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浣月身负内伤, 担心伤及心脉,先取了几颗丹药服下。
又盘膝在地,吸取了几颗战时领到的上品灵石。
等再次睁开眼时, 本就稍纵即逝的北地白昼早已消逝。
暗夜之下,寒林遍布的天堑底部漫长了一重虚虚实实的寒热。
颜浣月掐起一个小小的火苗, 起身走到那两个依旧昏迷的人身边。
略探了探脉搏,虽然他们并未被灵舟威压所砸,但被她拼死这么活活拽下来, 扫到了威压边沿, 也摔成了重伤。
照这二人的伤势看来,方才若不是那枚铜钱, 她恐怕真的得把自己的碎片拼凑起来了。
不过,谭归荑的伤相对而言能轻一些, 而许澜身上的伤更重一些,且许澜身上有她的灵力残存,说明方才许澜离她最近。
她抓住的人,也确实就是许澜。
颜浣月不明白, 她其实并未得罪过许澜。
若是因为虞照的缘故, 他对她冷脸相待, 甚至是给她使一些不轻不重的绊子, 按理来讲两个陌生人之间的恶意也就仅此而已了。
许澜为何要撞她, 想要置她于死地?
不过想到这里,颜浣月也忍不住自嘲一笑。
管他为什么呢,杀了就是。
她将二人身上的藏宝囊搜出来藏好, 正要抬手趁此结果了这许澜,谭归荑恰在此时咳嗽了一声。
颜浣月想了想,暂时收了手, 给许澜嘴里喂了五颗药性极强的补元丹药。
不过,对于重伤的许澜而言,这些药宛如强毒,只会让他经脉被冲得破碎不堪,必死无疑。
别人发现不了什么,他又没有真的中毒,他只是重伤,吃错了药。
毕竟,谭归荑可是被许澜拽下来的,她倒可以看看许澜若是在谭归荑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不过,就算谭归荑不会像此前对待傅银环一般对待他,他也活不了。
谭归荑咳嗽了好一会儿,缓缓睁开眼,她蒙面的白纱已经不知挂到了中途哪棵树上。
因此,她侧脸那一片勾描的金花银叶在颜浣月的一抹小火光之下,衬得她分外脆弱娇美。
许是摔得太重,她的眼神有些发直发懵。
许久,她的眼神才聚焦到颜浣月脸上。
“颜……颜道友……”
颜浣月放低了指尖燃着火苗的那只手,低声说道:“谭道友,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谭归荑闭上双眸抿了抿发白起皮的唇,复又睁开眼,依旧没有什么神采,“我眼晕,看不清。”
颜浣月这才注意到她右眼眼球上摔出了一片血瘀。
一阵头晕目眩传来,谭归荑又忍不住爬起来呕了一会儿。
一抬眸,看到一旁昏睡着的许澜,忽然骂道:“这许道友真是莫名其妙,将我拽住一同摔进这里,我都不知何时得罪的他。”
颜浣月捡了一些寒林断木,而后撩裙盘坐在一旁,掐诀驱干了断木,将之点燃,淡淡地说道:
“我并未得罪过这位许道友,可这许道友却将我撞向沉舟,我一急便将他拽下来,却不知他为何要将你也拽下来。”
谭归荑的面色沉了一瞬,又一副茫然之态,抬头看了一眼黑暗的上空,
“我也并不知晓,颜道友……他撞你的事与我无关,我承认以前与你有些过节,但你不会想趁着四下无人杀了我们吧?”
颜浣月轻轻一笑,话虽讽刺,却是语重心长,略有些责备地说道:“谭道友,瞧你,又多心了不是?你本说你如男子一般心大,怎么摔一跤摔得跟你以前不像了?”
谭归荑揉着脑袋,往袖中摸自己的藏宝囊,却摸了一空。
她脸色变了变,心里有问题却没有问出口,而是坦坦荡荡地冲颜浣月笑了一下,“男子心大?呵……”
说着略微颤抖的指尖又指向仍还昏迷不醒的许澜。
“颜道友知晓许澜为何要几次三番地撞你吗?”
这话就是挑明了魔宫大阵那次,她也是被许澜趁乱撞了一下。
颜浣月从袖中取出一颗丹药拈在指尖,“哦?愿闻其详。”
谭归荑的目光扫过她指间的那颗丹药,“许道友言语间,对你的际遇很是不忿。”
颜浣月做出一副疑惑的模样,“我的际遇?”
谭归荑说道:“若说起来,你、我、许道友,都只能算是宗门中出身普通,平平无奇之辈,甚至照理来说你算是比我们更惨一些。”
谭归荑转身咳了一口血,抬手抹干净唇边的血迹,虚弱地说道:
“可是,你先是被裴掌门带回宗门,后又与云京虞氏未来的家主虞照定亲,弃了虞照之后,又与裴掌门之子成婚,再有个薛家的小公子……”
谭归荑轻笑道:“许道友言语间很反感你这种女子,明明出身很差,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更不能安分守己做个老实巴交的普通女子,凭什么能过得这么好?要不是自身行为不端,加之爹妈死得好……”
谭归荑神色僵了一下,“是许道友说的,不过你看,即便他其实从未了解过你,甚至此前根本都不认识你,对你的恶意就可以这般随意的滋生。”
“人心中的恶意呀,有时候就是这般轻易就冒出头来,人最容易恨的就是跟自己相似却比自己过得好的人,是以,要时时修心才是。”
谭归荑颤抖的手轻轻掐了个法诀,像一朵在疾风骤雨中竭力求生,摇摇欲坠的兰花。
颜浣月将那颗丹药轻轻架在她掐起法诀的指尖上,温声说道:“道友说得是,愿道友修心法正,得大通明。”
谭归荑拿着丹药却并未急着吃下去,反而侧首看了一眼许澜,“颜道友,你打算如何处置许道友呢?”
颜浣月起身说道:“他伤重,不知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到底是从北地屠魔回来的,我也不是很想对他做什么。”
说着抬脚往寒林更深处走去。
谭归荑问道:“颜道友,你做什么去?”
颜浣月说道:“方才灵舟威压太大,我的藏宝囊好像丢了,我去找找,若是找到了,可以给道友你几块灵石好好恢复。”
谭归荑对她的话半信半疑,毕竟很难不怀疑是颜浣月搜走了她的藏宝囊。
她忍着头疼爬到许澜身边,上下搜查了一番,许澜身上似乎也没有藏宝囊的踪迹,不知是她没找对地方还是也被颜浣月搜走了。
寒林寂寂,颜浣月留下的断木还燃着火光,不过恐怕撑不到北地遥远的白昼来临。
“颜道友!”
谭归荑扬声唤道:“颜道友,等找到藏宝囊你还回来吗?颜道友?你找到藏宝囊了吗?颜道友,你别走太远了好吗?”
回应她的,是寒林中冷寂的风声。
因在天堑底部,天堑又是一处狭地,因此这里地表之上反倒会有一阵幽微的暖意与上方的寒凉交织。
谭归荑吸了几口冷气,便又靠近火光趴在地上,身上的法衣虽能御寒,可是此时体虚,她还是能感到阵阵寒气自内而外地侵袭着自己。
她将颜浣月给的丹药扔进火中,一阵烟霞拂过,带来一阵浅淡的香气。
确实是纯正的益气养血丹。
谭归荑对自己的多疑生出了几分悔意。
但是……
她转过脸看向昏迷的许澜。
许澜之前拽她的缘故,她自己是清楚的。
她飞离倒塌的积雪峰之后,并未躲开扑过来的尸潮,也并未躲开携人杀上来的云若清。
许澜撞颜浣月或许是想颜浣月被灵舟砸一下吃点苦头,可许澜拉她,却是为了救她一命。
同一个人,善意与恶意,就是可以这般自如地共存着。
谭归荑又四下环顾了许久,见不到颜浣月的踪迹和声息,便渐渐靠近许澜。
虽说是为了救人,但是却将她摔成了重伤,补偿一些东西应该也算不上什么吧。
她轻轻伸出手按在许澜的额头上,轻声唤道:“许道友?”
原本只是动手之前的小心试探,没想到许澜却缓缓睁开眼,痛苦而茫然地看向她,“阿谭?”
谭归荑咬紧牙关,正要下手,却听远处传来一阵响动。
她抬起头来,猛见深林之中探出一个金色巨蛇的脑袋,让她瞬间汗毛倒竖,只觉毛骨悚然。
那条蛇有一双诡异阴冷的粉瞳,正漠然地看着他们这边。
谭归荑已经来不及思考为何天堑地下会游来一条这么大的蛇,只以为是上面的危机解除了,妖族也下来帮忙寻找掉进天堑的人了。
她猛地收回按在许澜额头上的手,苍白的嘴唇勉力冲那条阴森的巨蛇笑了笑,“蛇道友……”
谁知那蛇却对他们二人完全没有兴趣,看了他们一会儿后,便低下脑袋,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后,不知游去了哪里。
颜浣月踏着巽步在寒林之中寻了许久,暂时没有寻到坠落下来的人。
应该就是只有他们三个被砸了下来。
等再次回到原地时,上方狭窄的天空已经露出了几分微白。
火光早已熄灭,谭归荑正坐在原地打坐,而许澜则依靠在一颗树下,半醒半晕。
颜浣月以为回来时会见到“重伤而亡”的许澜,可眼下的情景,却让她不由得多看了谭归荑几眼。
竟真是个宽宏大量的。
不过她并没有接近二人。
而是瞥过一眼之后,又掠入林中,往另一边去寻找是否有人坠落天堑之下,也好搭救一番。
天堑底部她在巡查之时来过,但称不上熟悉,因为他们当时是各人负责一片区域。
她在自己负责的地方走过几遍,对别的地方要么是路过,要么就是不曾去过。
如今一路往前行进,走进一阵迷障浓雾之中。
寒林落雪不化的地界被地面的微热慢慢地熏蒸着,便会逐渐形成水雾。
她放慢了速度睁大双眼仔细地看过四周,突然,浓雾之中伸出一只血青色的手。
颜浣月骤然五指一攥,本命横刀应诀而现,顺着手的位置估算出脑袋的位置劈空刺出,向自己的方向一带,果真带出一只尸妖。
她迅速拖着尸妖后退,几刀散了尸毒,抬头看时,却见浓雾之中走出数个异常高大的尸妖。
尸妖反应灵敏,被灵舟砸下来的可能性不大,他们在上方或许并没有吃到甜头,才会到这天堑之下来。
颜浣月眉目清寒,左手掐诀,右手将横刀搭在左臂臂弯之上,缓缓抽出,擦掉刀上的血迹。
一阵笛声悠悠地回荡在山谷之中。
那些尸妖只是将她围住,爆着血色的目光满是恶意地盯着她,暂时却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颜浣月架着横刀,目光四下逡巡,却听有一道男子的声音传来,“是颜道友吗?”
颜浣月面色如常,并没有搭腔。
浓雾中缓缓踱出一个人来,姿容俊秀,手握竹笛,紫衣荡漾。
颜浣月只觉得他有几分熟悉。
云若梵平和的目光注视着她,轻声说道:“借过一下,在下没有恶意,只是敷衍任务,道友不必担忧。”
说罢几步飘过颜浣月,那一群尸妖便离了颜浣月跟着他走了。
颜浣月站在原地有些讶异。
她正要返身追去,浓雾之中冲飞出几个人来,不有分说直接袭向她。
颜浣月迅速抵挡,虽说斩了前面来的十来个,但浓雾之中源源不断冒出来的邪修和尸妖却还是逼得她不由得节节后退。
几个邪修合力将一张符阵砸向她,她立即后退,定准符阵的薄弱处,挥出数道刀风破阵。
“宗门的小女修,落单在此,欺负起来没什么意思。”
颜浣月猛地回看了一眼,迅速面南而立提防着东西两方的动静。
身后有人波澜不惊地说道:“走吧。”
对面一人略有不满,“二公子,大公子说,若是遇见宗门、妖族的人,都是要除之后快的。”
怪不得……
颜浣月看向那个被称作二公子的人。
原来是云若良的哥哥,怪不得她会觉得有几分熟悉。
云若梵负手而立,语气中有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声音却是轻飘飘的。
“宗门的人迟早会下来,赶路为要,别为着这么一个小女修耽误大事。”
有人说道:“可她或许会跟过来。”
云若梵瞥了颜浣月一眼,吩咐道:“那你们先走,莫耽误大事,我来杀她就是。”
一众家臣这才带着众多尸妖走过,只留颜浣月与云若梵二人对峙。
颜浣月攥紧横刀,云若梵捏着长笛并未动手,只是说道:“父命难违,请道友见谅,得罪了。”
话音未落,一道绞索自他袖中飞出,一瞬劈开挡在前面的一棵大树。
颜浣月纵身跃起不断后退,被那绞索追得在林木间到处避闪,终于看准机会一道劈断那绞索。
可是断了绞索还是不停地向她袭来,将她逼向浓雾更深处。
等她看准绞索的弱点,一路劈砍回来时,却只见地上用金钩固定着那条绞索,而那男子却已不见身影。
她砍断最后一截扔在耀武扬威的绞索,拔下那枚金钩,掩住气息向西边追去。
追到半途,听有人唤道:“颜道友,救命……浣月,浣月,是我,救救我……”
她猛地停住脚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最初落在这里的原点。
而许澜和谭归荑二人正被一条绞索倒吊在一棵大树之上。
本就有伤的二人被这么吊着,皆唇角带血。
谭归荑倒还好,许澜的情况比谭归荑更加严重一些,半张脸覆着口中倒流的血,面色已经有些僵白了,眼见就要不行了。
颜浣月找到那只固定绞索的金钩拔下,那绞索便像藤蔓一般将二人轻轻放了下来。
二人脑袋充血了许久,突然被放下来也是不免一阵冲击性的头晕。
见颜浣月又要走,谭归荑赶忙说道:“颜道友,我看到他们往哪里走了,你给我几颗灵石恢复一点体力,我带你过去。”
颜浣月说道:“我并未找到藏宝囊,道友好好休息,我一会儿若是有空,就过来找你们。”
说罢又向前追了出去。
谭归荑咬了咬牙,侧首看向奄奄一息的许澜,低声说道:“颜浣月真是心狠狭隘,丢下我们不管不顾。”
云若梵也真是毫不顾惜手足之情,见她伤重,还要将她倒吊起来。
不过,这会儿,应该没有什么人了。
她的手缓缓伸向许澜。
许道友眼见着已经快死了,若是能在临死前帮别人一次,应该也算死得其所……
颜浣月掩着气息往天堑深处追去,他们那些人从这里经过,言语间颇有些时间紧迫的意思,不知到底是去做什么。
颜浣月猜测要么是过密道,要么就是找藏身之地,或者就是要摧毁此地。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都得追上去查看到一点东西,然后将消息带回去。
她甚至怀疑方才那男子并未将她捆起来就是想让她再次跟上去的。
他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颜浣月追了不知多久,直至出了天堑到了临海的石壁前都没有看找到什么。
果真是有密道?
她跃上临海的石壁,一片寒林深处,是咆哮的波涛之声。
她又返回天堑,这次仔仔细细地勘察着天堑两边崎岖嶙峋、草木遍布的石壁。
仔细拨开木叶遮掩,可见石壁上多有一些孔洞。
靠南的,临近人族这边的山洞,她进去之后多数空无一物,而且洞也浅,一眼就可以看尽。
等在南边找了一会儿之后,她有转向北边的石壁,不过大都也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处山洞外高内浅,有些曲折,有一条水源倒流。
颜浣月听着水声走进去,却见山洞深处逐渐形成一条低矮的水道。
山洞十分低矮逼仄,她提防着水里有东西不肯入水,便俯身飘在水面之上缓缓前行。
山洞越来越低矮,她几乎贴近了水面,刚转过一条曲折的弯时,黑暗水面突然伸出一双雪白的手。
颜浣月一道法诀砸下去,水面飘起了一片血水,血水之中,浮出一张极为艳丽张扬的脸。
他们的距离很近,在这潮湿的水面之上,几乎鼻尖相抵。
是那只海里的魅妖。
颜浣月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按进水中,却发觉一臂之长并不能按到底。
这水道到底有多深?
瞬息之间,水底飞上数缕鬼索一般的黑色魂雾缠上她,将她拖进了水中。
幸而身上有避水珠,她虽没有来得及掐诀,却也并没有被呛到水。
那魅妖卷着她压到水底的岩道上,那岩道上似乎有符文,颜浣月一时竟被卸去了气力,明显感觉身下坚硬的岩道在吸着她身上的灵力。
她拼命地挣扎起来,那魅妖将她垫在身下,顺着石道缓缓向前游动。
她的鞋子被几处尖利的石块勾掉了,明显感觉到小腿处被划了一道伤。
她的像肢向水草一般随着他的游动荡漾着,越来越晕,有种即将被身下岩道符文抽干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出了水道,那魅妖将她扔到一处阴冷的狭道之中,自己也从水里爬了上来。
“你很幸运,我才在这里渡过了情潮,当然,我也躲过了你们的攻击。”
颜浣月满身是水,有气无力地靠在石壁之上,只觉鼻尖缭绕着一股极为清雅的香气。
随着他从水里摸出了一盏海灯后,她看到此地正处于水道旁,是一处高于水道的分叉口,自这里往一旁又延伸出了一条暗道。
那魅妖自水里出来后,身上的水便干了,他提着那盏海灯蹲到颜浣月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脸庞。
“我见过你。”
他轻轻笑了笑,俊朗耀眼得可怕,对人有着极为致命的吸引力。
颜浣月只觉得自己的心正拼命地想要跳出胸口不顾一切地贴近他。
她咬着牙瞥开眼,余光扫过一处地方,心中却猛地一惊。
只见岔路之内,正堆着五具女尸,皆是被处理过后的魔族尸身。
他顺着颜浣月的目光看过去,轻轻一笑,“我太年轻了控制不住力道,不过她们也有些太不经事了,我也没做什么她们就死了,这算是我族与他族结合常见的事。”
他轻轻抚开她额前湿乱的头发,“她们死得很快乐,一直求我爱她们满足她们,不过你别怕,不在情潮时我不太喜欢做那些事情,你暂时还不会有身亡的危险,我保证,到时候,你也会很快活。”
颜浣月震惊地看了一眼那五具尸体,从心底深处漫上一重难以言喻的惊悚感。
那魅妖将海灯挂在石壁上,这才解下外衣蹲在她面前,露出胸口处的一记还在不停扩散着瘀血的伤痕。
他的话中含着一种无奈而包容的笑,“你看,那一下伤得我好重。”
他凑近颜浣月,轻轻嗅了嗅,“赔我些东西应该可以吧。”
颜浣月眸光微转,“你想要什么?”
“你身上有一缕魅魂,把它交给我,我便不用你来治伤。”
颜浣月问道:“什么魅魂?”
那魅妖指了指她的胸口,“就在这里。”
颜浣月从胸口中取出了那枚裂开了的铜钱,“魅魂?”
那魅妖由衷地笑了笑,“它认你为主了,只要你滴一滴指尖血,念三声‘无缘’,它便会从你身上剥离开。”
颜浣月五指攥住铜钱,看向那魅妖,“你想吃了它?”
魅妖笑了笑,他似乎骨子里就有撩人的能耐,“我受伤了呀,我需要治伤。”
颜浣月说道:“我有灵石和丹药。”
魅妖不满地看着她,幽暗的眼眸闪着水光,“你要令我伤心吗?”
那一瞬间,颜浣月觉得他想要什么,她都愿意给。
一枚铜钱算什么,命给他都可以,只要他能一直这么看着她……
手中铜钱突然烫得吓人。
她猛地回过神来,才发觉此时灵力衰微,有气无力的,被他趁机惑住了。
她忽然记起暄之除了情潮散香之时,似乎从来没有对她用过这种手段,甚至他情潮之时,都非要喂她血,让她清醒着。
手中的铜钱掉落在地,她无力地瘫坐在原地,连呼吸都困难,对那魅妖喃喃低语道:“我想给你,你要我的命我都给你,可是我没力气……”
那魅妖对自己的惑人之力深信不疑。
他捡起铜钱摆弄了半天,试了许多方法,仍是没能抽出那缕魅魂。
他有些急躁,再次靠近颜浣月亲自动手从她手上取血。
却不料颈间一痛,原本已经软倒在一旁的人拼命向他压过来,将手中的短刀捅进他脖颈。
颜浣月拼尽全力驱使着自己体内的先天灵气,又整个人压上去,几乎将他的脖颈捅了个对穿。
许久,她才气喘吁吁地爬起来,手脚还软着,只能一脚踩着他的肩,双手用力不停地摇晃着,可短刀卡在了他的颈骨间,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收好铜钱,吃了几颗丹药,又吸了一颗灵石,才算稍微好转些许。
身上还有些发软,她爬起身来提着那盏海灯,赤着脚扶着石壁向内走去,路过那些女尸时,不由得背后一凉。
她继续向前走,才转过一个岔口,就见有人正往这边跑来。
她迅速吹灭海灯躲到岔口另一边,四周瞬间黑沉下来。
那人越来越近,熟悉的香气从狭窄的暗道中流淌而来。
颜浣月还不知自己应该做何种反应,就被来人精准无误地扯住她,又往暗道深处跑去。
裴暄之拖着她在暗道中绕了三五个弯,而后才停下脚步来抱她。
可她挣得活鱼一般滑不溜手,他非但没能得手还挨了几拳。
一时着急,往她腰间系了条红绳,颜浣月逐渐动弹不得。
裴暄之气喘吁吁,咳嗽了几声,将她抱起来继续往暗道中绕。
绕了许久,需要暂且歇息一下,便将她放到一块石头上坐着,而后两指捻出一张黄符,化作一道没有温度的微光。
他咳嗽了好一会儿,靠在她对面的石壁边闲闲地站着,“这里很隐蔽,我找了好久,抱歉。”
颜浣月看了他一眼,他依旧苍白,又瘦了一些,穿了一件月白色箭袖袍,玉带勒着一把瘦腰。
比之以往更多了几分锋芒,虽有病容,却颇有几分少年疏朗意气。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也或许,都是他。
颜浣月倚坐在石壁边,死死盯着他,“你为何会在这里?你如何知晓这里有暗道?你又是从哪里跑进来的?你为何对这里这般熟悉?”
裴暄之双手抱臂看着她,咳嗽了一会儿,见她光着脚,便倾身屈膝半跪在她裙边,伸手去抓她的脚踝。
颜浣月收了一下腿,他的手顿了顿,又摸索上她的裙摆边沿。
苍白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玄蓝法衣下露出的白色纱衣裙摆,湿哒哒的,将他的衣袖也濡湿了一片。
“浣月姐姐,我想看看你脚下有没有伤到,为何不肯让我碰了?”
颜浣月一脚将他踢开,暗运法诀压制着那根红绳。
裴暄之被她踢倒在地,倒也没有生气,反而坐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看着她,轻声笑道:
“好姐姐,你在怕什么?怕我害你?可我能怎么害你?我若是处心积虑的恶妖,还需要什么抑止符强压本性?姐姐早就被骗出来,关在这里日日夜夜与我……”
“啪”地一声。
她扇出的巴掌没什么力气,裴暄之一把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清澈的目光中是隐忍克制的癫狂。
“姐姐知道我喜欢,所以才打我的吗?”
他的脸很凉,神色是极端克制后的异样冷静,语气也阴森诡异。
颜浣月方才才见过他的同族,忽然有些毛骨悚然,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可是裴暄之却突然两眼一阖,倒在地上晕死了过去。
颜浣月那阵悚然还未散开,就已经迅速转成心惊。
她艰难地爬过去测了测他颈间的脉搏,微弱的血脉在她指下跳动着。
“一副纸糊的身板,心倒不小,不好好在家呆着,净不省心……”
颜浣月给他喂了一些灵丹,守了他许久,等他脉搏渐渐好转才放下来心来,开始研究腰上的红绳。
她骨软筋麻,他那结又结得复杂,不但她没力气解,还越解越复杂。
颜浣月想了想,想起了那把定亲时给他的银鞘袖里刀,便伸手到他袖中摸索。
没一会儿,果真在摸到了那把袖里刀。
她抽出那把短刀,虚虚地握着,慢慢地割着自己腰间的红绳。
割了好一会儿,眼见就要割断了,暗地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一把夺去了她手里的刀。
裴暄之缓缓坐起身来,将短刀妥善地放入袖中,苍白的嘴唇勾起一个淡淡的笑意。
颜浣月冷笑道:“恢复得倒快。”
他咳嗽了一会儿,抬手挥了挥,飘在空中的阴火符便熄灭了。
黑暗中,一具满是凉意的身体靠过来拥住她将她抱起来,继续往暗道中去。
“夫人喂了我那么多丹药,我怎么也得爬起来继续好好当牛做马。”
颜浣月嗤笑道:“既然要当牛做马,那你先放下我。”
他像是没听到一般,走了一会儿,又道:“你有些硌人,也轻了许多。”
颜浣月说道:“你也会嫌别人硌人?”
他轻声说道:“我没有嫌你,此战劳累,你以后该多吃些东西了。”
似乎走了许久,久到她都有些发困。
忽地一阵石壁震动的响声过后,颜浣月感觉到一股寒凉侵袭而来。
裴暄之将她按在胸口,自他衣襟之下传来一阵源源不断的热意。
颜浣月知道那是她炼制的辟寒珠。
“好乖……”
一个凉丝丝的吻落在她眉心,黑暗中,他轻声说道:“宝盈,你会喜欢跟我待在这里吗?”
颜浣月只觉得自己被放到了一处软榻上。
他挪到一旁不知道捣鼓了些什么,没一会儿,一个温热的东西抵到她唇边。
他跪在她身边轻声说道:“冻得又凉又硬,才热的,你尝尝。”
像是点心之类的东西,透着一股子微微的甜。
颜浣月别过脸去,“谁知你要给我吃什么东西。”
“若是你不放心,那我吃了再渡给你?”
颜浣月往后缩了缩,“你也不嫌恶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并未因她的嫌弃而生气,只是换了一种自觉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式,“那你吃了渡给我,我不嫌,我从你嘴里吃一些,你总该信了。”
颜浣月蹙眉道:“你怎么回事?”
他漫不经心地反问道:“能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好像他这种非同凡响的路数是什么随意而寻常的事。
颜浣月说道:“你是不是有病?”
他竟然有些想笑,“姐姐怎么了?我不是一直都有病吗?”
颜浣月抿了抿唇,转过脸摸索着爬到小榻边角处,“把这红绳解了,我可以当作没见过你,不过,你也别想往宗门打什么歪主意。”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然后呢?往后,与我分道扬镳,做不相识吗?”
颜浣月垂眸,没有应答,只是说道:“你先解开绳子,否则,这算什么?我是你的囚徒吗?”
裴暄之说道:“好好的何必突然说这种让人浮想联翩的话?”
颜浣月额角青筋隐隐,“裴暄之……”
她被压制了气力,说话的声音也细细软软的。
黑暗中,裴暄之说道:“我没什么定力,姐姐别这会儿跟我哼唧,我原本真的什么都不想做。”
颜浣月冷笑道:“少在这故意混淆视听,给我解开!”
裴暄之默了默,反而走得离她更远了,声音冷淡,“你别对我生出那么深的戒心,我并不与宗门为敌。”
他话音刚落,颜浣月觉得自己袖中放着的铜钱飞了出去。
“它应该护了你两次。”
颜浣月怔怔地看向黑暗中说话人的方向,“那魅魂是你?为什么……我是在天堑底捡到的。”
他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原本在这里镇着,封印松动,你有到此,它便寻上了你。”
颜浣月的心情有些复杂。
“你方才晕倒,是因为帮我抵挡那两次之后也伤到了吗?”
他慢悠悠地说道:“这不算什么,只要你别抗拒我。夫人想想,我父亲是天衍宗掌门,我没道理跟那些邪魔外道牵扯,就算以前有过些许牵扯,等我去天衍宗之后也没道理继续,是不是?”
一缕凉意缠上了她的脚。
“你受伤了,怎么身上还有一股……怪味,你遇上过男魅是不是?你被惑住了,是不是?”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在给她小腿上的伤涂药。
那混着魔血的魅妖挺香的,香气还十分清雅,在他看来却是“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