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华和李护国打完招呼后, 目光落到高明和陈蕴身上,短暂沉默后又笑了起来:“运输队高队长?”
“杨副主任你好。”高明微笑,笑意不达眼底。
“久仰大名。”眼镜片下精光一闪而过, 握手力度不由加深了些:“以后我们两口子生活上的问题肯定也得麻烦高队长帮忙。”
“都是工作,有什么需要带的去运输队说一声就成。”
“这位是……”杨华目光移向陈蕴。
“我对象陈蕴, 在咱们厂职工医院上班。”
“陈大夫!”
似乎听到陈蕴上班单位后让杨华微笑的表情略有一顿,错愕从眼底划过,很快就又换上了副笑模样。
“杨副主任好。”
“陈大夫久仰大名……”
完全相同的恭维开头,听似真诚却充满笑里藏刀的虚伪感,陈蕴只是微笑不做多余回应。
“那你们就先忙, 改天有空了再找机会好好聊聊。”
于静刚邀请上家里吃饭, 后脚高明就悄无声息地拒绝, 说完朝李护国使了个眼色。
李护国忙接话:“你们忙,我们就不在这耽搁正事。”说完就去拉软秋的手,进的不是自己家而是陈蕴宿舍。
于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蕴转身前瞟见她在杨华背后狠狠翻了个白眼, 显然不满杨华说得那些话。
这两口子的关系着实怪异。
陈蕴进屋关上门。
软秋还在抹眼泪,应该还没从刚才的难堪中走出来。
“刚才是我的错,你别哭了。”
“大不了我再厚着脸皮多跟他拉拉关系, 以后好歹是邻居,他应该不会在工作里为难你。”
“是被人听见咱们吵架的事吗!我是气……气你不相信我。”
“是我错了,我保证以后一定改正。”
每回只要说到这, 陈蕴就知道这两人快要和好了,接下来准是腻腻歪歪看得人牙酸。
高明显然也非常了解好友两口子,回头冲陈蕴笑笑。
两人默契地从饭桌双双移动到了书桌前。
“写的是……嫁妆?”
书桌上摊开的本子写了几样东西, 什么沙发和有椅背的椅子,还有个耳锅。
“想得美。”陈蕴笑,指指高明坐的凳子:“这把凳子坐久了腰疼, 我就想着下个月发工资去买把有靠背的椅子。 ”
“我宿舍椅子有靠背,不用买!”
“那就划了。”
“团委那边通知我下个月就可以带上结婚证去选房。”高明趴到桌上扭头看向身旁,藏在胳膊肘下的手指悄悄探出来戳了戳陈蕴:“小陈同志有什么指导意见。”
两人都没有长辈在身边,彩礼嫁妆无人可商量,更没想着走一遍订婚摆酒席等程序。
确定要结婚高明就把工资本和这些年攒的钱一股脑交给了陈蕴。
屋里要添置什么家具家电都陈蕴说了算,有什么弄不来的他再想办法。
“你爸妈那边怎么说?”
电报发出去都快一个月了,陈蕴还没听说未来公婆的回信,再怎么省略步骤父母那边总要先征求意见 。
至于陈家……陈蕴老早就收到父母催结婚的电报。
“你看。”
高明这才想起兜里还装着下午刚收到的电报回信,赶忙拽出让陈蕴自己看。
电报在半路就被突然伸出来的一只手抢了过去。
李护国和软秋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嘻嘻哈哈地拿着电报跑到饭桌边开始念了起来。
“我与你母亲祝高明同志和陈蕴同志百年好合,时间仓促没准备结婚物品,特邮寄了些许钱以表心意……没啦!”
电报言简意赅的让软秋咂舌,翻来覆去的看也再没多一个字了。
陈蕴倒是笑容不由又扩大了些。
大哥大嫂结婚时不也是几个字就回复了,未来公婆做事还真干脆利落。
“钱呢?”陈蕴伸出手。
高明叹气:“比起父母的祝福,你果真更关心钱。”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个信封放到陈蕴手心里。
陈蕴没细看,只是笑眯眯地拉开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
“不知道隔壁搬完没有?”
李护国小跑到门边拉开条缝往外看了看,忙又缩回头:“他们下楼去了,软秋咱们回吧!”
“等等。”高明冲李护国招手,压低了声音:“以后你们少跟杨华他们两口子来往。”
“咋了?”
李护国了解好友性格,要没有十足把握,仅凭猜测是绝对不会说出不要跟谁来往这种话来。
“开始我也没想起来杨华是谁,后来一听到于静的名字我就想起来了……”
运输队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县城和省城物资调配处,而于静父亲正是省调配处的副处长。
副处长有个快二十九都还没结婚的女儿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高明曾经也是副处长想介绍给女儿的对象之一。
后来忽然就听说要结婚了,对象杨华是某机械厂的会计。
不过根据调配处传出来的内幕消息来看,于静是被杨华骗得生米煮成熟饭,所以才匆匆忙忙结了婚。
“难怪能调到咱们厂来当副主任。”李护国看了眼软秋。
什么年轻有为工作能力强,到头来只不过是因为攀上个有权的岳父才能一步登天。
那刚才于静在杨华背后翻白眼倒也说得过去了。
不过陈蕴还是有些奇怪杨华为什么会用笑里藏刀的目光看她,两人应该没有交恶才对。
“大不了以后不打交道就是,我在办公室躲着点,总不能因为这个扣我工资!”
毫无疑问在两人中间软秋绝对相信高明说的话,心底对杨华仅有的一点好感瞬间烟消云散。
“现在不想拿他跟我比啦!”李护国还要趁机打趣爱人两句。
“去你的。”软秋揪住李护国耳朵,笑着就把人往外拖。
陈蕴端起桌上的菜盆跟在两人身后往屋外走,经过高明时忽然又被他抓了手。
“我去洗。”
搪瓷盆接过去却并没有忙着往外走,似乎还在想着什么事。
忽然,高明一怔,叫住陈蕴。
“杨华的妹妹去年从医学院毕业分去了乡下卫生院,听说他正忙着找关系把人调进咱们厂里。”
运输队来往的人多,各个部门单位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立即就会成为谈资,只是重要的会多关心些,与自己无关的听过也就忘记了。
赵峰的爱人私下随口提了两句,高明当时还不认识陈蕴,听过也没放心上。
医院岗位是固定的,陈蕴这颗萝卜就占了个坑,难怪杨华没什么好脸色。
“咳咳——”
李护国在水房门口一阵激烈咳嗽,咳得似乎想把肺都给咳出来。
高明冲陈蕴笑了笑。
“走吧!再不出去李护国就得送你们医院去了……”
红日机械厂职工医院。
刚上班没多久,医院大厅里就突然闯进来几个人影,带头是个有些熟悉的人影。
身穿灰色褂子的老太婆几步窜到护士台前,两手举起就开始拍打大腿,边拍打边嚎叫了起来。
“你们这些穿白大褂的心怎么这么狠呐!”
段云被尖锐刺耳的声音震得措手不及,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忍着嗡嗡作响的耳朵走出护士台。
一看嚎的人……还是个熟人。
“江梅华同志前两天就出院了,大娘跑医院来闹什么。”
老太婆不是别人,正是江梅华的婆婆。
“今天你们医院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没完!”老太婆叫得更是大声:“大家伙都来看看,这些穿白大褂的哪是治病救人,就是专门坑蒙拐骗的大骗子。”
段云紧张地往门外看去。
换成平常闹也就闹了,可今天是省医院下来检查的日子,要是被上头领导撞见……
今年先进集体奖励别想,还得通报全厂批评做检讨。
“大家都来看看医院这些黑心肝的,生个娃非要我们住院……八十元啊!那可是我儿两个月的工资……”
老太婆大喊大叫,她带来的两个妇女就到医院门口叫喊,作势要把路过的人都统统叫进医院来才罢休。
段云见势不对,连忙叫来李红梅:“快去找陈主任。”
院长去厂门口迎接领导,眼下只能找现在职位最高的陈蕴处理。
陈蕴办公室里。
“要是没出现以上我说的那些异常问题,那就等三个月再找我复查。”
巧合的是办公室里薛大石两口子正带着孩子来复查,江梅华特意让陈蕴用那个什么超声仪器帮着检查下肚子。
“交完费去一楼的检查室门口等我。” 陈蕴把缴费单递给江梅华。
“陈大夫,听说现在也能让外边的人进职工医院看病……”
砰——
“陈主任,楼下有人闹事。”
李红梅说完才看到屋里的一家三口,又苦着脸冲江梅华抱怨:“江同志,你婆婆来医院闹事,非要咱们医院赔钱。”
“薛大石!”江梅华心口怒火升起,噌地站起来就把孩子塞给薛大石:“你是不是跟你妈说住院花了多少钱啦!”
“我没跟她说,前几天就跟大姐……”薛大石立即住嘴,不敢再吭声。
“大姐跟你老娘就是一路货色。”江梅华气得跺脚:“今天你老娘要是惹了什么麻烦我就跟你离婚。”
“梅子。”
江梅华疾步冲了出去,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
“梅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薛大石抱着孩子追出去:“要是想来闹她前两天咋没来,偏偏今天来闹。”
“看来她是打听到今天上头有人来检查。”
这是瞅准了有领导来检查,想让医院没心思细查赔点钱息事宁人。
老太婆可想不出这招。
薛家一道门出了两盏不省油的灯!
“那我们怎么办……”李红梅焦急询问。
“让她闹吧……”陈蕴叹气,取下听诊器挂回墙上:“反正咱们又没做亏心事,阎王爷来了都说得清。”
在随便闹个够的原则下,陈蕴收拾完又去上了个厕所才下楼。
楼下此时已经热闹得跟过年的商店差不多。
大厅里全是人,被围在中间的有两拨人。
右边是江梅华和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同志扭打在一起,薛大石在边上急得转圈圈,刚劝了两句,转身脸上就被挠出两条血印子。
左边老太婆拽着段云的白大褂,跟围观人群噼里啪啦地喷着口水。
“黑心肝儿的大夫来了!”
老太婆一抬头瞧见陈蕴不急不慢地走近,当即甩开手换了个对象抓。
“你倒是说说医院怎么骗你,我又怎么黑心肝了……正好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
老太婆冷哼一声,看向被江梅华扯住头发的女人:“梨花你来帮娘说,娘嘴笨!”
“娘!”女人闷哼一声,刚分神头皮就被扯得钻心痛,哪有心思搭理老太婆的“求救”
“你不是医院领导,我不跟你说!”老太婆紧抓着陈蕴白大褂衣领,视线四处游离,嘴上继续嚷嚷着:“我要跟领导谈话,我要举报你这个黑心肝的大夫。”
“领导来了,你有什么说吧。” 陈蕴掰老太婆的手,反过来扯着她往门口走:“院长就在这,你有什么要告的尽管告。”
刘保国的脸此刻黑得和锅底有一拼,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表情渐渐狰狞。
“梨花,领导来了,你快来!”
刘保国不是主要目标,老太婆婆一看见旁边那几个穿中山装的男同志,立即松开手往女儿那跑。
“胡闹!”
省医院领导铁青着脸低呵,严肃的目光在刘保国脸上停留片刻,又跟身后的人交代:“去好好了解请情况,决不能让群众受了什么委屈。”
被叫做梨花的女同志有了老娘加入,终于解放出来。
“娘。”
“你说的领导来了,我不知道咋说,你去说!”老太婆着急地又说了遍。
“你们不要脸。”江梅华发丝凌乱,脖颈上被抓出了好几条血口子,指着老太婆就破口大骂:“人家陈大夫好心救了我们娘俩一命,你们倒好……倒打一耙装什么冤枉。”
“石子,让你媳妇快闭嘴。”薛梨花整理衣服,拼命冲薛大石使眼色:“我也是为咱家好,医院骗了家里那么些钱,那可是好几个月工资。”
薛大石动摇了。
陈蕴撇撇嘴,看来一锅米养不出两家人说得一点都没错。
“梅子,就先听大姐要说什么吧!”
下一秒,薛大石果然转头劝起江梅华,心虚的视线匆匆在陈蕴身上掠过,变得更加坚定了起来。
“薛大石,你说得是人话吗!”
“大家都别吵了!”
受到领导指派的中年男同志走到中间,扬手出声,等四周安静下来后自报身份。
“我们是省医院管理部的工作人员,大家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跟我们反应。”
省医院管理部专门负责管理各级医院的事务,提格卫生院由管理部提出,那么降级也可以由他们决定。
“领导你好,我们是江梅华的家属。”
“同志你好,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向我们部长方肃同志说明。”男同志往旁边一站。
陈蕴小小吃了一惊。
难怪刘保国腮帮子都咬得鼓了起来,电话里说是管理部工作人员,接到的却是部长。
今天要是没弄好……他光荣退休的愿望就得打水漂了。
“部长,这件事我马上就处理好。”
“你站在一边听着就行。”方肃冷硬的目光往旁边轻扫,吓得刘保国一个激灵,闭上嘴半个字都不敢说了。
薛梨花比老太婆是强了不少,嘴皮子能说会道。
昨天惊险的抢救被说成了陈蕴夸大其词,没检查清楚之前就先恐吓了病人家属一通。
结果进抢救室十来分钟娃娃就生出来了,护士出来非跟他们说是难产。
生完娃娃又非得要他们住院,那手背的针水就没停过。
“整整八十元钱,这可是我弟弟两个月的工资。”薛梨花拍大腿的动作和老太婆如出一辙:“部长您说是不是骗钱,这个黑心肝的大夫还要我弟媳回来复查,娃娃都生了还检查个什么劲儿,不就是想多骗点钱,也就我弟媳心思浅容易被骗。”
“你放屁。”江梅华吼。
方肃点点头,又看向陈蕴:“那陈大夫来解释下情况。”
“方部长,昨天情况是这样的……所有抢救过程我都有详细记录,并且开的处方也都有存档,部长可以检查。”
方肃:“去个人拿记录和处方。”说罢跟身边的人示意:“徐大夫,你帮着看看。”
“徐大夫是省医院内科主任,治疗过程有什么问题他最有发言权。”
记录本和处方很快送到徐大夫手上。
他皱着眉头仔细翻看记录,看着看着面色渐渐放松许多,中途还抬头看了眼陈蕴。
“部长,抢救过程没任何问题,陈大夫的救治过程迅速且有效。”徐大夫合上记录本时脸上还有了丝笑容:“换成省医院妇科的任何一个大夫来处理都不会比陈大夫更有效率。”
陈蕴神色如常,薛梨花舔了舔嘴唇想张嘴继续说些什么。
徐大夫直接抬手打断:“相反我觉得你们还应该感谢陈大夫,要不是她女同志必须侧切才能完成生产,这种情况放在我们省城医院,大夫会建议剖腹产,也就是把肚子划开取出孩子,到时候医疗费可就不止八十元钱了。”
接着又拿起处方:“由于产妇身体有不小撕裂伤,陈大夫让她住院打针也是防止有大出血的情况发生。”
“可是我看江梅华一点事都没有,哪像是会大出血的样。”薛梨花不信。
“伤口感染等能看得出来的程度已经非常严重了。”徐大夫又看向陈蕴,眼里满是欣赏:“这种防患于未然的治疗方法其实更大减少了治疗费用。”
“部长别听她们胡说,陈大夫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给她磕头都来不及。”
听到省城大夫都这么说,江梅华底气更足,几步走到方肃面前说话。
“看来是误会一场。”方肃冲江梅华点头微笑,转头看向薛梨花时又猛地一变:“要是再胡搅蛮缠不讲道理,我会把情况跟厂领导办公室反应。”
“老天爷啊!干部不为我们人民群众做主,没天良啊”
“娘!” 心里咯噔一下顿感不妙的薛梨花没想到老娘根本听不懂人话。
老太婆一屁股坐到地下使劲蹬腿,嘴里不停吐出些难听的污言秽语。
“老黄,你去厂长办公室走一躺。”方肃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既然警告不听就不再多说一句废话:“告诉赵厂长,要是这件事处理不好今年全国三线厂评级我有话要说。”
老黄匆匆离开。
“大家都散了吧。”方肃冲围观的人摆手:“你们该庆幸家门口医院就有这么经验丰富的大夫,以后看病就不用往省城跑,要是委屈了陈大夫是你们红日机械厂所有人的损失。”
“……”
这是何等高的评价其他人不知道,反正刘保国那脸又变了,笑得牙不见眼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翘。
“谢谢方部长夸奖,其实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陈蕴当然也得表现出谦虚来。
“老方没夸错。”徐大夫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咱医院里要是多些陈大夫这样优秀的人才,咱们国家的医疗水平肯定会更上一层楼。”
一向自诩厚脸皮的承运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剩下的事让老方和刘院长处理,陈大夫跟我好好说说你本子上写的这个分是什么意思。”
陈蕴伸脑袋过去一看,徐大夫指的是陈蕴写给自己看的阿氏评分。
犹豫要不要说只是在心里短暂飘过,陈蕴很快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这是国外新生儿出生后广泛在使用的评分方式,分别代表……”
虽说运用国外的评分方式可能会有些敏感,但眼下西医治疗这块国内确实落后国外一大截,运用先进的治疗理念承运不觉得有错。
当然……能说老实话也得分跟谁说。
“陈大夫活学敢用,难怪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丰富的经验。”徐大夫笑容加深,不加掩饰对陈蕴的欣赏:“不知道陈大夫师从哪位大夫?”
陈蕴的老师刚毕业那年就因为一场大病去世了,况且……只是个普通老师而已。
徐大夫果然没听说过那个老师的名字。
不过他也只是随口问了问,很快就眼前一亮:“明年三月全省义务系统技能大比武陈大夫有没有兴趣来参加?”
技能大比武,每两年举报一次,是各行各业都非常重视的比赛。
医院系统比试前三名可以得到调到省医院的名额。
换言之……对许多农村地区卫生院赤脚大夫而言,这就相当于鲤耀龙门。
赢了就能到大省城当城里大夫。
陈蕴没有关于大比武的记忆,有些好奇地问了起来。
就是没瞧见刘保国那脸……比刚才还黑。
这是挖墙脚都挖到他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