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儿媳妇, 那接下来就得好好显摆一下儿子。
“老二开了家运输公司,跟你肯定没法比,不过我们家里都觉得还成,我看……二明公司有多少车来着?”
陈蕴连忙接话, 末了还不忘谦虚:“别看车不少, 都是旧车, 不值几个钱!”
“巧英姐以后享福了,享福了……”董回不自觉地抬起手,笑容也开始不自然起来。
“念安她妈说的是实话,二明就是混个温饱,比不得你的。”董巧英笑。
董回心里如何想的没人看得出,转瞬间笑意重新爬回脸庞,冲两个孩子说:“还不快叫姑姑。”
女孩儿撇了撇嘴, 用生硬的华文叫了声:“姑姑”眼珠子却一直往院里瞟。
连名字都是外国人的大儿子董杰克更是懒懒点下头, 就算打招呼,反倒是抬起手在脸前扇了扇说道:“好臭。”
“没有规矩!”董回低声呵斥, 目光再次警告儿子和女儿。
董杰克所谓的臭可能是屋里有股子淡淡霉味, 几十年的老房梁有地方起了些霉点子再所难免。
“马上就吃饭,你们先休息会儿。”董巧英不在意两个孩子嫌不嫌弃, 就是对这一家子的态度自然没有刚才那么热情:“那我去厨房炒菜,有事叫我。”
“都是自家人, 别那么客气。”
“大过年的总不能让你们喝粥吧。”说着拍拍董回的肩膀站起来。
陈蕴识相地也跟着走出去。
“你在门口听他们说了些什么, 我去厨房叫老高少端几盘菜出来,谁稀得……”
悄悄给陈蕴留下任务后,董巧英真进厨房把刚炖好的猪蹄重新倒入了锅里。
很快董回压低声音训斥起两人。
“再敢摆脸子别怪我断了你们两个的零花钱,还当自己是中产阶级的少爷小姐?”
“我告诉你们,咱们回国……”
说到这里, 董回忽然停下来往门外看去,接着开始用外文夹杂着华文继续说。
陈蕴心里啧啧两声。
搞起加密语言来了,看来还真是有见不得的人心思。
别人听不懂,可前世从中学就开始学习外语的陈蕴很轻松就听明白了。
董回十年前确实在国外做二手货生意赚了些钱,可后来被朋友骗走全部身家,倒还欠下不少外账。
这次他们回国有两个原因。
一是想借着国内高速发展的机会赚钱还账,二则是想让儿子和女儿留在国内做生意。
大儿子董杰克没考上国外大学,留在国外别说找工作,连最基本的温饱估计都混不上。
女儿……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说着说着蒋莉忽然出声打断董回:“你说外文我们都听不懂!”
“早些年我就跟你们说过要学好外文……哪怕没有读大学回国随便也能找个教人学外语的活儿,结果……你看看你们仨,没一个能流利说外文的。”
“你还不是一样!”蒋莉冷哼,食指差点戳到董回脸上:“我们就在唐人街生活,周围全是说华语的,跟谁学外文去!”
出国几十年,一家子的生活圈子都在唐人街,两个孩子读的也是华文学校。
吃中餐,学华文,就连赚得也是华人华侨的钱。
“哼!”董回无法反驳,只能冷哼一声。
蒋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陈蕴就听到她提出留要不一家子都在国内发展,还琢磨着让高明介绍点赚钱的生意给他们干。
“还想人帮忙?”董回冷冷地瞅向董杰克兄妹:“能让你们留下来吃顿饭再滚就算不错了。”
董巧英不高兴的表情如此明显,别说两人本就是表亲,就是亲姐弟被人嫌弃也不会给你好脸色。
董回甚至非常后悔带儿女来,想拉近关系不成倒惹出一堆麻烦。
“我警告你们,吃饭的时候一句话都不准说,要是坏了大事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万一他们不肯帮忙呢?”蒋莉担心。
“现在知道担心了!”董回没好气地回道,但语气明显没那么严肃:“就算他们不肯把房子卖给我们,帮我介绍两个想卖房的总没问题。”
原来……和早上那个崔总是一样目的。
陈蕴努了努嘴,进入厨房把听来的话告诉了董巧英和高明。
高明抬头看向院里,江和平跟曾素云正在门口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回荡在胡同中。
“我应该知道原因了!”高明挑眉,又把准备端出去的菜重新放回灶台:“你们知道胡同口的菜市场被拆了吗?”
“肯定知道啊!”
高铁军还念叨以后买菜得去两公里外的农贸市场,路远了不少。
“我听市政局的朋友说,那里准备修地铁站。”
八四年开始北城恢复了地铁修建,到今年已经规划了三条线路,大多围绕着一环二环建设。
关明胡同就在一环跟二环中间,光看地理位置的话修建地铁肯定再正常不过。
但由于附近居民区和历史建筑太多,想要修建地铁的难度过大,所以一直搁置了下来。
忽然说要修地铁,连他们住旁边的居民都没得到消息。
“难怪老多人往关明胡同跑。”高铁军说。
“里边没一个买来想自己住的,全是打算转手卖出去大赚一笔。”高明说。
“你说……关明胡同会拆吗?”陈蕴更关心这个。
“等我找人打听打听。”
董巧英撇撇嘴:“等会无论他说什么,咱们都当听不见!”说完端着菜盘子跨出门槛。
哪怕少了道炖猪蹄,中午饭的菜色依然丰富。
蒋莉和董杰克兄妹vb大吃一团的表情变化最大,他们想象中国内亲戚吃糠咽菜饭桌上的菜比他们还丰富。
桌上鸡鸭鱼肉齐全,竟还有大虾。
不仅吃得毫不逊色,当瞧见高念安摆弄高明买的大哥大给外公打电话拜年时,表情精彩异常。
再后来母子三人对高念安兄妹的态度肉眼可见亲切起来。
可眼色极快的高念安根本不搭理几人,吃了几口饭就要去放鞭炮。
女孩儿们都避之不及的鞭炮是她最爱,早上缠着高铁军去买了两大盒,势必要在过年期间放个够。
“小心炸着手。”
留给陈蕴的只有两道飞奔跑远的背影,大孩子高小娟和高毅也相继追了出去。
“高毅,你看着点弟弟妹妹。”
“知道啦,二婶!”
二十岁的高毅长得跟高飞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性格却截然相反,某些方面倒是更像高明。
陈蕴觉着可能与高毅接触高明时间更多的原因。
邱志芳气得差点没咬碎牙齿,嫉妒差点都快将整个人淹没了。
明明是自己辛苦养的儿子,好不容易长成大人跟父母不亲,倒是更愿意亲近叔叔跟姑姑两家。
邱志芳觉得自己就是养了个白眼狼。
高毅在公司里修车能拿多少工资她到现在都不清楚,每次问高明和高毅都会搪塞过去。
正式上班快三年家里连一分钱都没瞧着。
“表舅多吃点菜。” 高兰笑呵呵地给董回夹菜,话锋一转就像是无意间提起似的问:“表舅们回国住哪?”
“建设街的涉外宾馆。”
“那还挺远,一会儿回去让我二哥送你们吧……他车就停在胡同口。”
“胡同口那辆新车是你的啊?”蒋莉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自己不该说,忙笑了笑:“我们刚才来的路上正好瞧见辆黑色轿车停在胡同口。 ”
“表舅怎么住那么远?我们胡同前边就有个涉外酒店,环境可比建设街的涉外宾馆好住得多。”
一个酒店一个宾馆,光看规格就已经知道了原因。
当然是因为宾馆便宜得多……
蒋莉总不能这么回,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还不是你表舅跟人约了在那边谈生意,我们人生地不熟就选了个最近的。”
“表舅做什么生意?带着侄女也发点小财……”高兰笑。
多亏蒋莉的接腔,能让董回顺利将今天的目的说了出来。
“我有个朋友最近想回国,正好托我给他找个四合院,我看关明胡同不管地理位置还是环境都很合适……巧英姐和姐夫知不知道胡同里谁家想卖房子?”
“……”
董回口若悬河地说着那个不存在的朋友,注重强调人家就是喜欢中式宅院为主。
“咱们关明胡同大多是厂里的公房,就算有人想卖都卖不了!”高铁军满脸为难。
这话其实也不是完全诓董回,关明胡同里的右半片区是粮食厂的公房,每个大杂院里住了得有七八家。
就算前几年有人公转私,但院子只要还有一间屋子属于公家就卖不了。
高家这边确实大多是家里传下来的老房子,可也是住了好几家人。
今天崔老板没有买张贺家的两间屋子,不就是买了去也没大用处。
董回紧紧抿着唇,嘴角笑意渐渐消失。
“公房?”
“可不是。”高明接话,满脸真诚的笑容:“不信你随便出去问问,上咱们胡同来问的人不少,没一个能买下来。”
董回沉默半晌,忽然问高明:“二明赚了这么些钱就没想着给父母买套商品房?商品房光线好还有厕所……老房子哪哪都不方便。”
陈蕴趁机往碗里多夹了几筷子菜,边吃边听董回跟高明说话。
董巧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二明买了新房,是我们老两口不想搬,在关明胡同都住习惯了!”
“舍不得老邻居。”高铁军也说。
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他们不打算卖房,接下来的有些话就不必再提。
董回接下来果真没有再提房子的事,吃完饭很快就告辞离开了关明胡同。
蒋莉本还想让高明开车送一家子回去,可话到临头却被高兰一句话堵了回去。
“瞧我这烂记性,一会儿周建国得借我哥的车去拉货。”
哪怕董巧英热情邀请几人下回再来玩,董回也明白堂姐这门亲戚以后是走不了了!
董回一家的出现对高家人来说只是个很小的插曲。
但正是由于他们走这一遭,让高明和陈蕴深刻感到北城房市将会引来爆发式的增长。
送走董回一家后,陈蕴跟高明绕去隔壁看了看软秋。
李护国竟然连年夜饭都没回来吃,李忠两口子看样子也并不知道儿子的事。
“高明。”刚回到自家门口,陈蕴就推了下高明:“你看。”
老刘婶子坐在门前大口喘着粗气,棉鞋上还能瞧见不少泥点子。
“老刘婶这是上哪去了?”陈蕴揣着袖子,装作一无所知地打着招呼:“大过年的还这么忙啊!”
“装啥装,我家卖房的事还能瞒过你?” 老刘婶翻了个白眼。
早上动静闹那么大,她就不相信陈蕴没听见,加上张泉两口子大过年被赶出,张家要卖房估摸着早传遍了整条胡同。
陈蕴傻笑,没皮没脸地凑上去:“婶子别生气啊!我这不是没好意思当面问你吗!”
“卖房子又不是什么丢人事,我家的房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想着反正要搬家了,老刘婶对陈蕴更是没有半点好脸色,说着说着又翻了个白眼。
陈蕴不恼,笑着回:“我这不看婶子累得气喘吁吁的都没个信儿,关心两句!”
老刘婶:“……”
还真让陈蕴说中了,跑遍整条胡同都没找着一个想买她家两间房的人。
要么是嫌房子小价格高,要么是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我知道婶子要搬进商品房享福……实在没人买我们可以帮婶子一把。”
“什么!你要买房?”
“两个孩子渐渐大了,以后这屋子根本住不开。”陈蕴先以孩子为开头,接着话锋一转:“要不是爸妈不愿意搬,我和高明也想买套商品房给让他们享福。”
老刘婶上下打量陈蕴,没好气地哼了声:“想买就说,绕那么多弯弯绕绕干什么!”
“价格合适的话……要不我和高明还是打算买商品房。”
高明立即在旁边不赞同的道:“你怎么没跟我商量一下。”
“我……”
“少在这唱双簧!”老刘婶似笑非笑地抬了下手:“卖给谁不是卖,只要你们出得起钱……我就卖!”
“是我们两口子丢人现眼了!”陈蕴笑笑,也不再啰嗦:“不知道婶子打算卖多少钱?”
院里其他几家人听到对话都陆续走了出来。
前几年严军花大价钱娶回来的媳妇儿也在其中。
女人叫钱金花,膀大腰圆瞧着很是凶悍,虽然是贾婆婆心心念念的城里媳妇儿,作风比农村姑娘还彪悍。
自从钱金花进门后,严军就成了“妻管严”平时连个屁都不敢放。
贾婆婆前几年开始不记事儿,陈蕴看着像是老年痴呆症,但严军两口子舍不得花钱给老娘看病,所以这两年贾婆婆几乎连院里的几户邻居都不记得了。
“每间一万,我们要现钱。”老刘婶子说。
“一万也太高了吧?”江和平抢先指出,接着直接提到了下午:“我明明听到你跟孙裁缝说每间六千二,怎么同个院里的还翻番了呢!”
“我愿意!爱买不买!”老刘婶理直气壮地反吼回去:“我卖多少关你屁事。”
陈蕴撇撇嘴:“两间就两万块我可买不起。”、
“人家小陈好声好气地跟你商量,老刘你恼啥……”罗婶子帮腔:“人家是真心实意想买,总比胡同里趁机压价的那些人可好多了吧!”
老刘婶:“……”
为啥刚才陈蕴开口她就怒气冲冲地怼回去,还不是被胡同里那些黑心肝气的。
张贺急需要钱的消息不知道是谁走漏出去,想买的都把价格压得极低,就是想趁机占便宜。
老刘婶气不过和那些人大吵一架,刚气冲冲地回来就碰上陈蕴来搭话。
“与其跟胡同里那些人讨价还价,还不如把房子卖给二明,都是一个院的人家咋也不会坑你吧!”
罗婶子语重心长地劝道。
老刘婶静下心来细想,又抬头看看已经准备进屋的陈蕴和高明。
“二明你们先别走!”
虽然跟陈蕴两口子不对付,但真要说起来老刘婶觉得罗婶子说得确实在理。
卖谁不是卖呢……
陈蕴转过头来静静看着。
老刘婶努努嘴,伸出两只手:“七千元一间,少了不卖!”
高明问:“包括门口那间厨房?”
院门边原先是冲凉房,后来土改分房,老刘婶愣是改成了自家厨房,跟罗婶子一家分了一半。
“厨房一千五。”
“两间加厨房一万四,多一分我就不要了。”高明摆摆手。
“一万四不少了,正常你这两间最多就能卖个一万。”罗婶子适时在旁帮腔。
罗婶子太了解老刘婶,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在陈蕴看来堪称最佳助攻。
老刘婶一拍大腿,狠狠吐出个字:“卖!”
本来是老娘为了给儿子筹集做生意的本钱才狠下心卖掉房子,殊不知等消息传到张贺耳中却气得他当场砸了没买多久的传呼机。
崔老板离开前告诉张贺只要能再劝动几个人卖房,就出两万块买下老刘婶的两间屋子。
可就在张贺心念一动觉着其中有猫腻四处打听的时候,老刘婶已经迫不及待把房子卖给了高明。
关明胡同前要建高铁站,附近的厂房还要推平建新商场。
等这些东西建起来,关明胡同的房子至少能翻几倍,得到消息内幕的人还怎么可能轻易卖房。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等张贺带着消息回到关明胡同……房产证已经是陈蕴的名字。
老刘婶就等着张贺回来搬家,屋里的东西都已经打包收拾好。
张贺甚至不敢把真相告诉老刘婶……
当初张贺动过开运输公司的心思,了解之后才发现没有点人脉运输公司根本寸步难行,连车子的年审都过不去。
老娘可以在院里撒泼打滚多要点钱,可是之后……张贺都不敢去想。
双方实力相当时张贺对高明和陈蕴只有满腔的恨意,但这几年磋磨得只剩下“能避则避”四个字。
张贺很快带着老刘婶搬出了关明胡同。
那两间屋子空下来,高家几人却忙得连门锁都没空换。
元宵节刚过,李护国和软秋要离婚的消息传来。
两人去办理离婚证那天,陈蕴动用了进入医院以来的第一个调休,陪着软秋一起去了民政局。
他们的结婚证在泮水县领,离婚证却在北城拿。
“还麻烦你们跑一趟。”软秋冲两人笑笑。
大年初三,软秋将要跟李护国离婚的决定先跟儿子李帅帅说了。
没想到这个九岁的孩子其实早就察觉出父亲有问题,并且三观端正,毫不犹豫地支持妈妈的离婚决定。
随后软秋如实把李护国出轨以及离婚通知了李忠和方芳。
没想到公婆这一次又展现出了令软秋惊讶的一面。
李忠亲自去翠娘家里叫回李护国,并且将李家亲戚全叫到家里,当面问李护国是不是要离婚。
李护国当然不愿意离婚,但在李忠逼问下支支吾吾地还不肯跟翠娘断。
李忠只说了四个字“逐出族谱”
血缘上他们没法断绝父子关系,但从此刻起李忠再没有李护国这个儿子,并且当场写下了父子关系的断亲书。
不管曾经公婆多反对两人结婚,现在对儿媳妇的维护都让软秋感动不已。
高明和陈蕴收到消息赶去李家时,李忠正在跟李护国谈离婚的财产分割。
陈蕴怎么也没想到,儿子跟儿媳妇离婚财产分割竟然会由李护国亲爸来谈。
李忠提出家里存款和车子都李护国和软秋平分,高明公司那百分之五的分红由李帅帅得。
孩子成年之前,分红所得的钱由高明和李义共同管理。
李护国不想离婚,在堂屋赖赖唧唧地不肯答应。
但软秋忽然又爆出个更炸裂的消息,眨眼间就让李护国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翠娘怀孕了……
这个消息还是翠娘亲自跑到李家告诉软秋的,目的是什么想必没人看不出来。
李护国终于答应离婚。
亲眼目睹了两人离婚谈判过程的高明分外伤感。
李护国就跟鬼迷心窍似的说变就变,陌生得仿佛以前认识那几十年记忆都是假的。
“别说那些,我陪你进去。”
“不用!”软秋摆摆手:“你们就在门口等我,万一那个女人在,别在民政局打起来了!”
“我又不是泼妇。”
陈蕴冲她瞪眼。
“你猜李护国为什么痛快答应把公司分红给李帅帅?”
“李帅帅也姓李,在他手里也是在李家手里。”
“不是。”
“那是为什么?”
高明轻笑,指指不远处停着的黑色轿车:“李护国觉得他也行!”
路边那辆黑色轿车……和高明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