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浣月换上那身雪蓝法衣走出房舍时, 玄天之下的雪原近处,早已燃起了许多火色。
从巡检海中阵法到巡检地裂天堑中的阵法,这其中经历了多日的确认与交接。
今日是第一次进入地裂天堑的日子。
她踱过松软的雪地, 呵了呵手,像往日一般并入巡检队伍最后一位。
一息之后, 她身后又站来一个人。
她回首看去,石堡小窗中投下的暗沉沉的灯影中,薛景年亦是一身雪蓝法衣, 一条红绦勒着一把细细的腰, 贵气朗然,一双眼眸十分明耀。
“颜师姐, 晨安。”
他吐着寒雾轻轻唤了她一声。
颜浣月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去。
薛景年神色微黯。
徐澜来个每个人发了一个布袋子,“当年天堑之下积尸无数, 虽曾收敛过多次,但难免会有遗漏,若是巡查之时发现前辈尸骨,要好好收回。”
地裂天堑比之海底, 地形更加复杂, 加之寒林遍布, 阵法排布更加复杂一些。
颜浣月跟着队伍一同绕到山屏北边, 不断向下坠去。
地裂约有近百丈深, 这里温度稍暖,满是层层叠叠的巨大林木,众人走在林木之下, 更是难见天日。
到正午时,又阳光照在林木上空,穿过层层叠叠的林木, 蒸蔚出一缕缕毫无暖意的微弱光线。
但到底比在海里好上一些,至少能见到光。
天堑底部像是一张铺开的纸张,所有阵法法篆均錾刻在地面上,一道浑厚的金芒穿林过木,又消失在空中。
这其实比海底的法篆少,也更好检查一些,只不过需得绕来绕去,低头细看。
颜浣月趴伏在长剑之上,浮在乱石丛生的地面之上,垂手握着琉璃镜,在林间绕来绕去,检查着自己负责的一部分法篆。
幽林寂寂,她甚至能从落叶杂草中找到了一小截人的指骨,还有一颗动物的碎骨。
这都是当年参与天堑大战的人族和妖族的前辈,颜浣月将遇到的小骨头妥善收入布袋之中。
不过,奇怪的是,当年魔族也有伤亡,一整天的巡查下来,她却没有见到过魔族的碎骨。
魔骨是要用格外的手段处理的,否则会到处散播魔元,处理过后,却可以压制魔元,许是如此,才曾经用什么手段彻底收走了这里的魔骨。
阳光很快过去,黑暗逐渐倾轧下来,天堑底部的法篆光芒略盛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地察觉到有人进入了她划定的区域内。
“颜师姐,今日到时辰了,该回去了。”
颜浣月闻言掐诀飘到半空,又稳稳地踩到长剑上,看着提着一盏风灯的薛景年。
他只是来提醒了一句,便踩着长剑跃出树林。
颜浣月仰头,看着几盏微弱的风灯光影从上空划过,便也御剑出了林子,与众人一起绕道回了山屏南。
之所以绕道,是因为这连绵的山屏太过高险,若越过山屏再跃下去,就实在有些路途遥远了。
不过等再过几日,他们就可以暂时搬到积雪峰上,等地裂天堑巡查结束,再搬下去往东海巡查。
用饭时,薛景年依旧坐在她左手边,状态寻常。
他意态寻常,颜浣月没别的心思,状态只会比他更寻常。
如此,二人也算是自幼时以来,难得有了一段能一起同路却不争闹的日子。
颜浣月的目光压根没有多余给这个跟自己在身后的同门师弟,对方一直将她做同门礼待,她每天忙得昏沉,既没有必要,也没有空闲为此焦心灼肺。
因地裂天堑下的法篆源头是錾刻在地上的,人只能看到离地几尺的金光,所以需要将地上的落叶扒拉开才能看到真实的法篆。
巡查到第十天时,颜浣月挥手拂开一片落叶后,看到了一颗金色的豆子,那颗珠子被用红线嵌套在一枚铜钱的孔方之中。
天堑之下,气温适宜,又因上空落雪,靠近地面甚至有些湿重。
这种情况下,那枚铜钱虽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却没有丝毫铜锈,红绳带着暮沉沉的暗调,那颗金豆也不见丝毫黯淡,看起来十分邪门。
颜浣月凑近了看了一眼,发觉那颗金豆类似铃铛的模样,还带着尾圈,一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一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命”字,有些类似于孩子长命锁下坠的无声长命铃。
她记得暄之的长命锁下就坠着类似的长命铃,不过他的倒都全乎。
而且眼下这个有些像玄降的东西,从红绳的变化看来,应该是很早就丢在这里的。
颜浣月想了想,摸过一个树枝将那枚铜钱挑飞。
跟着她的那位缥缈宗弟子问道:“什么?”
颜浣月说道:“像是很早以前玄降用的东西。”
那弟子说道:“哦,若是如此,那就尽量别碰,骨头可以收敛,有些法器掉落在这里,还带着凶性,也不知其灵力几何,若是谁轻易去招惹,或许会送命。”
这是在下天堑的前一天,缥缈宗的人在传授天堑禁忌时,就已经特意给天衍宗的人讲过了。
不过对于颜浣月来说,玄降缠红绳的铜钱她真的不是很想碰,若真着了什么道,解决起来恐怕会很麻烦。
不过似乎玄降的东西,有时就连看到都会很麻烦。
颜浣月做了好几天噩梦,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梦里的记忆很模糊,似乎有一个小孩,在海边的寒林中奔跑,后来,不知为何,忽地坠入了天堑地裂。
风雪夜,地裂的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这原本只是一个梦罢了,本没有什么奇怪的。
只是颜浣月第二十日巡查时,又看到了那枚早就被她抛在十天前那个位置的铜钱。
之所以她能这么确认是同一枚,是因为那铜钱上的那道细微的裂痕与上一枚完全一致。
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孩子其实原本不曾来过天堑,只是他的命被掉入天堑的某个玄降中人夺了,所以她才会梦到那孩子坠崖的场景呢?
许是残怨锁在这铜钱上了呢?
颜浣月想了想,收起琉璃镜,捡过一根树枝扒拉了一个小坑出来,将嵌着长命铃的铜钱拨进去,盖了一张消怨符,又将之埋好。
那缥缈宗弟子笑道:“真奇怪,怎么你能遇到两个,我在这里都不曾见过这东西。”
既然消了怨,颜浣月倒也没有多说这其实是同一枚,否则又要再解释她近日的梦境。
回去之后果真没有再做过什么小孩坠崖的梦了。
只是第三十日回到房中正要解衣沐浴时,脱下鞋袜时,什么当啷一下掉在地上,她垂眸看去,竟见那铜钱正静静地躺在地上,应该是踩在她脚底被带回来的。
不是,是它藏在她的脚下跟着她回来的。
颜浣月顿时心中一紧,也管不得什么邪门不邪门了,直接用素帕捡起那东西带着去面见宋灵微。
积雪峰上风雪苦寒,风比地面还凛冽许多。
颜浣月走到宋灵微的殿宇之前,那结界见她便自动解开。
颜浣月毫无阻拦地进了正殿,见正殿无人,她便扬声唤道:“师母?”
除了小香炉中缭绕而起的清香,并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颜浣月有些疑惑,这么晚了,师母去哪里了?
她正要去找了门中其他长老,才走到门口,隐隐约约听到凛冽的风雪中传来一声微弱的鹤鸣,也有些像风吹过窗户的声音,还有风吹纸的声音,极其微弱,一会儿又像是风吹着人衣裳的声音。
她步下台阶走了几步,却见宋灵微独自从远处走过来,一见她,便带着微笑徐徐而来,道:“这么晚了,宝盈怎么来了?”
颜浣月只当她是与长老们商量事情去了,便又跟着她进门,给她沏了杯茶,这才将铜钱拿出来给她看,再将这一月来三次遇见这铜钱的事告诉她。
宋灵微过了一眼,便说道:“这确实是玄降的东西,不过,不是借命的铜钱,应该是杀器,而且这其中的长命铃不是邪物,你不必担忧,这东西有些像是认主的意思。”
“认主?”
认谁不是认,偏来认她做什么?
也不知原本究竟是谁的东西,而且那红绳还脏兮兮的,用也不知怎么用,颜浣月不是很想要。
宋灵微掐了个法诀将那铜钱上的土灰涤尽,说道:“既然它找上你了,若是不想要,收起来就是了。”
颜浣月拿着铜钱顶着风雪往回走,大风凛冽,吹得人脸生疼。
她夜里出来没有顾得上穿法衣,周身灵力倒被积雪峰上着夹着阵法灵力的风雪吹开几丝,冷得她骨肉微疼,有些快要被吹得皮开肉绽的错觉。
若非那铜钱认主,她今夜根本不用受这个罪。
思及此,她摸出那枚铜钱起身飞到积雪峰尽头,毫不犹豫地将之抛入天堑,它很快坠进黑暗的风雪之中,没了影子。
“颜师姐。”
闻言,颜浣月微微蹙了一下眉。
一把伞倾过来遮在她头上,挡住了无数风雪。
伞下风雪不侵,温度合宜,一阵暖意瞬间笼罩着她。
颜浣月抬头看了一眼,暮岚色的伞面下撑着数枝伞骨,每根伞骨上都錾刻着符文,并且,各嵌着一粒亮晶晶的聚阳石,伞下因此透着微微的光亮。
当真是豪奢之家的东西。
薛景年穿着赤缇云袍,好奇地往深不见底的崖下望了一眼,问道:“你往下丢了什么东西?”
颜浣月说道:“没什么,硌脚的石子儿。”
说着,便走出了他的伞。
薛景年快步跟上去,将伞遮在她头顶,轻声说道:“你衣裳太薄了,又未穿法衣,这积雪峰非比寻常,不是一般冬日可以寻常单衣而行。”
颜浣月说道:“多谢,不过不必了。”
薛景年被落在后面,不禁合了合双眸,压下往日傲慢冲动的脾气,又几步追上去,劝道:“路还远,你御剑便顾不上以灵力护身,带着伞回去吧。”
颜浣月说道:“多谢,但还是不必了。”
薛景年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满是疑惑地问她:“为什么,就我不可以?”
颜浣月蹙眉道:“不知你在问什么。”
薛景年抿了抿唇,垂眸看着她颈上蓝盈盈的避水珠,说道:“这是虞意给的。”
颜浣月冷笑道:“所有在海中巡查的人都领到了,都是虞家的东西。”
薛景年说道:“可你的这颗,是虞意给的。”
“与你何干?”
薛景年几乎想脱口而出:“裴师弟还在宗门中,你与虞意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何要这么对裴师弟?”
可是年岁与经历确实会给人带来一些经验与启发。
薛景年忽然想起当初在面对她和裴暄之定亲的消息时,他也是这样试图用同情虞师兄这种方式来压制她对裴暄之的选择。
可如今,年岁稍长,他也已经过了那个骄傲自负的十七八岁,也开始意识到他这样做除了激怒对方,让他自己与颜浣月二人对立,并没有任何用处。
人到一定年岁或情境终究还是需要真正面对自己的内心,面对自己的卑微与懦弱,不必用他人作挡箭牌。
也许只是在某一刻,内心的真实情感会冲破一切的年少无知与顽固执拗,蚀心彻骨,然后静静地流溢开来。
“对不起,我只是……有些失落,以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我做得很差劲,很无礼,很刻薄,我……”
言随心动,一滴泪水划过他的下颌坠入雪中。
颜浣月踩在雪中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薛景年的狗嘴里竟然还能吐出这样的话。
温暖的伞檐倾了过来,往日的斗嘴、打闹、彼此之间的恶言恶语消失了一瞬,似乎此时站在她身后的就是当年那个留着口水,还非要跟在她身后的糯白小娃娃。
颜浣月叹了口气,“行了,说这些做什么,我也没少打你,不是年纪小嘛。多谢你了,我是真的不需要那把伞,我自己可以回去,你也早些去休息吧。”
说着便顶着风雪回了小屋,回去灌了一杯热水,坐在椅子上脱了鞋袜正要沐浴,有什么“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颜浣月心口沉了一下。
抬眼去看,果真见那枚已经被扔下天堑的铜钱沾着雪泥,静静地躺在地上。
难道是天堑崖的风太大,它其实没有掉下去,而是被吹上了来?
她翻开鞋子,果真见鞋底的雪上有一处铜钱的轮廓。
又是扒着她的脚随她回来的。
可是她踩着它,竟然没有任何感觉。
真邪性……
颜浣月有些无奈,既然扔不掉,只能按照师母的说法了。
她将它捡起来洗了洗便收进藏宝囊中,随后便去沐浴了。
梦里有人死死地攥着她的脚踝,她感觉不到重量,只是能感觉到那股阴冷黏腻的抓握感。
她回首看去,身后一片黢黑,什么都没有,她一边跑一边拼命地想甩开脚踝上的那股阴冷黏腻感。
有人突然从身后的黑暗中扑过来拥住她,一股阴冷的潮湿感紧紧地贴上她的后背。
颜浣月猛地醒过来。
发觉自己把被子卷到了怀中,露着整个后背,寝衣卷起,一条光溜溜的小腿踩进了床尾的木栏缝隙中。
怪不得。
她抽出腿起身,换好法衣,洗漱过后便出门去天堑巡查法阵了。
近来多梦,她空闲时弄了点儿安神香,彻夜打坐运灵便不用,偶尔夜间睡下前,便点上。
自此,睡得好了,她也没怎么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除了有时偶尔会梦见裴暄之,但这也算不上奇怪,不过只是想念他罢了,梦到他,她反倒有些心安。
只是……有时候,有的梦里他做的事属实也有些难以启齿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日复一日寂静巡查中偶尔得来的隐秘调剂罢了,又不是梦到别人。
以后永远不告诉他,他在她梦里的行径被塑造得有多过分,这不就好了。
不过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梦里那样塑造他,奇怪。
时间一点点过去,巡到东海时已经进了三月,颜浣月从积雪峰上单独的房间搬回驻地六人房舍时,北地依旧风雪交织。
交接的时间渐近,不仅天衍宗渐渐开始派人带着诸多物资御灵舟过来了,妖族今年起负责巡守的雪狼族也御灵舟带着族人和物资过来了。
颜浣月从海里回来,见到了许多熟面孔,薛景年拉着她去跟同门传授北地居住的经验,她过去聊了一会儿,便问道:“暄之如何了?有托谁带信吗?”
薛景年沉默了一会儿,也笑问道:“对啊,裴师弟如何了?”
原先裴暄之的棋友,曾经在他禁足时送过棋盘的洛渊说道:
“嗐,许是冬天着了冷,到如今一直断断续续不曾好,藏书阁都去得少了,我走的时候,裴师弟才被掌门真人接到长清殿去呢,这次出发前,长清殿里也没传什么书信出来。”
颜浣月心中立时揪了一下,不过暄之身体一直不算好,但如今比之前强许多,有掌门真人在,一些风寒也算不得什么,她回去也不过是帮着煎药罢了。
一直到五月末,完成交接后,缥缈宗开始陆续撤离,天衍宗的人一船一船地飞来。
灵舟皆停在积雪峰上的寒林中央的平地上,人和东西都先下在那里。
最后一船人来时,颜浣月依旧没有丝毫裴暄之传来的消息,只是听闻他一直待在长清殿中,也不去藏书阁看书对弈了,没人知晓他如今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