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向天堑发起的第二次进攻很快又因为内部问题消停了下去, 此时,苏氏中少部分留在咸阳的人恰好前来天衍宗。
颜浣月得知苏家的人到了,心中也安稳了不少。
才从演武场训练出来, 就立即回小院帮裴暄之收拾了许多吃穿的东西,还有他那堆书, 全部装在藏宝囊中,径直去了他闭关的石室外等着。
裴寒舟带着几个人过来时,果真见她独自一个人提灯立在石室外, 一只小金狸正蹲在她肩上扒拉她耳畔的明珠。
一察觉到他来, 那小金狸立即装腔作势起来,收敛了亲昵爱恋之态, 若无其事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颜浣月掐诀见礼道:“掌门真人。”
裴寒舟问道:“怎么在这里?”
颜浣月看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人,说道:“我听闻苏家的道友们来了。”
裴寒舟微微颔首, “正是请他们来帮我们看管暄郎。”
颜浣月神色微变,却顾及到有苏家人在场并未过多惊讶,只是将小金狸从自己肩上取下来搂在怀中,向苏氏来人躬身道:“有劳诸位。”
领头的人说道:“颜道友客气, 我等在贵宗协助各宗门留驻弟子看管后方, 又有幸照管裴公子, 荣幸之至。”
颜浣月已经明白了裴寒舟的意思, 别人的儿女都冲在前方, 他那病弱的儿子,既做不到去北地冲锋陷阵,便留在北地最后的防线之中, 哪儿也不会去。
颜浣月没有多说什么,搂着猫儿站到一旁,想着至少能见暄之一面。
谁知裴寒舟只是带着苏氏来人在石室周边转了一圈, 说道:“一月后他的禁闭才结束,到时候你们过来接他,他愿意待到哪儿都可以,只要不出天衍宗。”
“是。”
才这一会儿,众人便随裴寒舟离去了。
隆冬孤月之下,怀里的小金狸轻轻地蹭着她的手臂,颜浣月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灭了灯,抱着小金狸凌空坐到一颗树上,抚着它的脑袋,轻声说道:“我想让你去苏家……你若是不曾来过天衍宗就好了……”
她可以热血澎湃地奔去北地,哪怕死在那里,但只将他留在这里,她就忍不住开始担忧起来。
小金狸蹲在她腿上,仰起头蹭着她的手,呜呜地哼唧了一两声。
颜浣月将它搂在颈间暖着,神魂之内的焦骨牙齿咬得吱吱作响,“小猫小猫……绵乎乎的小猫……”
小金狸不闻她神魂焦骨之声,只腻在她颈间,兀自眯着眼睛响,呼噜呼噜的。
颜浣月忍不住笑道:“你像个小风箱一样。”
“喵……”
颜浣月抚了它两下,笑道:“好了好了,不说了,别难过。”
一阵灵力波动缓缓靠近,颜浣月抱着猫看向不远处。
只见薛景年提着一盏灯,身后跟着随神都门众人来到天衍宗试炼已久的谭归荑。
还有那位在北地试图摆她一道的缥缈宗许澜。
谭归荑面覆轻纱,远远见到她,便一副熟识姿态,笑道:“呦,颜道友怎么坐到树上去了?景年到处找你呢。方才听那声音,道友是在跟猫说话吗?真是……纯真到让人不敢置信,景年,你说是不是?”
谭归荑原本以为颜浣月抱着嘀嘀咕咕的是一只猫妖,可是并没有察觉到别的妖气,那说明颜浣月怀里的就是一只普通猫。
都这个年岁了,还在表演跟小动物说话,这真是……是童心未泯啊,还是装模作样?
颜浣月直接将猫袖入袖中,掐诀道:“三位,少见。”
谭归荑笑眯眯地说道:“不少见了,我们多次遇见道友,道友你都对我们视而不见,若是我有什么错,道友冲着我来就是了,我一个外人怎么样都没关系,何必迁怒景年呢?你们好歹是同门。”
颜浣月笑道:“倒不是迁怒谁,只是实在与诸位无话可说,若是还顾及脸面,那以后就别找我,遇见也别打招呼,省得大家相看两厌。”
说罢直接凌空而去。
薛景年默默地看着她远去。
谭归荑笑道:“这颜道友怎么越来越像小孩了,又是跟猫说话,又是这样,何必呢?二位别跟这小姑娘家计较就是。”
许澜瞥了她一眼,又看了薛景年一眼,原本想说颜浣月在北地时就挺嚣张的,甚至当众问他是否得罪过他。
可许澜是个很会看人态度的人,此前与虞照交好时,虞照言语之间对颜浣月这个未婚妻多有不满,他虽未曾见过颜浣月,但也会应和一二。
可薛景年为了颜浣月在长清殿当众指责裴寒舟的事,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如今当着薛景年的面,再如同与虞照交谈时那般说话,只怕是会伤了和气。
可他又实在想不通,颜浣月那样一个并不柔和女子,不但退婚虞照,与裴暄之成婚,甚至还在婚后能让薛景年为她当众指责裴寒舟,
一个毫无家世的普通的女修而已,她到底凭什么?
他想不明白很多自己十分在意的事,但最后却也只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笑道:“大男人跟她计较什么?”
薛景年说道:“她以前不会这样无礼,是着了那妖精的道。”
“景年?”谭归荑讶异道:“你怎么能这样说裴小郎?他不过就是……”
说着,又低低笑了起来,“怎么?难道你差点被那久病之人所杀是真事?”
薛景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以为当时那是你的话,你能敌得过那发狂的妖物?”
谭归荑合掌道:“哎呦,若他无缘无故就发狂来杀我,裴掌门恐怕要赔偿我不少东西吧?赔你什么了?说来听听。”
薛景年蹙眉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谭归荑大笑道:“现下知道丢人了?早干嘛去了呢?景年,是朋友我才跟你说这掏心窝子的话,你就是太单纯了。”
“裴小郎不曾见多少事故,自然也单纯,你们中那小姑娘有点小心思太正常了,想来也是做了什么才让你们生了矛盾,不过,这也说明你不是绝无机会。”
姓薛的怎么出了这么个没脑子的货色。
不过若是能凭这愣头青在北地搅一搅,找点儿麻烦,好歹平息她心中她们家在天衍界外损失人手的怒火。
谭归荑边笑边暗暗翻了个白眼,“反正此次裴小郎又不去北地,你有什么好急的呢?听说薛家去北地的人不少,到时你带一批人去冲锋陷阵,争抢些功劳,自然惹姑娘欢心。”
薛景年沉着脸说道:“薛家的事,外人安排不了。”
死货!
谭归荑怒极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很想扇这自视甚高的长安公子一巴掌,“我安排什么?若非跟你有些交情,谁管你来着?”
薛景年说道:“不是针对你,我如今还是宗门弟子,若要从家里得人手,是不可能的。”
谭归荑说道:“解释什么,我又不同你计较。”
许澜见状调和道:“行了,这点小事有什么好争论的?走吧,我那儿有些好茶,去尝尝。”
这才将二人引走。
与此同时,颜浣月正抱着小金狸坐在空无一人的山巅之上,听着不远万里而来的夜风。
一人一猫,在隆冬天气中,对着孤月闲坐了一夜。
三日后,凭巡天司令及诸掌门令,魔族近来屡次进犯天堑阵法,妄图重新屠戮我世间万物,各宗弟子除部分留守天衍宗外,皆乘灵舟往北地,剿灭魔族,夺回滕州。
此次裴寒舟等人为首,诸宗门皆带上无数灵器法宝,共乘灵舟,渡往北地。
时间有些赶,颜浣月收整了许多行李,又给裴暄之留了信,便随众人一同出发。
此次载人、载物灵舟共数百艘,自云中而渡,霎时天昏地暗。
留待天衍宗的部分其他门派弟子便负责将所有百姓带出天衍地界外暂住。
一路披风戴雪抵达天堑前的连绵山峰时,妖族的灵舟也已然抵达。
所有灵舟分次降落在各个山峰顶部。
重回这风刀雪刃的天堑绝峰,颜浣月便想到积雪峰上那干涩的寒气。
她换上法衣出门,路过满是行人的幽长廊道,步下三层木阶,这才行到灵舟甲板。
灵舟被结界护卫,风雪侵染不得。
除了灵舟上空的狂风怒雪,外面似乎并没有什么声音,却可以看见宽阔的天堑对面,有无数新起的营寨。
甲板上的人皆望向西边,颜浣月也随着众人望了过去,只见西边最高的那座山峰上,停着一艘极为华丽庞大的灵舟,正有一面覆黑纱的女子立在船头向外观望。
那女子宛如出水明珠一般皎洁明艳,周身气质非凡脱俗。
仅仅一眼,便很难让人忘怀。
“看,那就是新任妖主,上任妖主横玉的侧妃!”
“她?难道就是那位万妖令令主?”
“是啊,万妖令主织絮,无真地大祭司,妖族共主……”
颜浣月眉心微蹙,心道:“竟然是她……”
当日云若良利用界碑秘境害她和暄之时,那女子曾出现在界碑秘境中意图夺取界碑。
后来,那女子掳走暄之,将暄之丢进寒潭,害得暄之失忆,那女子自己却消失了……
既然是织絮,依照织絮那样的身份,为何会故意跟他们过不去呢?
暄之失忆的事,恐怕症结在她身上,但眼下,又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颜浣月正要转头,谁知那女子的目光竟轻飘飘地看了过来,越过一众人,远远地定在了她身上。
颜浣月咽下心中的怀疑,略微颔首,那女子似乎笑了一下。
恰有一阵鹅毛大雪自灵舟结界上空飘落,遮挡了视线,等她能看清楚时,那女子已经消失在灵舟前了。
颜浣月在甲板上没多待一会儿,所有人就被叫到船舱之下携带而来的秘境之中集合试炼。
半日试炼训话结束,她用完饭便回自己房间洗漱,夜里睡下后,她总觉得哪里隐隐约约有些凉飕飕的。
醒来后找不到风口,在藏宝囊中翻了一会儿,找到那枚绑着红绳的铜钱,正散着一缕缠绵不尽的凉意。
她随手将它扔到桌上,又径自回去睡觉。
谁知梦里有什么凉飕飕的东西从她脚上缠上来,直钻到她心口处流连了起来。
像是他那些金雾。
她朦朦胧胧地往后靠去,果真靠进一处温凉的胸膛。
“暄之?”
黑暗中,有人拥住她,轻声回道:“嗯。”
“你……”
一阵熟悉的香气压过来,她的唇被凉意攻陷,许久,整个人也溃不成军。
有凉风掠进衣裳,她紧紧搂着他的脖颈,正共他神思飘渺间,隐约记起了点儿事儿,不禁吐着热息在他耳畔低吟道:“不是给了你辟寒珠吗?你身上怎么还这样凉?”
“这边太冷了,我来得有些急,你身上好暖。”
“来哪里?你,唔……”
清晨闻钟而醒时,颜浣月看着灵舟内的房间还有些迷茫,昨晚不是与暄之在家中睡下了吗?
不过没一会儿她便反应了过来,她昨日才到北地,暄之还在天衍宗,而且已经被关了很久的禁闭了。
不过是幻梦罢了,真想念他,如今只有自己知晓,也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外面天还黑着,她起身点燃蜡烛穿衣梳洗,坐到镜前梳发时,见面色有些异样的红润。
她又去洗了一次脸。
而后穿好法衣出了房间。
刚推开房门,就见对面门前放着一个骨气森森的纸人,一对空洞死板的黑眸正直直地对着她。
她见过陆慎初那纸人,可比这位瘆人多了。
有妖族在此,或许还有玄降的人也来了,有这些纸人,并不奇怪。
她此时对此视若无睹,面不改色地回身关上门,转身往甲板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