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简虹 开着车出小区后,余兰英按照邢立……

开着车出小区后, 余兰英按照邢立骁说的没往外滩去,而沿着长街往里开。

她倒不是对自己的车技没信心,外滩那段路, 前世她开过很多次, 那会车流人流更多, 她都没怵过,现在自然也不会害怕。

可她不怕,薛静怕啊。

她不是那种以恐吓好友为乐的人, 既然薛静对她的车技没有信心,那她就在里面慢慢开,反正焦老太太没有要求去外滩。

这条街并不宽, 路上行驶的车辆也不多, 九十年代有车的终究是少数。

但街上很热闹, 两边都是巷弄和小区, 往外望去, 可以看到巷子里拉起的晾衣绳,各式各样的衣服在风中招展。

路边摆摊叫卖的摊贩,成群结队跑来跑去的孩子……还有刚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穿梭而过, 一切的一切,组成了市井中烟火气息。

孩子们不知世事, 只爱热闹,目光总是轻易被路边小贩卖的吃食吸引, 或者流连在玩耍的孩子身上。

焦老太太看着看着,却渐渐安静下来。

她不是没有坐过车,计程车坐得少,但生病前她经常坐公交车,这些日常的片段, 她也没少见到。

但那时她总是来去匆匆,如今回想起来,已经是七十岁的年纪,她竟然还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

薛静没有焦老太太那么多感慨,刚上车那会,她光顾着紧张去了。

等车开过两条街,她终于相信余兰英的话。

她是真的行,开车也是真的稳。

她侧过头,近距离地看着余兰英不慌不忙地踩下油门,打着方向盘,超过前面那辆慢似乌龟的轿车,眼里满是惊奇。

她的目光太灼热,让余兰英无法忽视,瞥她一眼问:“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今天才发现,你很……很……”

很什么,薛静想不出准确的形容词。

余兰英笑着接话:“很帅?”

“没错,是很帅。”

“帅”这个字总是被用来形容男人,薛静被思想禁锢,略过了这个字,却一时想不出其他可替代的字眼。

直到余兰英说出来,她才恍然,是啊,用这个字来形容此时的好友,也很合适。

希希和厉泽听到她们两人的谈话,跟着附和说:“我也觉得妈妈/余阿姨好帅!”

希希说完又畅想道:“我长大了也要学开车!”

“我也是!”厉泽也道。

余兰英笑呵呵地说:“好好好,都学,都学。”

薛静眼光微闪,也有点心动。

但犹豫过后没能把话说出口,只道:“去外滩转一转吧。”

“不怕了?”

“不怕了。”

余兰英开着车往前,穿过一座桥,到路口拐弯,车辆很快开上外白渡桥。太阳已经西斜,金色余晖洒落浦江,从桥上往下看,江面波光粼粼。

抬头眺望远方,可以看到伫立在江对面的明珠电视塔,它沐浴在夕阳中,身姿越发秀丽挺拔。

开过外白渡桥,外滩便到了。

同样是老建筑,这边少了几分烟火气,但又多了几分大城市的繁华,路边风景看得人目不暇接。

途中遇到堵车,耽误了点时间,等通过外滩时,夕阳彻底落入地平线,昏暗笼罩大地。但时间很短暂,仿佛就那么一眨眼,整座城市亮了起来。

明珠电视塔也如一颗璀璨的明珠,照亮了对岸漆黑的夜。

希希和厉泽看到,不自觉发出感慨:“好美。”

焦老太太呢喃:“是啊,好美。”

看过美景,几人心满意足,尤其是两个孩子,到了小区,下车时仍叽叽喳喳个不停。焦老太太拢拢身上的披风,面带笑容地看着他们。

薛静则走到了余兰英身边,询问她的意见:“你说,我要不要也去学个驾照?”

“学啊。”

余兰英毫不犹豫,“学了驾照,以后你想去哪里都方便。”

“可我担心学不会。”薛静不太自信地说。

余兰英说:“学了你还有机会学会,可不学,你永远得不到这个机会。”

薛静想想觉得是这个道理,便说:“你是报的哪个学校?改天我去咨询一下。”

余兰英说了驾校名,又道:“你决定好了跟我说,我带你去报名。”

……

回到家,邢立骁已经做好晚饭。

他是会做饭的,但厨艺很一般,炒出来的菜只能说不难吃。

希希很不爱吃爸爸炒的菜,回家闻到饭菜香味不但不高兴,还夸张地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到餐厅,扒着墙去看桌上的菜。

看一眼,捂一下额头。

再看一眼,再捂一下额头。

余兰英看到,换好鞋后伸手敲了下她的脑袋,低声说道:“不可以这样。”

“知道~”

得到警告,希希站直身体,苦着脸说:“要谢谢爸爸辛苦下厨,要多夸夸爸爸,给他自信。”

余兰英满意点头:“没错。”

“可是老师说,小朋友不能撒谎。”

余兰英四两拨千斤道:“所以你要分清楚,什么是善意的谎言。”

“什么是善意的谎言?”希希好奇问。

“爸爸辛苦做好一顿饭,你多吃点,给予夸奖,就是善意的谎言。”

希希拖长声音“哦——”道:“所以,妈妈也觉得爸爸做菜不好吃吧?”

看到女儿作怪成功后得意的笑,余兰英好气又好笑道:“赶紧洗手吃饭,再挑三拣四,以后家里的饭你来做!”

听到这话,希希瞬间老实了。

她还不到五岁,人没灶台高,可不会做饭。

因为害怕被抓壮丁,晚饭时希希格外捧场,吃得比平时多多了,还不停地夸爸爸做菜越来越好吃了。

邢立骁被夸得飘飘然,许诺以后尽量多下厨,做饭给她吃。

希希听着,顿时觉得嘴里的饭菜不香了。

余兰英噗嗤一笑:“还不快谢谢爸爸。”

希希:“……谢谢爸爸。”

……

吃完饭,余兰英上楼去找简虹。

简虹工作很忙,早出晚归是常态,赶项目的时候加班到深夜也不稀奇。

因为这,小区里关于她的流言很多。

她本人并不怎么在意,当然她在意也没用,她总不能什么都不干,每天到处跟人解释她私生活并不混乱,是个好姑娘吧?

何况好或不好,标准并不在那些只知道背后说嘴的人手里。

愿意相信她的,不管流言传得多厉害也会相信她。会因为几句流言就否定她的,本身也和她不是一路人。

与其在意流言,不如回单位多加一会班,对她升职加薪还有帮助些。

因为简虹早出晚归,余兰英不确定她在不在家,敲了几下没人应便准备回去,晚点再来看看。

但她才走下几级楼梯,身后就响起了开门声,转头望去,酒精味道扑面而来。

再看简虹,头发凌乱,脸颊绯红,神情颓丧,完全没有平时的精致干练。

余兰英快步上楼,嗅闻两下,惊呼:“你这是喝了多少酒?”

“没多少。”简虹含糊回答,转身摇摇晃晃地往里走。

余兰英跟进去,看到一地酒瓶:“一、二……六、七瓶,这还叫没多少?”边数她边弯腰捡起酒瓶,归置好后问,“你怎么了?突然喝这么多酒?”

简虹没有回答,拿起茶几上一瓶啤酒窝进沙发,仰头灌起来。

余兰英上前,从她手里夺过沙发:“别喝了。”

简虹不肯放,但她喝醉了,力气抵不过,争执过程中酒水还撒了一身,于是酒精味道更加浓重。

余兰英不问了,说:“你衣服湿了,去换身干净衣服吧,免得冻感冒。”

简虹还是不吭声,睁着眼睛,眼神迷蒙地看着天花板。

余兰英叹一口气,去卫生间拿出个吹风筒,插上线对着她胸前吹起来。

嗡嗡的声音中,热风扫过简虹脸庞,她终于回过神,盯着余兰英看了会,沙哑着嗓音开口:“兰英,我想洗个澡。”

“你快去。”

简虹站起来,直直走向洗手间。

余兰英见了不放心,跟上来问:“你不换衣服?”

简虹扯起衣领,闻了闻后放下说:“换。”又从洗手间里出来。

余兰英领着简虹去卧室,看着她从衣柜里翻找出衣服,又将她送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放好热水问:“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

“那我出去了,你有事喊我。”

“嗯。”

虽然出去了,但余兰英并不放心,隔一会要喊一声简虹名字,听到她应声才罢。

半小时后,简虹洗手间出来了,换了身睡意,头发也湿漉漉的,人看着倒是精神不少,还冲余兰英扯了个笑:“兰英,你怎么过来了?”

“先吹头发吧。”余兰英指了指吹风机说。

简虹洗澡时,余兰英将客厅简单收拾了下,酒液用拖把托干净了,空酒瓶都用塑料袋装起来放到了门口,打算待会带下去。

她还把窗户都打开了,穿堂风灌进来,带走了屋里的酒气。

看着简虹将头发吹干,余兰英从冰箱拿了瓶矿泉水递给她:“喝点水醒醒酒吧。”

简虹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

见她缓过来,余兰英才问:“现在愿意说遇到什么事了吗?”

简虹低头,缓缓拧上矿泉水瓶的盖子,才开口说:“我辞职了。”

“辞职?”余兰英面露诧异,“怎么回事?”

“这段时间,我在争取一个项目……”

才刚开口,简虹就觉得有点说不下去,她再次拧开盖子仰头喝水,又屏息忍住涌上眼眶的泪水:“为了这个项目,我来回奔波,为了做方案,连加了半个月班,最终,我的方案被通过了。”

如果一切顺利,简虹不会买醉,她喝成这样,后面肯定还有但是。

虽然知道这一点,但余兰英仍说道:“这是好事啊。”

“是啊,是好事,”简虹看着余兰英,眼神悲凉问,“可如果最终主导这个项目的人不是我呢?”

余兰英沉默。

简虹呵呵一笑,将矿泉水放回茶几,又拿起一瓶没开的啤酒。

余兰英伸手拦住她:“别喝了。”

“让我喝吧,”简虹的手绕过余兰英,用牙齿咬开瓶盖,“不喝酒我心里难受。”

灌下一大口酒,简虹深吸一口气说:“我进入这个行业已经八年,这八年里,曾经不如我的那些男同学,陆续升职加薪,功成名就,只有我,只能负责一些小项目。是我没有能力吗?不是,读书的时候我门门专业第一,教授都夸我有天分,对我寄予厚望。那是我不够努力?”

虽是问句,但她没有从余兰英口中寻求答案的意思,自问自答道:“不是,这十年里,我从未有一刻懈怠,我努力提升自己,为了项目废寝忘食。可是没用,不管我再怎么努力,拿出的方案再怎么好,有项目时,领导都会优先考虑那些不如我的男同事。而我,只能给他们打下手。”

“我忍啊忍,终于忍到了能主导项目的那一天,虽然项目很小,不受重视,但我依然很高兴,我以为只要我能做出成绩,就能得到更多机会。可不管的设计多好,项目完成得多漂亮,一年又一年,我依然在小项目里打转。”

简虹苦笑一声:“我以为我证明了自己,可在领导眼里,是我只有做小项目的能力。你知道,主导这次项目的人是谁吗?”

余兰英和简虹的工作没有交集,自然不知道是谁,可她依旧问道:“是谁?”

“是我带过的一个男同事。”

简虹呵了声:“你说可笑不可笑?他们说我经验不足,说我是个女人,吃不了这份苦!我经验不足,难道他经验就足了?女人吃不了这份苦,我这些年工地难道还跑少了?如果他能力比我强,我也认了,技不如人嘛。可通过方案的是我啊!在这场竞争中赢的人也是我!凭什么?凭什么!”

简虹从沙发上起来,赤着脚在客厅里来回走动,说到激愤处,她会仰头灌一口酒。但酒液再苦涩冰凉,也无法平息她心中的愤恨。

可连问数个“凭什么”后,她像是丧失了力气,身体一歪再次倒在沙发上,捏着酒瓶的那只手垂落在地。

“砰”的一声,酒瓶跌倒了,顺着惯性咕噜咕噜往前滚。

简虹说:“高考那年,填报志愿时,我说我想学建筑,老师劝我换个专业,说女孩子想走这条路会很难,怕我以后后悔。我说我不怕困难,我也不会后悔。”

“可现在,我后悔了。”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选择这条路。”

呢喃声中,简虹缓缓闭上眼睛,她睡着了。

……

余兰英守了见红一晚,直到次日晨光照入客厅才离开。

回到家,余兰英洗了个澡,又去主卧看希希。

见小姑娘睡得很熟,时间也还早,看了会便轻手轻脚离开。刚出去,碰到起床的邢立骁,他问:“她人怎么样?”

余兰英知道邢立骁说的是简虹,昨晚她迟迟没回,他上楼敲过门。

“没吐,我下来的时候她还在睡。”

守了一晚上,余兰英知道了,几瓶啤酒对简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邢立骁又问:“要不要给她买份早饭?”

“买吧,我跟你一起出去。”

这个点小区还很安静,但外面的早餐店都开了,只是顾客不多,想吃什么不用排队。

豆浆油条,粢饭糕生煎包,他们都买了一些。另外余兰英买了份白粥,配几样小菜,准备带回去给简虹吃。

到家吃完早饭,余兰英上三楼敲门。

过了大概三分钟,简虹才来开门,看到余兰英,她想起昨晚的事,神情略有些不自在:“昨晚你什么时候回去的?”

“我在你家睡了一觉,早上回的。”余兰英问,“用了你的被子,不介意吧?”

简虹已经缓过来,也想到了余兰英为什么留宿,连忙说:“你说的什么话,我该感激你才对。”

两人进门,余兰英将白粥放到茶几上说:“你昨晚喝了很多酒,吃别的怕你难受,给你买了份白粥,趁热喝吧。”

“谢谢。”简虹说完,坐到沙发上喝粥。

余兰英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缓缓开口道:“我们认识这么久,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我的故事。”

简虹喝粥动作微顿,抬头看过来。

“我家里有四个孩子,我是老大,下面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嗯,我爸妈是个把传宗接代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

简虹听着,神情并不意外。

她们这一代女性,很多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

她相对来说要幸运些,但见过很多不够幸运的女孩。

余兰英继续说:“因为是女孩,家里负担又重,我小学毕业就辍学了,那时候我才……十一岁吧。刚辍学那会,我只需要负责家务,洗衣服做饭,照顾弟弟妹妹。长到十三四岁,就开始跟着父母下地干活。”

“后来呢?”

“我也很不甘心,无数次问过为什么,但他们都说这是我的命。他们口中我的命应该是什么样呢?十一二岁为了缓解家里的负担重辍学,十八、九岁为了彩礼随便结婚,然后生孩子,让我的子女重复我这一生。”

余兰英看向简虹,说道:“可我不想认命,所以我去捡煤炭,筹钱,开起了早点摊。能挣钱了,父母对我的态度有了变化,他们不再对我呼来喝去,也不会为了钱,随便把我嫁给一个男人。我有了选择,可以和我想要的男人结婚,我们一起把日子越过越好,从内陆的小村庄,来到了沪市。”

简虹神色微动,却没有开口,静静听着。

“如今,我买了房,开了店,哦,目前还准备开第二家分店,我从那无望的人生中走了出来。”

余兰英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笃定说道,“我也确信,我的女儿未来会有更多选择,她更不必重复曾经父母设想中的我的人生。”

简虹用汤勺搅着白粥,神情若有所思。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跟你诉苦,也不是为了炫耀自己有多厉害,只是想说,不管如何,你现在的选择比我当初要多很多。”

“只要你不放弃,终有一天,你会走出现在的困境,实现自己的抱负。”

简虹表情松动,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余兰英说话:“你说的没错,我还没有到绝境,更没有到需要放弃的时候。”

简虹为什么痛苦难受,无非是因为她不想放弃。

所以说出这句话后,她整个人像是活了过来,快速喝完碗里的粥问:“你昨天来找我,是不是为了开分店?”

余兰英点头:“对,分店铺面已经确定,我想尽早装修。”

“分店也是叫希望食光?我看很多连锁店,装修风格都是延续总店的。”说延续都不太准确,很多连锁店的装修完全一样,最多根据面积大小调整一下布局。

“我希望风格有延续,但分店开在复兴路上,顾客以学生为主,所以我给人的感觉能活泼有童趣一些。”

简虹沉吟片刻,说道:“行,正好我辞职了,有时间出设计图。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跟你一起去分店看一看。”

“我今天都有时间。”

“那你等我会儿,我洗漱完跟你一起出门。”说完想到希希要上学,又改口说,“算了,我们约九点吧,你先送希希去学校。”

余兰英没拒绝,带着碗下楼。

回到家,希希也已经吃完早饭。

她一晚上没看到余兰英,想得很,这会看到人,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妈妈你回来啦?昨天晚上你去哪里了?希希好想你。”

边说边在余兰英腰间蹭啊蹭。

余兰英享受着女儿的亲昵,摸着她柔软的头发说:“简阿姨昨晚身体不舒服,妈妈去看她了,妈妈也好想希希。”

小姑娘翘着嘴巴问:“那妈妈早上怎么不回来看我?”

“妈妈一回来就去看希希了呀,但某人睡得很香,完全没有发现妈妈呢。”余兰英斜眼,补充说,“某人吃的早餐,都是妈妈买回来的哦。”

某人心虚,抱着妈妈的手说:“我就说今天的早餐怎么那么好吃!”

从房间里出来的邢立骁正好听到这话,找茬问:“爸爸平时买的早餐不好吃?”

希希没想到和妈妈说甜言蜜语会被爸爸抓包,表情僵住说:“没有啊,爸爸买的早餐也很好吃。”

邢立骁像是不满足,继续挑刺:“那你刚才怎么只说今天的早餐好吃?”

希希被问住,没什么底气地说:“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急得恨不得用手挠头。

邢立骁看在眼里,终于绷不住表情,笑道:“算了,不为难你了,上学去吧,小马屁精。”

-----------------------

作者有话说:二更合一,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