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认主

颜浣月换上那身雪蓝法衣走出房舍时, 玄天之下的雪原近处,早已燃起了许多火色。

从巡检海中阵法到巡检地裂天堑中的阵法,这其中经历了多日的确认与交接。

今日是第一次进入地裂天堑的日子。

她踱过松软的雪地, 呵了呵手,像往日一般并入巡检队伍最后一位。

一息之后, 她身后又站来一个人。

她回首看去,石堡小窗中投下的暗沉沉的灯影中,薛景年亦是一身雪蓝法衣, 一条红绦勒着一把细细的腰, 贵气朗然,一双眼眸十分明耀。

“颜师姐, 晨安。”

他吐着寒雾轻轻唤了她一声。

颜浣月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去。

薛景年神色微黯。

徐澜来个每个人发了一个布袋子,“当年天堑之下积尸无数, 虽曾收敛过多次,但难免会有遗漏,若是巡查之时发现前辈尸骨,要好好收回。”

地裂天堑比之海底, 地形更加复杂, 加之寒林遍布, 阵法排布更加复杂一些。

颜浣月跟着队伍一同绕到山屏北边, 不断向下坠去。

地裂约有近百丈深, 这里温度稍暖,满是层层叠叠的巨大林木,众人走在林木之下, 更是难见天日。

到正午时,又阳光照在林木上空,穿过层层叠叠的林木, 蒸蔚出一缕缕毫无暖意的微弱光线。

但到底比在海里好上一些,至少能见到光。

天堑底部像是一张铺开的纸张,所有阵法法篆均錾刻在地面上,一道浑厚的金芒穿林过木,又消失在空中。

这其实比海底的法篆少,也更好检查一些,只不过需得绕来绕去,低头细看。

颜浣月趴伏在长剑之上,浮在乱石丛生的地面之上,垂手握着琉璃镜,在林间绕来绕去,检查着自己负责的一部分法篆。

幽林寂寂,她甚至能从落叶杂草中找到了一小截人的指骨,还有一颗动物的碎骨。

这都是当年参与天堑大战的人族和妖族的前辈,颜浣月将遇到的小骨头妥善收入布袋之中。

不过,奇怪的是,当年魔族也有伤亡,一整天的巡查下来,她却没有见到过魔族的碎骨。

魔骨是要用格外的手段处理的,否则会到处散播魔元,处理过后,却可以压制魔元,许是如此,才曾经用什么手段彻底收走了这里的魔骨。

阳光很快过去,黑暗逐渐倾轧下来,天堑底部的法篆光芒略盛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地察觉到有人进入了她划定的区域内。

“颜师姐,今日到时辰了,该回去了。”

颜浣月闻言掐诀飘到半空,又稳稳地踩到长剑上,看着提着一盏风灯的薛景年。

他只是来提醒了一句,便踩着长剑跃出树林。

颜浣月仰头,看着几盏微弱的风灯光影从上空划过,便也御剑出了林子,与众人一起绕道回了山屏南。

之所以绕道,是因为这连绵的山屏太过高险,若越过山屏再跃下去,就实在有些路途遥远了。

不过等再过几日,他们就可以暂时搬到积雪峰上,等地裂天堑巡查结束,再搬下去往东海巡查。

用饭时,薛景年依旧坐在她左手边,状态寻常。

他意态寻常,颜浣月没别的心思,状态只会比他更寻常。

如此,二人也算是自幼时以来,难得有了一段能一起同路却不争闹的日子。

颜浣月的目光压根没有多余给这个跟自己在身后的同门师弟,对方一直将她做同门礼待,她每天忙得昏沉,既没有必要,也没有空闲为此焦心灼肺。

因地裂天堑下的法篆源头是錾刻在地上的,人只能看到离地几尺的金光,所以需要将地上的落叶扒拉开才能看到真实的法篆。

巡查到第十天时,颜浣月挥手拂开一片落叶后,看到了一颗金色的豆子,那颗珠子被用红线嵌套在一枚铜钱的孔方之中。

天堑之下,气温适宜,又因上空落雪,靠近地面甚至有些湿重。

这种情况下,那枚铜钱虽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却没有丝毫铜锈,红绳带着暮沉沉的暗调,那颗金豆也不见丝毫黯淡,看起来十分邪门。

颜浣月凑近了看了一眼,发觉那颗金豆类似铃铛的模样,还带着尾圈,一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一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命”字,有些类似于孩子长命锁下坠的无声长命铃。

她记得暄之的长命锁下就坠着类似的长命铃,不过他的倒都全乎。

而且眼下这个有些像玄降的东西,从红绳的变化看来,应该是很早就丢在这里的。

颜浣月想了想,摸过一个树枝将那枚铜钱挑飞。

跟着她的那位缥缈宗弟子问道:“什么?”

颜浣月说道:“像是很早以前玄降用的东西。”

那弟子说道:“哦,若是如此,那就尽量别碰,骨头可以收敛,有些法器掉落在这里,还带着凶性,也不知其灵力几何,若是谁轻易去招惹,或许会送命。”

这是在下天堑的前一天,缥缈宗的人在传授天堑禁忌时,就已经特意给天衍宗的人讲过了。

不过对于颜浣月来说,玄降缠红绳的铜钱她真的不是很想碰,若真着了什么道,解决起来恐怕会很麻烦。

不过似乎玄降的东西,有时就连看到都会很麻烦。

颜浣月做了好几天噩梦,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梦里的记忆很模糊,似乎有一个小孩,在海边的寒林中奔跑,后来,不知为何,忽地坠入了天堑地裂。

风雪夜,地裂的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这原本只是一个梦罢了,本没有什么奇怪的。

只是颜浣月第二十日巡查时,又看到了那枚早就被她抛在十天前那个位置的铜钱。

之所以她能这么确认是同一枚,是因为那铜钱上的那道细微的裂痕与上一枚完全一致。

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孩子其实原本不曾来过天堑,只是他的命被掉入天堑的某个玄降中人夺了,所以她才会梦到那孩子坠崖的场景呢?

许是残怨锁在这铜钱上了呢?

颜浣月想了想,收起琉璃镜,捡过一根树枝扒拉了一个小坑出来,将嵌着长命铃的铜钱拨进去,盖了一张消怨符,又将之埋好。

那缥缈宗弟子笑道:“真奇怪,怎么你能遇到两个,我在这里都不曾见过这东西。”

既然消了怨,颜浣月倒也没有多说这其实是同一枚,否则又要再解释她近日的梦境。

回去之后果真没有再做过什么小孩坠崖的梦了。

只是第三十日回到房中正要解衣沐浴时,脱下鞋袜时,什么当啷一下掉在地上,她垂眸看去,竟见那铜钱正静静地躺在地上,应该是踩在她脚底被带回来的。

不是,是它藏在她的脚下跟着她回来的。

颜浣月顿时心中一紧,也管不得什么邪门不邪门了,直接用素帕捡起那东西带着去面见宋灵微。

积雪峰上风雪苦寒,风比地面还凛冽许多。

颜浣月走到宋灵微的殿宇之前,那结界见她便自动解开。

颜浣月毫无阻拦地进了正殿,见正殿无人,她便扬声唤道:“师母?”

除了小香炉中缭绕而起的清香,并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颜浣月有些疑惑,这么晚了,师母去哪里了?

她正要去找了门中其他长老,才走到门口,隐隐约约听到凛冽的风雪中传来一声微弱的鹤鸣,也有些像风吹过窗户的声音,还有风吹纸的声音,极其微弱,一会儿又像是风吹着人衣裳的声音。

她步下台阶走了几步,却见宋灵微独自从远处走过来,一见她,便带着微笑徐徐而来,道:“这么晚了,宝盈怎么来了?”

颜浣月只当她是与长老们商量事情去了,便又跟着她进门,给她沏了杯茶,这才将铜钱拿出来给她看,再将这一月来三次遇见这铜钱的事告诉她。

宋灵微过了一眼,便说道:“这确实是玄降的东西,不过,不是借命的铜钱,应该是杀器,而且这其中的长命铃不是邪物,你不必担忧,这东西有些像是认主的意思。”

“认主?”

认谁不是认,偏来认她做什么?

也不知原本究竟是谁的东西,而且那红绳还脏兮兮的,用也不知怎么用,颜浣月不是很想要。

宋灵微掐了个法诀将那铜钱上的土灰涤尽,说道:“既然它找上你了,若是不想要,收起来就是了。”

颜浣月拿着铜钱顶着风雪往回走,大风凛冽,吹得人脸生疼。

她夜里出来没有顾得上穿法衣,周身灵力倒被积雪峰上着夹着阵法灵力的风雪吹开几丝,冷得她骨肉微疼,有些快要被吹得皮开肉绽的错觉。

若非那铜钱认主,她今夜根本不用受这个罪。

思及此,她摸出那枚铜钱起身飞到积雪峰尽头,毫不犹豫地将之抛入天堑,它很快坠进黑暗的风雪之中,没了影子。

“颜师姐。”

闻言,颜浣月微微蹙了一下眉。

一把伞倾过来遮在她头上,挡住了无数风雪。

伞下风雪不侵,温度合宜,一阵暖意瞬间笼罩着她。

颜浣月抬头看了一眼,暮岚色的伞面下撑着数枝伞骨,每根伞骨上都錾刻着符文,并且,各嵌着一粒亮晶晶的聚阳石,伞下因此透着微微的光亮。

当真是豪奢之家的东西。

薛景年穿着赤缇云袍,好奇地往深不见底的崖下望了一眼,问道:“你往下丢了什么东西?”

颜浣月说道:“没什么,硌脚的石子儿。”

说着,便走出了他的伞。

薛景年快步跟上去,将伞遮在她头顶,轻声说道:“你衣裳太薄了,又未穿法衣,这积雪峰非比寻常,不是一般冬日可以寻常单衣而行。”

颜浣月说道:“多谢,不过不必了。”

薛景年被落在后面,不禁合了合双眸,压下往日傲慢冲动的脾气,又几步追上去,劝道:“路还远,你御剑便顾不上以灵力护身,带着伞回去吧。”

颜浣月说道:“多谢,但还是不必了。”

薛景年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满是疑惑地问她:“为什么,就我不可以?”

颜浣月蹙眉道:“不知你在问什么。”

薛景年抿了抿唇,垂眸看着她颈上蓝盈盈的避水珠,说道:“这是虞意给的。”

颜浣月冷笑道:“所有在海中巡查的人都领到了,都是虞家的东西。”

薛景年说道:“可你的这颗,是虞意给的。”

“与你何干?”

薛景年几乎想脱口而出:“裴师弟还在宗门中,你与虞意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何要这么对裴师弟?”

可是年岁与经历确实会给人带来一些经验与启发。

薛景年忽然想起当初在面对她和裴暄之定亲的消息时,他也是这样试图用同情虞师兄这种方式来压制她对裴暄之的选择。

可如今,年岁稍长,他也已经过了那个骄傲自负的十七八岁,也开始意识到他这样做除了激怒对方,让他自己与颜浣月二人对立,并没有任何用处。

人到一定年岁或情境终究还是需要真正面对自己的内心,面对自己的卑微与懦弱,不必用他人作挡箭牌。

也许只是在某一刻,内心的真实情感会冲破一切的年少无知与顽固执拗,蚀心彻骨,然后静静地流溢开来。

“对不起,我只是……有些失落,以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我做得很差劲,很无礼,很刻薄,我……”

言随心动,一滴泪水划过他的下颌坠入雪中。

颜浣月踩在雪中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薛景年的狗嘴里竟然还能吐出这样的话。

温暖的伞檐倾了过来,往日的斗嘴、打闹、彼此之间的恶言恶语消失了一瞬,似乎此时站在她身后的就是当年那个留着口水,还非要跟在她身后的糯白小娃娃。

颜浣月叹了口气,“行了,说这些做什么,我也没少打你,不是年纪小嘛。多谢你了,我是真的不需要那把伞,我自己可以回去,你也早些去休息吧。”

说着便顶着风雪回了小屋,回去灌了一杯热水,坐在椅子上脱了鞋袜正要沐浴,有什么“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颜浣月心口沉了一下。

抬眼去看,果真见那枚已经被扔下天堑的铜钱沾着雪泥,静静地躺在地上。

难道是天堑崖的风太大,它其实没有掉下去,而是被吹上了来?

她翻开鞋子,果真见鞋底的雪上有一处铜钱的轮廓。

又是扒着她的脚随她回来的。

可是她踩着它,竟然没有任何感觉。

真邪性……

颜浣月有些无奈,既然扔不掉,只能按照师母的说法了。

她将它捡起来洗了洗便收进藏宝囊中,随后便去沐浴了。

梦里有人死死地攥着她的脚踝,她感觉不到重量,只是能感觉到那股阴冷黏腻的抓握感。

她回首看去,身后一片黢黑,什么都没有,她一边跑一边拼命地想甩开脚踝上的那股阴冷黏腻感。

有人突然从身后的黑暗中扑过来拥住她,一股阴冷的潮湿感紧紧地贴上她的后背。

颜浣月猛地醒过来。

发觉自己把被子卷到了怀中,露着整个后背,寝衣卷起,一条光溜溜的小腿踩进了床尾的木栏缝隙中。

怪不得。

她抽出腿起身,换好法衣,洗漱过后便出门去天堑巡查法阵了。

近来多梦,她空闲时弄了点儿安神香,彻夜打坐运灵便不用,偶尔夜间睡下前,便点上。

自此,睡得好了,她也没怎么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除了有时偶尔会梦见裴暄之,但这也算不上奇怪,不过只是想念他罢了,梦到他,她反倒有些心安。

只是……有时候,有的梦里他做的事属实也有些难以启齿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日复一日寂静巡查中偶尔得来的隐秘调剂罢了,又不是梦到别人。

以后永远不告诉他,他在她梦里的行径被塑造得有多过分,这不就好了。

不过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梦里那样塑造他,奇怪。

时间一点点过去,巡到东海时已经进了三月,颜浣月从积雪峰上单独的房间搬回驻地六人房舍时,北地依旧风雪交织。

交接的时间渐近,不仅天衍宗渐渐开始派人带着诸多物资御灵舟过来了,妖族今年起负责巡守的雪狼族也御灵舟带着族人和物资过来了。

颜浣月从海里回来,见到了许多熟面孔,薛景年拉着她去跟同门传授北地居住的经验,她过去聊了一会儿,便问道:“暄之如何了?有托谁带信吗?”

薛景年沉默了一会儿,也笑问道:“对啊,裴师弟如何了?”

原先裴暄之的棋友,曾经在他禁足时送过棋盘的洛渊说道:

“嗐,许是冬天着了冷,到如今一直断断续续不曾好,藏书阁都去得少了,我走的时候,裴师弟才被掌门真人接到长清殿去呢,这次出发前,长清殿里也没传什么书信出来。”

颜浣月心中立时揪了一下,不过暄之身体一直不算好,但如今比之前强许多,有掌门真人在,一些风寒也算不得什么,她回去也不过是帮着煎药罢了。

一直到五月末,完成交接后,缥缈宗开始陆续撤离,天衍宗的人一船一船地飞来。

灵舟皆停在积雪峰上的寒林中央的平地上,人和东西都先下在那里。

最后一船人来时,颜浣月依旧没有丝毫裴暄之传来的消息,只是听闻他一直待在长清殿中,也不去藏书阁看书对弈了,没人知晓他如今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