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春日明媚, 京城各家高门大户纷纷举办赏花宴、流觞宴、品茗宴,名目众多,为的是探亲访友, 社交应酬, 相看适龄男女等等, 忙得不亦乐乎。

裕王妃的娘家曹家也不例外。

她的母亲是陈国公嫡女,当年虽然未能入选太子妃, 但也是京城一等一的贵女,后来下嫁到官职门第都远远不如的曹家,令许多人都匪夷所思。

还有人开玩笑说曹家是不是捏住了陈国公的什么把柄,不然怎么能娶到这只金凤凰。

直到成亲当天, 新郎官红衣白马游街而过,引得无数百姓追逐围观,赞叹不已,数日后还津津乐道。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靠脸啊。

陈夫人携巨资嫁妆下嫁,婚后便与夫君搬出来单过, 常年住在她的陪嫁庄园里, 不用侍奉公婆, 也不用维系什么姑嫂妯娌关系,傲气得很。

坊间都知她唯爱牡丹,经过数年精心培育,府上有许多珍稀品种, 每年春日都如花海绵延,争妍斗艳, 美不胜收。

陈夫人娘家得力,二女儿曹芳潞又是裕王妃,哪怕曹家在京城中并不算高门, 一张牡丹宴的请帖依旧是千金难求。

好在这对昌宁侯府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

裕王一直有拉拢裴显之意,不然当初也不会故意买下裴玉珍的陪嫁庄子,就是想找机会和昌宁侯府深入结交。

结果没过几天,裴显私下找到裕王,委婉解释自家小妹是被人骗了才会低价抛售田产,他愿以市价赎回。

裕王买庄子的价钱比市价低了三成,如今裴显愿意自掏腰包补上这个差价,宁可花钱消灾,也不想和裕王扯上关系,落人口实。

起初裕王很不爽,觉得裴显不识好歹,他可是皇子,折节相交,裴显不该感激涕零,纳头便拜吗?

好像谁稀罕那几百两银子似的?他又不缺钱!

后来还是他岳母陈夫人劝住了他。

“昌宁侯府一向忠君,从不掺和夺嫡站队,裴显这样的人,就算你拉拢不成他,别的皇子去了也是没戏。”

“既然如此,便成全了他,结一份善缘,也总比把他推到对手那边的好。”

于是裕王痛痛快快地还了地契,也没收裴显许诺的那三成差价。

后来他再给裴显送帖子,请他赴宴吃酒什么的,裴显便也不好意思总是拒绝了,十次里也会去上三四次的样子。

今年曹家又办了牡丹宴,请帖第一时间就送到了昌宁侯府上。

原本孟婉茵是不想去的,她本来就社恐,而且陈夫人出身高,难免傲气,她对上这种天之骄女就莫名发怵,只想躲得远远的。

但今年架不住两个儿媳妇软磨硬泡,非说要去曹家见识见识陈夫人培育的那些珍品牡丹。

沈令月更是推出燕宜当挡箭牌,“大嫂有了身孕,就该多看花花草草,吸纳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将来小宝宝才能聪明漂亮活泼可爱!”

孟婉茵:“……家里那么大的园子还不够你俩逛的吗?”

燕宜违心地摇了摇头,小声道:“听说曹家的牡丹都是外面看不到的绝品……”

孟婉茵败下阵来,“好好好,我带你们去就是了。”

谁让大儿媳妇现在肚里揣着个宝贝疙瘩呢?

晚上裴显过来的时候,她便提了这件事。

“侯爷,过几日我想带两个媳妇去赴曹家的牡丹宴。”

裴显有些惊讶,解腰带的动作一顿,“曹家不是裕王妃的母家吗,我记得你以前都不愿去,怎么今年突然改主意了?难道是她们俩说要去的?”

奇怪了,两个儿媳妇不是跟同安公主走得很近吗,怎么又盯上裕王家了?

难道是想两头下注?脚踏两条船?

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独善其身,谁也别选……

裴显越想越觉得不行,无意识地皱紧眉头,脸色瞧着有几分沉。

孟婉茵打量他神情似有不悦,担心裴显会迁怒到沈令月和燕宜身上,连忙将此事包揽过来。

“是我想出门透气,也不行吗?”她故意垂下眼,语气低了几分,“我知道您在外面一向不偏不倚,不管谁来拉拢都无动于衷。可这只是一场赏花宴而已,京城里有点身份的人家都能去得,为什么我们家就去不得?难道侯爷是觉得我身份太低,出门交际会给您丢脸?”

裴显:……

冤枉啊,以前都是她自己不愿意出门的,他什么时候说过说这种话了?

“夫人息怒,是我思虑不周,以后你想去谁家就去谁家,不必事事都来问我。”

裴显忙不迭表明态度,贴着床边慢慢坐下,偷瞄她的脸色。

孟婉茵轻咳一声,假模假式道:“该请示的还是要请示,毕竟侯爷才是一家之主。”

裴显苦笑不语,他这个一家之主早就名存实亡了,儿子媳妇个个都硬了翅膀,迫不及待地往外飞。

罢了,不管他们飞的多高多远,他总要撑着这个家,给他们留一处安身之地。

裴显又瞄了她一眼,抬手慢慢去拉床帐钩子。

“夫人,天色已晚,不如我们也早点歇息?”

……

牡丹宴举办地点在城外,陈夫人在东郊有一座占了半个山头的庄园。

据说一开始庄园面积还没这么大,是在卫家出事后,陈国公掌握了更多军中势力,在朝堂上如日中天,陈夫人又成了裕王的岳母,这才逐年买地扩张,才有了今日牡丹满山的盛况。

婆媳三个一大早就坐马车出了门,考虑到燕宜的身体,孟婉茵特意叮嘱车夫放慢速度,保持平稳。

一路上,她和沈令月轮流关照着燕宜的状况,只要她感觉到有一点不舒服,什么花宴鸟宴通通都不去了。

燕宜被婆婆强行按坐在最宽敞舒服的车厢C位上,哭笑不得,“我又不是瓷做的,哪有这么娇贵?”

“不行,要是被大哥发现你少了一根头发丝,我和母亲就完蛋了。”

沈令月一本正经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燕宜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一下,“……你又胡说。”

不过说来也怪,她就只有在诊出身孕的头一个月觉得特别困倦疲惫,坐在那儿都能打瞌睡,但是过了这个时期一下子就好了,吃嘛嘛香精神充沛,有时候她自己都忘了肚子里还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裴景翊,结果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反应,吓得脸都白了,生怕是孩子莫名其妙没了,之后每天早中晚都要给她把一次脉才安心。

燕宜都怀疑他是不是得了“孕夫恐惧症”,怎么比她本人还要疑神疑鬼,被害妄想。

今天要不是她出门前假装发了脾气才把人甩开,她毫不怀疑裴景翊会骑马跟在她们后面,一并出城赏花去。

燕宜这回算是明白小月亮刚成亲那会儿的烦恼了——老公太粘人怎么办?要不还是送去上班吧。

听着她小声抱怨,沈令月和孟婉茵都笑得不行。

孟婉茵尤其震惊,这还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裴景翊吗?

“允昭从小就特别……”她绞尽脑汁想着形容词,“特别淡?小脸永远干干净净,衣裳永远整整齐齐,走路不慌不忙,每一步都规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就是一个特别标准完美的别人家的小孩。

孟婉茵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反正无论她送去什么东西,裴景翊都照单全收,看不出任何喜恶。

总之跟她生的那个傻儿子完全是两模两样。

在庆熙帝没有给裴景翊赐婚之前,孟婉茵也幻想过他将来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以老夫人和侯爷对嫡长子的看重程度,还有他身上一半的皇室血脉,想必一定会绞尽脑汁,挖空心思为他求娶一位温婉贤淑的名门贵女,然后二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结两姓之好,做一对模范夫妻。

……说起来,她怎么记得在裴景翊七八岁的时候,好像听侯爷提过一嘴,说清河郡主还在世时,曾有意为儿子提前定下一桩亲事,两家还互换了生辰八字?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清河郡主的病情会恶化得那么快,没多久便撒手人寰,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小裴景翊。

侯府要操办丧事,闹得兵荒马乱,之后又是她续弦进门,被太夫人防备刁难……

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什么儿女娃娃亲就都没人在意了。

而裴显那次提起此事,好像是因为女方家多年来杳无音讯,和侯府也再无来往,似乎并没有继续推进落实这门亲事的意思。

裴显那时还年轻,也有几分脾气,觉得自家长子千好万好,将来必成英才,有的是名媛淑女倾心以待,何必要搞什么盲婚哑嫁的娃娃亲,一不小心就误了终身?

这事渐渐也就没人再提了。

此刻孟婉茵突然想起这么没头没尾的一段,等她再去仔细回忆,清河郡主看中的是哪家姑娘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都是在她进门之前的事了,后来裴显和她提过对方是什么人家吗?

……完了,岁数大了记性也不好了,她完全没有印象啊。

“母亲?”

燕宜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您想什么呢?”

沈令月也好奇地问:“对啊,您不是在回忆大哥小时候吗,怎么突然卡住了?”

孟婉茵回过神来,连忙挤出一个笑脸,“没什么,我就是觉得……”

她拉起燕宜的手拍了拍,眼神柔和:“允昭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我终于知道他真心喜欢一个人,一样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了。”

燕宜抿唇一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沈令月比她这个正主还高兴,打了个响指,“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孟婉茵笑而不语,轻轻摇头,把刚才盘桓在脑子里的那些念头都丢出去。

谁家儿女成亲前没有多相看过几家?不过是一桩八字还没一撇的娃娃亲罢了。

甭管当初要和裴景翊订亲的是哪家姑娘,这都十几二十年过去了,说不定人家早就成亲生子了,跟裴家还有什么关系?

真是庸人自扰,不想了不想了。

……

马车在山脚停下,曹家的仆妇早已派人在此等候,将拿了名帖的客人们用步辇抬上山。

负责抬辇的健妇高大有力,手臂粗壮,走起山路也十分稳当,沈令月坐在上面紧握着两旁的木质扶手,兴高采烈地欣赏起沿途风光。

陈夫人不愧是爱牡丹成痴,只见山道两旁种满了漫山遍野的牡丹,哪怕这些只是寻常品种,但架不住数量繁多,挤挤簇簇地盛放,将整座山峦都化作一幅流动的锦绣,日光下如流金幻彩,碗口大的牡丹层层叠瓣,当真是春色无边,富贵也无边。

燕宜的步辇在她后面,她静静欣赏着满山牡丹,脑海中勾勒出陈夫人的画像。

牡丹有花中之王的称号,国色芳华,名动天下,放在等级森严的宫闱里,更是象征着皇后的国母之尊。

陈夫人在太子妃选拔中惜败一筹,不得不草草下嫁名不见经传的曹家,她真会甘心吗?

只因庆熙帝的一念之差,从此她和卫皇后便有了君臣之分,一个高居凤位,一个跪拜行礼。

哪怕没有卫、陈两家在军权上的争斗,陈夫人对卫皇后的恨意也不会减少半分。

这座牡丹园大规模扩建恰好发生在卫皇后崩逝之后,是否可以看做陈夫人对卫皇后的一种挑衅和示威?

她能弄到蚀心这种刁钻无解的毒药,敢在卫皇后的千秋宴公然下毒,事后还能毫发无伤,真是缜密又细心,大胆又疯狂。

她们想要重启旧案,让陈夫人这种出身高贵又骄傲的女人甘心俯首认罪,寻常手段对她注定无用,一定要找准她的心理弱点,狠狠戳到她痛处,才能让她破防。

这也是燕宜和沈令月一定要来参加这场牡丹宴的原因,知己知彼,方可对症下药。

步辇稳稳在庄园入口处停了下来。

沈令月下来时还有些意犹未尽,过来扶燕宜下辇,还在远眺着下方那连绵不断望不到头的牡丹花海,“这是妥妥的出片圣地啊。”

一位管事妈妈走上来热情道:“夫人莫急,请随我移步入园内,里面还有许多珍品牡丹,那才更让人流连忘返呢。”

婆媳三人随她向前走去,穿过朱漆描金的游廊,每隔百步便悬着一盏琉璃牡丹花灯,丫鬟仆妇捧着鎏银托盘来回穿梭,盘中盛有冰镇过的果子露,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摇晃,泛起层层碎金般的光芒。

游廊两旁同样栽种着许多牡丹,孟婉茵认出了几种,是比外面山上种的更加珍贵。

沈令月不由咂舌,偷偷跟燕宜说:“陈国公家里到底多有钱啊?总不能都陪嫁给女儿了吧?”

“武将都有自己搞钱的路子,何况陈国公也是老牌勋贵了,家族底蕴丰厚。”燕宜低声回:“陈夫人又是裕王的岳母,想要巴结讨好她的人更如过江之鲫。”

又往里走了一段,沈令月开始觉得有点热,花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她用帕子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嘟囔了句:“这山上怎么比山下还热啊?”

还是她走得太急,热出汗了?

领路的管事妈妈回头笑道:“少夫人有所不知,这园子里的牡丹娇贵得很,山上又比下面更凉,我们家夫人为了让牡丹如期绽放,在这园圃下面埋了铜管烧炭,每晚都要用上几百斤炭火,才能烘热了地气,不让花儿凋零呢。”

她说这话时一脸骄傲自豪,丝毫不觉得每天用几百斤炭火烤地皮有什么问题。

孟婉茵几人却微微变了脸色。

一晚上便要耗费数百斤炭火,一个花期下来,怕不是要用到成千上万斤?

她们都是管过家的,脑子里自有一本账,这么多炭火若是拿来给人取暖,怕是能养活城北几个街区上的贫苦百姓,过上一个暖和的冬天了。

而在陈夫人的牡丹园里,却只是为了满足她一个人的虚荣和炫耀。

沈令月和燕宜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若真让裕王坐上那个位置,陈夫人这个皇帝的丈母娘不得上天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先给裴大的“白月光”拉出来遛遛

查资料的时候发现最适合牡丹生长的地域还是中原一带,洛阳风光好哇~~~不过咱们都架空了所以就意思一下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