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燕是一名白领, 她在日报大厦的一家贸易公司上班。
她是大专学历,专业英语,因为毕业前考过了六级, 毕业后选择不少, 老家许多单位都能进。
她父母也一直希望她能回老家, 找一份稳定工作。
但在见过沪市的繁华后,庄燕只想在这里扎根,只是沪市竞争激烈, 她又是外地户口,沪市的好单位分配不到她头上。
自己找的话,选择实在有限, 很多小公司给的钱少就算了, 还没办法帮她解决户口问题。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快要花光身上现金之际, 她拿到了如今工作的这家贸易公司的录用通知。
这家公司规模虽然不大, 算上老板,公司员工也不到二十人。但因为是做进出口生意的,投资金额不低, 所以公司有为员工申请蓝印户口的资格。
而按照面试时说的,只要她能为公司工作三年, 就能得到落户机会。
除了能解决户口,公司开的工资也不低, 入职第一年她工资就过了一千,而当时,沪市平均工资才三百多。
到今年,沪市许多国企职工工资堪堪涨过六百,她底薪加上提成, 一个月至少能拿两千块。
因为收入高,父母已经原谅她当初做的选择,她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但庄燕也不是完全没有烦恼,月平均收入突破一千五后,她换了一个住处。
新住处是公寓楼,环境好,物业服务也不错,就一点,小区规模小,住户少,外面店铺不多,早餐店更是没有。
她想吃完早餐再来上班,得提前十几分钟出门,绕路去附近其他小区楼下。
而她起不来,所以这一年,她的早饭都是在日报大厦这边两家早餐店解决的。
这两家店的早餐吧,味道倒是没有多难吃,她对食物也不算挑剔,隔三差五吃一次,她是很愿意的。
可她都吃一年了,这期间,两家店卖的餐品没变过,味道也没变过,总这么吃,再长情的人都要遭不住。
于是早上吃什么,成为了近期最困扰她的难题。
今天也是,出门坐上公交车,庄燕就在考虑这问题。
吃生煎包?不,太腻了。
吃粢饭糕?不,太油了。
吃……
越想,庄燕越觉得没胃口,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她觉得公司老板很有问题,今天周六,而跟他们公司有合作的国外企业都是双休,就算他们去到公司也没什么事。
可公司依然只根据国家规定实行大小周,就算是没事干,小周的周六,他们也得去公司混一天。
唉!
唉!
唉!
庄燕连叹三口气,跟着人流走下公交,正准备跟平时一样随便买份早饭充饥,就听前方传来声音:“……好吃不贵的特色手抓饼,多种酱汁配料可选,口味丰富,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循着声音望过去,庄燕才发现是楼下装了快一个月的早餐店开张了。
看里面人头攒动,生意似乎还不错?
庄燕想着,赶紧走过去看情况。
虽然店铺装修时,庄燕就觉得这家店和其他店不太一样。
日报大厦楼下这排店铺,装修其实都挺简单,招牌五花八门不提,但大门都是卷闸门。
有心思会给卷闸门刷上油漆,写上主要经营的业务和营业时间,这样就算关着门也能打打广告。不想多花钱的,基本店铺租来卷闸门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刮花了都不管。
店铺里面基本都是白墙,灯是白炽灯,数量不会多,反正他们晚上营业时间不长。卖早餐开饭馆的,墙壁上可能会贴几张食物的宣传单,再定做一个大的菜品价格牌。
一个柜台,几套桌椅,一家店的装修就完成了,没什么特色,区别只在店铺招牌的颜色上。
而这家店虽然没有去掉卷闸门,但在里面砌了一堵墙,一侧装上大块的透明玻璃,一侧是两人宽的玻璃门。
墙体部分刷上了浅黄色,上面绘有食物涂鸦,玻璃上也有不同贴纸,门把手上贴的是“推门进入”,窗户上贴有营业时间和“全场八折”等字眼。
信息不少,但不会阻隔视线,贴纸设计得也比较有童趣,让看到的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透过玻璃窗,庄燕可以看到里面的景象。
最里面分为两部分,左边留出了能容一人进出的通道,中间砌墙,右边则是用半墙围起来的柜台和操作区。
半墙墙面仍以浅黄和纯白为主,顶部是LED灯箱价目表,她站在外面,都能看到有哪些菜品以及价格。
再将视线拉近,是左右各两张饭桌,而在饭桌上空,悬吊着三角吊灯。
看清装修,庄燕视线上移,落到写着“希望食光”的招牌上,她觉得这家店的名字和装修很适配,都给人温暖的感觉。
但吸引庄燕推门进去的,并不是这温暖的装修风格,而是她真的吃够生煎包粢饭糕了!
她要吃特色手抓饼!
庄燕想着,推门进店。
门刚打开,食物香气便迎面袭来。
香气很杂,有包子馒头的,也有茶叶蛋和豆浆的,但其中最诱人的,是手抓饼、培根、火腿等被煎烤传出的香味。
嘈杂间,庄燕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它们被煎烤时,油脂发出的“滋滋滋”的声音。
这种幻想,让她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见排队的人不多,庄燕去排好队,并抬头看向价目表,只加鸡蛋、生菜和酱汁的手抓饼,售价是八毛一个。
培根、肉松、鸡柳、里脊肉都是加五毛,火腿肠则有好几种,含肉亮最高的春都加一块五,价格最便宜的金锣加一块。
价格是有点贵,但能理解,火腿肠不用说,这东西本身就贵,像金都,零售一根就要一块二,金锣火腿肠也要八毛一根。
至于培根和肉松一般只有西餐厅或者面包房才有,而这个年代,能和西方沾边的,价格都不便宜。
何况这些都是选购,如果嫌贵,可以只买加鸡蛋生菜的基础款手抓饼。
八毛钱吃顿早餐也不算便宜,但这时候大包价格一般在两到三毛之间,成年人至少能吃两个,就要五毛左右。
如果是吃生煎包更贵,价格和大包差不多,但个头要小一些,胃口不大的成年人一顿也能吃四个,价格也在八毛到一块之间。
手抓饼份量不小,饭量普通的人,一个基础版手抓饼,再配一杯豆浆,肯定能饱,所以卖八毛,大多数人都能接受。
再说手抓饼里面有鸡蛋,不算纯素。
更不用说今天是希望食光开业第一天,还打八折。
这附近上班的收入都比较高,所以排在前面的人,基本都选择了手抓饼,觉得不够的会再买个茶叶蛋或者豆浆,也有实在觉得不够的,会再买一两个包子。
庄燕收入不低,也想犒劳犒劳自己,排到她后要了加火腿培根的手抓饼,酱料则选了甜辣口。
付完钱,拿到豆浆,庄燕去旁边继续排队。
因为是第一天开业,邢立骁上午没排单,送完女儿就来了早餐店帮着收银,余兰英则和新来的帮工陈桂茹一起做手抓饼。
她们两个人,一个负责配料打包,一个负责煎饼切饼,再加上铸铁锅很大,可以同时煎两三张手抓饼及若干配料,所以她们的速度很快。
不过几分钟,庄燕就拿到了自己点的手抓饼。
饼是切开的,分装在两个三角形油纸包里,露出的切面红一层绿一层白一层,看着十分诱人。
香味倒是分不清,操作台的香味太霸道了。
但这不代表它不香,庄燕拿着手抓饼走远一些,就闻到了油纸包里飘出来的食物香气。
这让她再忍不住,没到公司就朝手里的手抓饼咬下去。
随着牙齿咬破外酥内软,层层叠叠的饼皮,她尝到了甜辣的酱料,煎得表皮酥香的火腿肉糜,清脆可口的生菜,还有Q弹的鸡蛋。
这些配料口感虽然不同,但融合到一起只让人觉得丰富,却不会觉得冲突。
咬下一口,还想再咬一口。
还没走近大厦,庄燕就吃完了半个手抓饼。
想到进去后会碰到熟人,顾忌着形象,庄燕用纸巾擦拭嘴角,收起剩下半个手抓饼,若无其事走进日报大厦,乘电梯上楼。
进到公司,到属于她的办公桌坐下,还没开吃,她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也是手抓饼,但不是她刚随手放到桌上的这半个。
顺着香味,她抬头看去,就见两个办公桌之外的康萱,拿着一个熟悉的油纸包细嚼慢咽着。
庄燕瞪大眼睛,不怪她惊讶,康萱人虽然不多,但在吃的方面非常挑剔。
她也不是挑剔味道,而是有点洁癖,别说苍蝇馆子,很多在她看来卫生过得去的路边小店,康萱都看不上。
所以早上吃什么,对康萱来说也是个大难题。
因为她住的地方有点远,早上没空自己做,而不管是她小区外面还是楼下那两家早餐店,她都嫌脏,从来不吃。
不过她的难题,在楼下面包店开业后得到了解决。
她觉得面包店窗明几净,员工也很注重卫生,所以哪怕卖的面包味道一般,也更愿意用它当早餐。
她吃了半年面包,今天突然换成手抓饼,怎么能不让人感到惊讶?
庄燕想着,问了出来。
康萱的回答很简单,她也早就吃够面包了,只是实在受不了小区外面和楼下早餐店的卫生,才一直忍着。
但新开的这家希望食光装修不错,看着挺干净的。再加上好奇手抓饼是什么,下车后她就循着广告走了进去。
一进去,康萱就闻到了手抓饼霸道的香味。
不过促使她购买的,是她注意到希望食光的工作人员身上除了常见的围裙,还都戴上了帽子、口罩。
除了这些,负责打包的工作人员还戴着一次性手套,负责煎手抓饼的虽然没有手套,但她没有留指甲,指缝也很干净。
更重要的是,因为有合适的工具,她其实不怎么需要接触到食物。
总之,从肉眼看,这家店的卫生情况符合她的要求。
至于肉眼看不到的,她很少去联想。
因为她就这条件,她想活下去,就只能忽略掉背后可能存在的不干净,否则她连面包,都要吃不上。
太久没有吃到全是碳水的早餐,康萱大手笔买了个豪华版全加料的手抓饼,因为份量太足,她没吃完。
但她吃得很满足,并决定明天继续吃希望食光。
……
九点半,希望食光店里。
邢立骁提着桶,拿着抹布正在做卫生。
陈桂茹在收拾操作台的残局,顺便清点米面粮油和各种配料的使用情况。
余兰英则坐在收银台后面,正在数钱。
这时候没有手机支付,早餐价格又便宜,需要找零的情况多,所以开业前余兰英提前兑了五十块的零钱回来。
现在,收银台里的钱变成了两百七十五块三毛二。
如果是几十年后,一家早餐店在早高峰的营业额不到三百块,那这家店基本开不长了。
但现在是九四年,这个时期,一个肉包才三毛钱,正常情况下,一块钱就能吃得很饱,两百七十多的营业额,客单量也基本在两百七十左右。
而一家三十平左右的店铺,全天客单量能有三百,早高峰客单量能上两百,生意就算是火爆的。
当然,希望食光的客单量,不能用营业额简单除一去算,因为他们的客单价,比一般早餐店要高一点。
高的部分主要在手抓饼,虽然基础版手抓饼售价是八毛,打折后更是只要六毛四,但选购的顾客基本都会加料
余兰英准备的这些配料中,最便宜的一份都要五毛钱。又因为份量很少,很多人加料都是两种起步。
手抓饼基础价格虽然只有八毛,但实际上,它的最低售价是一块八,打完八折,也要一块四毛四。
今天加火腿肠的也不少,毕竟来的顾客都挺有钱,他们不在乎这一块八毛,所以选择火腿肠时,他们更倾向于含肉量最高的金都,光这一样,就要一块五。
所以今天买手抓饼的顾客中,客单价超过三块的大有人在,至于要豪华版手抓饼的,客单价则高达五块多。
算下来,买手抓饼的顾客平均客单价是两块,单量则是九十左右,最终这部分收入在一百四到一百五之间,占全部营业额近七成。
买包子馒头的顾客也不少,客单量比手抓饼还高一点,有一百二左右,但因为单价比较低,这部分收入不到五十。
就这五十,还包括了买手抓饼的顾客,顺带买的包子馒头的营业额。
茶叶蛋、白粥和豆浆也是搭着买的,基本没有人单要这两样。营业额也不高,茶叶蛋卖出了七十个,总收入不到二十,豆浆和白粥卖出了两百碗,总收入八块。
虽然收入不多,但余兰英不打算撤掉这三个品。
茶叶蛋不用说,制作简单还耐放,她可以趁前一天下午有空的时候做,次日到店只需要将茶叶蛋从冰箱里拿出来,并插电煮热。
豆浆也差不多,如今市面上已经有了全自动豆浆机,余兰英买了一台回来。也是前一天挑豆子浸泡,早上来了后直接用豆浆机磨浆,再过滤煮热就行。
粥更简单,大米加清水煮就行。
除了制作简单,茶叶蛋成本也低,茶叶配料价格可以忽略不计,鸡蛋差不多是一块五一斤,而一斤一般是八个鸡蛋,做成茶叶蛋后,每个能卖三毛钱,收入两块四,利润九毛。
如果一天能卖出一百个茶叶蛋,利润就是九块钱。
别觉得九块钱少,一个月下来也有两百七呢,是普通工人近半个月工资了。
豆浆和白粥倒是没多少赚头,卖得太便宜了,但一家店光卖包子馒头是不行的,光吃干的太哽人。
两家餐品一样的店,一家有饮品,一家没有,大多数人肯定更愿意去有饮品的那家。
当然,她也不是只能卖豆浆和白粥,后面可以和供奶公司谈一谈,让他们每天定时送牛奶来。虽然牛奶价格定死了,没什么涨价空间,相应的也没什么赚头,但这完全不用忙活,抬进柜台就行了。
粥也可以多准备几种,一碗白粥售价五分钱,但如果加入皮蛋瘦肉,价格能翻十倍,卖五毛钱一碗,每碗的利润则在一到两毛之间。
其他粥品也一样,只要加了料,利润空间就会比白粥大。
只是店里现在才两个人,包包子、做馒头、准备手抓饼已经够她们忙活,实在抽不出那么多时间准备那么多不同品类的粥。
不过如果能维持现在的营业额,也许她能再多招一个人,到那时候,不止能增加餐品,饮品也能多加几样。
可话说回来,想维持现在的营业额并不容易。
余兰英算过,今天早高峰的客单量在两百左右,这数据看起来很好,但要知道希望食光今天才开业。
开业有活动,她又拿了个收录机对着外面放,吸引了不少原本打算去另两家的食客,早高峰才有那么多单。
但这边的顾客大多是上班族,过了九点,外面这条街就没什么人了,店里更是没什么顾客。
那些开在生活区的早餐店,过了早高峰,也许还能有一两百单的生意,但日报大厦这里的早餐店,生意主要集中在早上。
过了早高峰,能再增加三五十单就很不错了。
余兰英打算做三天活动,过了这个阶段,客单量大概率会下降,日单量能稳定在两百上下就很不错了。
此外,人都是贪新鲜的,大家以前没吃过手抓饼,手头又宽松,自然愿意多多加料。但吃多了以后,还会不会有人买豪华版手抓饼就不好说了。
所以余兰英觉得,就算活动结束后,餐品价格涨回来,后期手抓饼的客单价也很难再有今天这么高。
店铺的日营业额,估计也会有所下降。
但情况应该不至于太糟糕,她观察过,早上选择堂食的顾客,对餐品都很满意,就算是常见的包子馒头,好评也不少。
而且日报大厦和生活区不同,后者短时间内客流量不会有太大变化,除非后面口碑逆袭,否则开业往往是客流高峰。
可日报大厦这边的商铺,客流高峰在工作日,休息日客流会大幅度减少。
虽然周六严格来说不算休息日,因为这时候实行的是大小周制度,甚至有些公司根本不看国家规定,只有单休。
但入驻日报大厦的公司都比较正规,哪怕不是所有公司的大小周都完全重合,今天放假的单位也不少。
之前余兰英也犹豫过,要不要选择周六开业,但出于某些迷信的想法,加上她想看看情况,依然选择了这一天。
为了以防万一,今天准备的餐品不多,一个早高峰就差不多卖空了,所以情况其实比她预期好一点。
余兰英想,如果这天休息的公司过半,不,哪怕只过三分之一,到下周一,店铺客流应该是不降反升。
从这个角度看,她想维持现在的营业额应该不难。
一般早餐店的利润率在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之间,但希望食光的店铺是她自己的,利润率能再高一些。
如果工作日的日营业能有两百五,哪怕休息日生意不佳,去掉成本、人工支出,她一个月能挣三四千。
想到这里,余兰英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她将毛票分门别类捆起来,硬币则分开放好,再拿出十张大团结,十张五块纸币,用皮筋捆好,装进包里。
这时候治安不太好,她和陈桂茹都不住店里,早餐店又是小本生意,日营业额有限,没必要留这么多在店里,留一百二差不多了。
但这一百二面值不够小,以一两块为主,分币加起来也不到十块钱。
余兰英看了会,又从中拿出五十,喊邢立骁一声,让他有空帮忙跑一趟银行,换五十面额更小的零钱回来。
正好邢立骁做完了卫生,接过钱就走了。
余兰英锁好钱柜,起身走到陈桂茹面前问盘点情况。
“包子做得不多,肉包已经卖完了,素包还剩十个,花卷也剩了十个,馒头剩俩,茶叶蛋剩八……”
陈桂茹对着笔记本数给余兰英听,“手抓饼的饼皮还剩二十,鸡蛋剩得多,有两板,鸡柳和里脊肉剩的不多,火腿……”
报完盘点,陈桂茹说,“早上有好几个人问中午还卖不卖手抓饼,我们要不要再准备一些,免得人来了没有货。”
余兰英开的工资不错,又是第一天上班,陈桂茹很乐于表现。
如果今天是工作日,余兰英可能也会采纳陈桂茹的建议,希望食光虽然是早餐店,但卖早餐的一直营业到下午是很常见的事。
可明天是周日,肯定没什么生意,店里虽然有冰箱,但没卖完的手抓饼留到明天还行,到后天,难保不会滋生细菌。
继续擀饼皮,要是没卖完,怎么处理也是个问题。
手抓饼不是米饭,吃个新鲜还行,就算那些人早上吃完觉得意犹未尽,中午也不一定会吃这个。
二十个手抓饼,中午能卖完就不错了。
余兰英盘算完,摆手说道:“今天就算了,卖完了我们早点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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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合一,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