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鸣珂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来人是一名高挑硬朗的年轻女子, 小麦色的皮肤有些粗糙,脸颊似乎还带着细微的擦伤痕迹,唯有那双幽黑的瞳仁坚毅明亮, 不怒自威。她挟一身北地吹来的刚硬朔风, 就这样从天而降, 出现在她面前。
很快,胡同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 刀割麦子般倒了一地。
她收刀入鞘,来到谢鸣珂面前蹲下身,冲她伸出一只手,“没事吧?还能起来吗?”
谢鸣珂回过神, 刚要把自己的手搭上去,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她刚才挣扎得太用力,指甲劈了一小截,指缝里满是沙土,似乎磨破了, 丝丝缕缕的痛意蔓延开来。
悬在半空的指尖颤了颤, 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放上去。
然而下一秒, 对方却反握住她的手腕,没用什么力气,轻轻巧巧把谢鸣珂从地上提了起来,又解下腰间水囊, 帮她冲洗干净。
“你带帕子了吗?”女子一边慢慢倒着水问道。
谢鸣珂点头,小心地取出手帕裹住指尖。
她眼睛眨也不眨看着对面俯身为她倒水的女子,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她侧颈有一道淡淡疤痕,虽然已经愈合,但这个要命的位置依旧触目惊心。
“好了。”女子收起水囊, 双手随意在衣摆上抹了几下,这才皱着眉头问她:“你家里人呢,怎么敢让你一个人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要不是她刚好在附近的铁匠铺取刀,隐约听到呼救声,这姑娘岂不是要白白遭了毒手?
谢鸣珂被她有些严厉的语气质问,心中翻涌的委屈越发强烈,啪嗒啪嗒落下泪来,哽咽道:“我,我迷路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这一哭倒让女子慌了神,想安慰她又不知从何说起,无措挠头:“你别哭啊,我又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以后出门在外千万要小心,若是真遇到什么不测,想想你的家人该有多伤心啊。”
不提家人还好,一提谢鸣珂哭得更厉害了。
她还哪有什么家人呢,个个都想把她称斤论两卖个好价钱。
对面女子:……
她叹了口气,拉着谢鸣珂往外走,一直来到胡同外面的主街道上,周围恢复了人声鼎沸,又往她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到这里就安全了,我还有事,你自己雇辆车回家吧,以后千万别任性了啊。”
说完便要转身离开,却被谢鸣珂拉住衣袖,急切道:“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家住哪里,改日我一定亲自上门致谢。”
“我姓周,叫……”
女子话还没说完,街对面走过来一个穿黑袍带兜帽的男人,眉眼凌厉,帽檐下露出的几缕发丝隐隐掺着银白。
他锐利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谢鸣珂身上一扫而过,仿佛能看穿她的骨骼肌理,令人不寒而栗。
谢鸣珂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那女子身后躲了躲。
“取把刀而已,怎么磨蹭这么久?”
陆东楼收回视线,似是不悦地皱起眉头。
“啊,顺手救了个姑娘。”周雁翎随口解释,回头对谢鸣珂加快语速叮嘱:“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记得雇车回家啊,要找正规车马行,走大路——”
说完便大步追上陆东楼,二人并排向前走去。
谢鸣珂再想问她姓名已经来不及了,只隐约听到她对身旁男人笑嘻嘻地问了句:“姐夫,我们什么时候进宫啊?”
男人眉眼冷肃,强调:“执行公务期间,不得乱攀亲戚。”
“好的陆同知。”她从善如流改了口。
谢鸣珂怔怔站在原地,看着救命恩人越走越远,消失在人群中,莫名有种怅然的意味。
还没问清她叫什么名字呢。
……
侯府。
孟婉茵快步上前拉住燕宜的手,紧张地打量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跟着一块回来了?这事闹的太突然了,把全家都打了个措手不及,尤其是允昭,他可从不知情啊。”
“母亲放心,我明白的。”燕宜安抚似的冲她笑笑,又对裴显说:“父亲,谢家突然上门重提婚约,明知不占理还要胡搅蛮缠,想必是另有所图。”
裴显本意是瞒着儿媳妇,让儿子悄悄解决了这事得了,如今见燕宜不但没有吵闹,还能冷静分析谢家意图,心中越发满意。
这才是能撑起裴家门楣的宗妇气度啊。
他点头附和:“我也觉得此事甚为蹊跷,且看那位马夫人后续是否还会再找上门来吧,有什么筹码手段尽管亮出来,咱们见招拆招便是。”
一回头对上沈令月炯炯有神的目光,裴显福至心灵般又加了一句:“当然了,无论谢家开出什么条件,我们也绝不会答应的。”
“就是,你和允昭日子过得好好的,哪能说换人就换人,脑子进水了吗?”
孟婉茵拉着燕宜的手再三保证。
燕宜抿唇一笑,点头说好。
裴景翊站在一旁,冷不丁开口:“父亲母亲,我先陪燕宜回九思院了,她今天出门奔波了半日,又无端受此风波,需得好好休息。”
“是这个道理,你们快回去吧。”裴显摆摆手,又问要不要请大夫进府来看看,免得动了胎气。
“不必。”裴景翊和燕宜异口同声答道。
燕宜扭头看他一眼,解释:“父亲放心,我没那么脆弱,并未感到不适。”
裴景翊等她说完才开口:“我每日都为她诊脉记录,无需另请大夫。”
裴显看了看小两口,总觉得二人之间的气氛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裴景翊扶着燕宜离开,没走几步就撞上气喘吁吁跑进来的裴玉珍。
“怎么回事?我听说清河郡主给允昭订的娃娃亲找上门了?”
裴玉珍捋着胸口顺气,脸色微微涨红,用力挥了下手。
“有毛病吧?早干嘛去了?”
裴景翊蹙眉强调:“小姑误会了,没有娃娃亲,只是书信往来,并不成立。”
“就是成立了也不行!”裴玉珍白他一眼,飞快瞥了下燕宜,气哼哼道:“我们家日子过得好好的,我都习惯她当我侄媳妇了,怎么能随便换人呢?”
她承认之前是不太喜欢燕宜啦,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谁敢说世子夫人的不好,她第一个不答应!
燕宜唇边笑意加深,“谢谢小姑这么疼我。”
裴玉珍脸上更红了,清清嗓子大包大揽道:“下次她们再敢上门纠缠,记得第一时间叫我回来,看我不撕了那个癫婆的嘴。”
管他什么谢不谢家的,论打架她裴姑奶奶没在怕的!
“行了,你就别添乱了。”裴显扶额,拦下武德充沛的妹妹,又叮嘱:“管住你的嘴,别让母亲知道了。”
今年春天太夫人刚病了一场,到现在都没完全恢复过来,到底是年纪大了,这些烦心事还是少让她听见的好。
裴玉珍白他一眼,“知道,我又不傻。”
……
回到九思院。
燕宜先红着脸去了一趟净房,又叫司香取来家常旧衣换上,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发现裴景翊似乎一直站在桌旁,半天都没动弹。
连她走到他面前都未察觉。
燕宜轻咳一声,抬手去解他衣领旁的盘扣。
裴景翊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她的指尖。
“……你干嘛?”燕宜被他吓了一跳,抽回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胸口,“站在这儿发什么呆呢,还不快去把衣裳换了。”
这男人的洁癖比她还严重,但凡从外面回来,不换衣裳坚决不肯坐下。
裴景翊抬眸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去了屏风后面。
燕宜没管他,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卸下钗环,让紧绷了一天的头皮好好放松一下,随意地挽在脑后。
后腰有些酸痛,她抬手捶了几下,决定去床上躺会儿。
裴景翊换好衣服出来,一转头看到她躺在床上紧闭双眼,脸色骤然一变,快步上前,几乎是飞扑到床边,紧紧拉住她的手:“阿昙?你怎么了?”
燕宜缓了口气,慢慢睁开眼,无奈道:“裴景翊,你再这样一惊一乍的,我要先被你吓出毛病了。”
这人今天到底在抽什么风?
裴景翊脸色一白,清俊面庞浮上三分脆弱,颤抖着把她掌心贴上自己面颊,又偏过头用高挺的鼻梁蹭了蹭,仿佛猫科动物在用气味标记领地。
“我只是……只是担心你会受刺激,脉象不稳,影响身体和孩子。”
燕宜眨眨眼,抬手放在小腹处,平静道:“我没事,孩子也没事,你别自己吓自己,我们都好好的呢。”
“真的吗?”裴景翊不放心似的又问了一遍。
燕宜勉强扯了下唇角,“真的,如果你能让我安安静静地眯一会儿就更好了。”
裴景翊立刻道:“你睡吧,我就在这儿守着你,哪也不去。”
燕宜:……被你这么盯着还能睡着吗?
但自从她诊出有孕,裴景翊这个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燕宜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只得闭上眼睛,微微偏过头,假装这样就能避开他灼灼的视线。
却不知裴景翊注意到她的这个小动作,眉头蹙得更深,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手,转而揪住她的一片衣角,用力拢进掌心。
等燕宜再醒来时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辰,桌上摆的都是她爱吃的。
她和裴景翊相对而坐,他自己没怎么动,却还在不停给她夹菜。
“够了。”燕宜拦住他的动作,“中午在船上就吃了不少,晚上不能再吃撑了。”
裴景翊这才作罢,却依旧像个探照灯似的,幽深眼眸无时无刻不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燕宜被他盯得发毛,终于忍无可忍,伸手去贴了下他的额头,轻声问:“夫君,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就算粘人也不是这么个粘法啊,她都快喘不过气了。
裴景翊反握住她指尖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下,摇头:“托你的福,我现在都成半个大夫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得很。”
“那你今天这是……”燕宜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自打从外面回来,你就变得奇奇怪怪的,是因为谢家吗?”
“是,也不是。”裴景翊盯着她,“夫人呢,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燕宜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茫然,“说什么?说谢家上门的意图?”
她轻垂眼睫进入思索状态,“白日里我们才聊到宝树谢派一心出仕,或许那位马夫人上门说亲是假,借机要挟侯府为谢家谋好处是真?毕竟……”
她看了裴景翊一眼,玩笑似的轻勾起唇角,揶揄道:“夫君应该不会休了我的,对吧?”
裴景翊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炸起来,冷玉似的面庞浮起一层薄怒红晕,像是受了天大的污蔑。
“我当然不会,你是我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祖宗的妻子,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燕宜覆上他的手背,安抚似的拍了两下,“我知道啊,你不用这样反复强调。”
裴景翊缓过神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做了几个深呼吸,给燕宜盛了一碗汤。
二人在有些奇怪的气氛中用完这一餐,饭后裴景翊又扶着燕宜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很快就到了入寝时分。
燕宜傍晚时才眯了一会儿,现在还不太困,便拿了上次没看完的最新一卷《玉堂钗》,坐在桌边津津有味读了起来。
“表妹这下算是找到自己的舒适区了,新书越写越好,也敢放开手脚了。”燕宜笑着对他点评了句。
裴景翊坐在床边,看她手持书卷,一派悠闲安然的姿态,仿佛全然未把谢家的事放在心上。
有妻如此通情达理,按说他该欣慰才是。
可裴景翊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口像是坠了一块秤砣,闷闷的,又像是有人在下面点了一把火,烘得人越发焦躁急灼。
莫名的情绪如蒙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急需一个出口。
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走到燕宜身后,弯腰将她整个拥进怀里。
“嗯?”燕宜扭头,视线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条,误以为他来催自己早点安歇,便哄了一句:“你先睡,等我看完这一章。”
下一秒,裴景翊抬手将书抽了出去,丢到一边。
燕宜微微蹙眉,转过身正视他幽黑深邃的眼眸,“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对我说?”
像个控制不住自己脾气的小孩子,撒泼打滚地要大人来关注他一般。
裴景翊低下头,来回蹭着她的颈窝,声音低低的,还有点闷。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才对。阿昙,你就一点儿都不生我的气?不会觉得我有意隐瞒你是我心虚,不会觉得我和那位谢家姑娘有什么关系,进而吃醋不满?”
从画舫回来到现在,他打了一肚子的草稿,做了十几种方案准备迎接燕宜的发难。
可她不但没有发脾气,还冷静地安抚全家,甚至包括他自己。
裴景翊想不通,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委屈似的抱怨:“你以前明明很在意我的,为什么这次偏偏不在意了?”
“……以前是什么时候?”燕宜认真询问。
裴景翊张口就来:“上次我连夜去玉佛寺找你,上上次我们去小王庄后山探矿,你都很担心我,还主动紧紧抱着我,冲我发脾气……”
燕宜被他回忆弄得脸热,连忙打断:“这两种情况又不一样,无论是玉佛寺还是小王庄,都是客观不可抗力因素,我当然会担心你的安危。”
但突然找上门来的谢家,还有这桩八字没一撇的娃娃亲?
燕宜冷静反问:“这会对我们的感情产生任何影响吗?”
等裴景翊用力摇头,她才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背,“我若因为这件事就冲你发脾气,闹别扭,不是无理取闹吗?”
裴景翊却突然从她怀里退出来,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桌旁的油灯映出他清俊的眉眼,晦暗的微光在他瞳孔里轻轻跳动。
“阿昙。”
他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桌沿,将她密不透风地圈起来,强势地俯身寸寸逼近。
“说你爱我。”
燕宜在他直白的攻势下瞬间红了脸,唇瓣微颤,那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又抽什么风?”她狼狈似的扭过脸,不敢直视他滚烫的视线,低头盯着自己微圆的腹部,嗫喏道:“孩子都有了,你还问什么爱不爱的……”
裴景翊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来看着自己,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为什么不吃醋,为什么不冲我耍性子,为什么不说爱我?”
他会患得患失,会对她充满独占欲,会想寸步不离地,时时刻刻和她在一起。
那燕宜呢?她是否和自己也有同样的心情?
她总是这么冷静大方,是外人眼里最最完美的世子夫人,到底是性格使然,还是……她不像他这般狂热痴迷,发自灵魂地渴望她,占有她?
燕宜有些失神,裴景翊却突然站起来,后退了两步,嗓音恢复了正常时的清冷低沉。
“你早点休息,我去书房……冷静一下。”
等燕宜再抬起头,只看到他匆匆出门的背影,步伐有些急促的踉跄。
她心情复杂地站起来,在屋里绕了两圈,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裴景翊……因为她没有对他发脾气,反而自己发脾气了?
说什么要去书房冷静冷静,这不是单方面在和她冷战吗?
燕宜有些莫名,又觉得荒诞。
他和那位谢姑娘之间什么都没有,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别说谢姑娘了,就连当初表妹对他……她不也没说什么吗?
本来她是没打算和裴景翊生气的,可他闹了这么一通,她现在真的有点生气了。
燕宜叫了司香进来铺床。
司香觑着她冷淡的神色,再一想起刚才大公子气冲冲地去了书房,动作越发放轻,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燕宜上床盖好被子,望着头顶影影绰绰的床帐花纹,身旁是空荡荡的床铺,越想越气。
辛辛苦苦怀着孩子的是她,莫名其妙被“未婚妻”找上门的也是她,难道非要她把侯府闹个天翻地覆,裴景翊就相信她在乎他,就觉得舒坦了?
居然还逼着她说爱他……这话在那些无数个隐秘的夜里他还没听够吗?非要在清醒时候说出来的才算数?
燕宜咬紧下唇,脑子里乱乱的,不知迷糊了多久终于沉沉睡去。
半夜,她感觉小腿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皱紧眉头睁开眼,却被趴在床边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吓了一跳。
她这一醒,裴景翊也抬起头,二人在幽暗的夜色里朦胧对望。
裴景翊率先败下阵来,试探着去拉她的手,珍而重之地放进掌心。
“阿昙,我知错了,是我不好,不该在这种时候和你斤斤计较。”
他垂下眼角,露出几分可怜意味。
“书房好冷,让我回来睡好不好?”
燕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抽出手,稍稍用了几分力气,拧了下他的面皮。
“这个家都是你的,你想睡在哪儿还用我答应吗?”
明明是教训的冷淡语气,裴景翊却甘之如饴,立刻坐到床尾,熟练地替她按摩起小腿来。
很快,那股抽搐的酸胀感便慢慢褪去。
燕宜看着他的动作,才明白这些日子她能睡得安稳,全因为他时刻关注着自己的身体,不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不适。
她叹了口气,俯身靠近,环住他的脖颈,顶着滚烫的面颊对着他的耳朵轻轻说了句:
“裴景翊,我想……我应该是爱你的,很爱你,这样够了吗?”
作者有话说:来了,今天是限定款裴·癫公·景翊[狗头][狗头]
没错就是我们雁翎妹妹回来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