就在宿舍楼的几位选管肯定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先出来的是一楼的选管,他表情谄媚的伸手想要搀扶副导演:“导演,您节哀啊。”

结果被副导演一把给扒拉到了一边,理都不理。

然后二楼的选管也跑了下来,同样的待遇。

直到三楼的选管也哒哒哒跑下来,副导演一秒收声,顺带又流下了两滴鳄鱼的眼泪。

面对这种一言不合就造景观的诡,副导演连巴结的想法都被硬按了回去。

见这茬被自己糊弄了过去,对方似乎好像大概没有和他计较的意思,副导演颤颤巍巍的伸手,将刚才被他撇倒的一楼选管和二楼选管又召唤回来。

两个诡一人扶着他一边胳膊,副导演自己自言自语了一句:“哎,又想起来这些事了,实在是太伤心有些失态了。”

然后,眼神给了俩诡一个暗示,他便无比配合的被两个诡架着离开了原地。

直到大概出了那位祖宗的视线范围,副导演这才结结实实的松了口气。

只是让他暂时没想到的是,他今天的这番表现,反而是坐实了这两天的传言。

平时和导演最亲近的副导演都这样说了,看来导演是真的没救了。

晚上

被动被塞了一嘴瓜的苏析木,照例和来找他聊天的蓝242组长分享。

“听说导演死了。”喝了一口甜滋滋的银耳雪梨汤的少年停顿了一下,又说:“副导演和导演好像有仇。”

论模仿周围的人,不论最终成效如何,但苏析木是很认真的。

下午刚学的‘听说’,晚上就用上了。

蓝242听得认真,等听完后,顺带也给分享了一个他的小道消息:“我也听说了…”

端着甜汤碗的少年悄悄侧了侧耳朵。

蓝242又凑近了一点,应景的用小声说:“听说不仅有投资商撤资,副导演也准备解散节目组了。”

如果是现实世界里,想要停播一个节目,肯定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但在这里,很多环节都可以被简化。

苏析木也不懂娱乐圈的弯弯道道,听到蓝242组长这样说,也真的以为解散节目组是一件很快速就能做到的事情。

他忍不住想,那节目组的练习生们怎么办?

他听有些练习生提起过,在录制节目前,他们的合约就都在节目组手里了。

想着这个问题,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大哥’。

自从‘大哥’不生气了之后,给他打电话的次数也变得多了起来。

苏析木对着蓝242组长指了指手机,然后也没有避人,接通电话:“喂?大哥。”

“嗯。小析,今天开心吗?”

“嗯……”听到大哥这样问,他有点犹豫:“应该算,有点复杂?”

苏玄枵了然:“是因为你们节目组的事?”

“大哥你知道了?”

“嗯。”苏玄枵颔首,顺带说起:“我今天也在考虑要不要注资你们节目组。”

他为自己和小析的交谈寻找着合适的话题:“下面递上来的分析报告都有些格式化,刚好小析你在这个节目组也工作了一段时间,以你的角度,你觉得这个节目有投资价值吗?”

投资价值?

这么大的一个问题,哪怕苏析木其实不是很懂,也知道这里面涉及的资金不少。

“注资,是像上次旅游园那样吗?我们节目真的要停播了吗?”

“差不多。如果没有新的资金注入,是的。”

小道消息得到了来自‘大哥’的场外确认,苏析木又想起大哥是在问他投资意见:“那,那个投资,大哥你问我啊?”

感受到电话那边少年的不自信,苏玄枵引导道:“你随意说一下,我只是想更全面的了解《今夜大明星》这个项目。”

“我有自己的判断,公司也有负责项目分析的员工。”

言外之意,你说归说,影响不了我的决策,我就是想多一个消息来源而已。

哪怕这个消息来源带点主观色彩,也没什么。项目分析,所谓分析,就是分析这些东西的。

苏析木听到‘大哥’这样说,反而放松了下来,就当是导师布置论文作业了:“那大哥你让我想一想,我想好了明天给你回电话。”

得到主动回电承诺的苏玄枵满意点头,之后又说了几句,双方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后,苏析木和蓝242组长也又说了几句话,等到蓝242组长要走的时候,他还站起来把蓝242组长送到了楼梯口。

第二天,因为心里惦记着‘论文’,苏析木起得很早,罕见的撞见了正准备去练习室的练习生们。

他第一次选择和练习生们同行,准备一起去舞蹈室看看。

路上,他主动找了一位平时看起来最勤奋,舞也跳得不算差的练习生问:“你当练习生多久了啊?”

44号练习生只是个普通玩家,不像王星星似的,在昨天被吓了个半死。

他面对苏选管时,不算很紧张,听到苏选管这样问他,惦记着人设的他想也不想的说:“七年三个月零五天了。”

记得这么清楚。

苏析木记得,44号练习生刘节今年也才二十岁而已。

也就是说,他十三岁就开始做练习生了。这么小的年纪,七年如一日的勤奋。

感受到苏选管善意又敬佩的目光,虽然不知道苏选管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已经渐渐明白苏选管是条副本大腿的刘节,为了赢得苏选管更多的好感,在说完时间后,还主动给自己丰富了一下人设。

“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出道。不是因为赚钱,我就是想要站在那个舞台上。”

“我以前看过一个选秀节目,明明我们都是普通人,但就因为站上了那个舞台,从此就拥有了那么多真心追随的粉丝。我那时候都想不通,为什么那些粉丝能有这么多的精力和喜爱,去追随一个可能连她们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我到现在其实也想不通她们图什么,但有一点我很确定,我想要成为被追随的,那样闪闪发光的人。我绝对!绝对不会辜负她们的爱!”

说完,刘节又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许多卖惨型选秀,融汇了这些选手们被采访说的台词:“我家家境不好,我爸爸得了绝症,临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电视里看到我在节目中出道。”

“如果我实力长相不如人,那我也就不痴心妄想了,毕竟谁也不该被谁道德绑架。但是!”说着说着,他眼含泪光,表情坚定,宛如一朵在风中摇曳的倔强小白花:“凭什么我在上一个经纪公司里,要被那些有关系有背景的人顶替掉出道位?”

“《今夜大明星》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平时100的努力就是我的极限,那这次,我一定要拿出120的努力!”

“娱乐圈很残酷,我快21了,虚岁22,我爸爸又是那样的情况,输不起了。”

“如果这次再不出道,我……”他表情怅然:“我大概就要永远离开这里了。”

这一番唱作念打下来,苏析木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没忍心继续问44号练习生刘节,只能等刘节的情绪稍微平复后,又找了王星星和其他一些练习生问:“如果这个节目录不下去了,你们会怎么想?”

这是苏析木作为选管,第一次和练习生们聊如此走心的话题。

选管的工作内容,其实也有做练习生们的心理工作。

只是在这之前,大家都很忙,除了休息时间,他都见不到这些练习生们。

自然也就没有这项工作内容。

今天也是趁着大家走去练习室的这一个小空档里,才有时间聊天。

苏析木昨天晚上想了很久,他个人觉得一个选秀节目值得不值得投资,最后还是要回到人的问题上来。

节目组的练习生们值得,节目就值得。

如果节目组的练习生们具备毅力、决心、好看的脸、愿意学习的态度、拔尖的体力,那么他们就已经具备了成为大火偶像预备役的资格。

相反,如果节目组的练习生个人素质达不到,节目组再厉害,也显得有些独木难支。

练习生们听到这个问题,心里都乐坏了。

还有这好事儿?

不过面上还是一脸的坚定。

有练习生忍不住真情实感,说了个44号差不多的话:“这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不过44号的原意是卖惨,而现在说话的这位,却是真的各种意义上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一瞬间的绝望和低落,让站在他不远处的苏析木几乎立刻就能感受到。

苏析木想,果然,练习生们应该也听到了一些节目组的传言。

他又把目光投向王星星,王星星的实力很强,基本上是预定出道位的那种。

是连苏析木这种外行人都能看懂的那种实力强。

王星星忍着自己近距离接触苏选管后噗通噗通跳的小心脏,表示:“只要能和我的队友一起出道,我愿意付出任何努力!”

假的就是假的,永远都没有真情实感能够感染别人。

听着面前所有练习生的话,苏析木能感受到他们的真实。

他甚至感觉自己一直慢吞吞跳动的心脏,也跟着噗通、噗通、噗通……

他做不了其他的什么,也左右不了‘大哥’的决定。他也不知道投资分析该怎么分析。

他能做的,只有把这些练习生今天说的话,如实的说给‘大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