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邵敏箐把京城里排得上号的大夫都请来了, 宽敞的卧房也被挤得满满当当。

沈明达安静地躺在那儿,面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大夫们轮流上前扒眼皮把脉, 面面相觑, 无声交换着意见。

邵敏箐心焦不已, 等了半天也没等出个准话,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你们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 能不能治,到底怎么治,给我一句痛快话行不行?”

最后还是一位邵家常用的大夫壮着胆子上前一揖,“邵大姑娘, 您说这位公子是喝了有毒的甜羹,才会昏迷不醒的?”

“是。”邵敏箐点头,笼在袖中的指尖用力攥紧。

柳姨娘已经被她堵了嘴绑在隔壁房里,若是明达有个三长两短……哪怕会狠狠得罪沈杭,结亲变结仇, 她也一定要柳姨娘一命换一命!

“可是我们这些人轮流检查过好几遍, 公子身上并无任何中毒迹象, 更像是心疾发作啊。”

大夫为难地说出结论,其他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怎么可能?”

邵敏箐使了个眼色,很快,珍珠将那碗被柳姨娘打翻, 撒了一地,又被她想办法舀起来的小半碗莲子羹端了进来。

大夫们拿着银针上前验了又验,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针尖变黑。

“去厨房抓一只活鸡来。”

邵敏箐吩咐下去,等厨房送来活鸡,掰开鸡嘴往里灌了几勺莲子羹。

“咯咯哒!”

公鸡一落地便扑腾了半天, 绕着屋子转了好几圈,瞧着依旧精神焕发。

这下连邵敏箐也拿不准主意了。

难道这碗莲子羹真的无毒?可是沈明达怎么会突然晕厥呢?

还有柳姨娘刚才像是疯了一般去抢汤碗……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脑中思绪纷杂混乱,眼下局面之复杂更胜过爹爹去世,她接管家业那一天。

邵敏箐低低吐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这些大夫能不能开出对症的药方。

众人面露难色,纷纷扭过头,避开邵敏箐期待的目光。

“邵大姑娘,若公子得的是心衰之症,便是华佗转世也难以挽回,药石无用啊。”

那位和邵家相熟的大夫委婉暗示,沈明达的大限之期也就这几天了,还是早做准备吧。

邵敏箐额角突突直跳,强撑着让珍珠送大夫们出去,又吩咐她:“去找总铺的大掌柜,不拘走谁的门路,想办法请个太医过来。”

如果不是沈明达抢着喝了那碗莲子羹,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的就是她了。

邵敏箐不信邪,她一定要把他的命给抢回来。

大夫们被送到门外,互相聊了几句,摇着头纷纷坐上马车离开。

唯有一位其貌不扬,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没有回到自家医馆,而是对车夫道:“去沈尚书府。”

赵岚名下有间药堂,他正是那里的坐馆大夫。

正院内,赵岚正珍惜无比地品着邵敏箐送来的酒。

刘妈妈管得严,每日只许她饮上一小杯。

听到丫鬟禀报田大夫过来了,她有些诧异地把人叫进来。

“是药堂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田大夫不敢耽搁,如实道来:“今日我们接了邵家的诊,说有人误服毒药昏迷不醒,我过去一看,竟然是咱们家的二公子……”

“明达?”赵岚站起身,眉头紧蹙,“他不是在国子监吗,怎么中毒了呢?”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二公子的症状让我想到了三年前的那件事。”

田大夫正色道:“当初三小姐突发心疾昏迷不醒,那脉象与如今的二公子十分相似。”

赵岚惊得摔了酒杯。

三年前月儿才得了圣旨赐婚不久就病倒了,丫鬟都说她白日里和沈颂仪在花园碰上吵了一架,月儿回到房间就嚷嚷着心口疼不舒服,第二天就陷入昏迷。

当时全家上下都以为她是从小被惯坏了,气性太大,冷不丁知道自己要嫁给一个纨绔废物,把自己给气病了。

赵岚请了许多名医上门都无济于事,谁料后来月儿又自己醒过来了,便只当她福大命大,菩萨保佑,又去寺里还愿,添了厚厚的香油钱。

可是为什么三年后沈明达身上出现了同样的症状,而邵敏箐却口口声声说他是中毒呢?

赵岚不再犹豫,“备车,我去邵家看看。”

……

送走大夫后,邵敏箐端起仅剩一个碗底的莲子羹,冷着脸去了隔壁。

柳姨娘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灵魂般浑浑噩噩,直到邵敏箐推开房门,一缕刺眼的阳光照进来,直直射向她的眼球。

她躲闪似的眯了眯眼,身子拼命向前挣扎了几下。

“明达呢,明达他怎么样了?你放开我,让我去看看他……”

砰!

邵敏箐用力将瓷碗砸到桌上,冷漠地瞪着她:“是你害了明达,你还有脸去见他?”

“才不是我,是你!”柳姨娘状若癫狂,柔美的面容透出狰狞,“我不能让明达的前程毁在你手里!是你害了他!”

“前程?”邵敏箐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柳姨娘还惦记着所谓的前程,“你告诉我,你是能为他聘得高门贵女,还是买来科举试题让他金榜题名?什么才是你要的前程?你问过明达究竟想要什么吗?”

柳姨娘被问的哑口无言,却还在嘴硬,“反正他不能给你当上门女婿!他现在是二品尚书家的公子了,老爷一定会想办法为他谋划的……”

邵敏箐感觉到一阵疲倦,她和柳姨娘这种心比天高的人真是无法沟通。

她冷冷道:“你给明达究竟下了什么毒,为什么连大夫都诊不出来?现在躺在那儿生死不明的可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就算恨毒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他去死吧?解药呢?赶紧拿出来!”

柳姨娘心虚地目光闪烁,“谁说我下毒了?我好心给你送甜羹,你不喝也就罢了,为什么还污蔑我?”

“还不承认?”邵敏箐端起瓷碗,捏着柳姨娘的下巴就要往里灌,“既然没有毒,那就你自己来喝——”

柳姨娘拼命挣扎着,死死咬紧牙关,但还是拗不过邵敏箐的手劲儿,眼看那要命的甜羹就要滑进自己的嘴里,对死亡的恐惧终于占据上风,她崩溃大喊:“那是宫中秘药,没有解药!”

邵敏箐的动作一顿,手一松,瓷碗落地摔了个粉碎。

“没有解药?”她脸上一点点褪去血色,不敢相信地抓住柳姨娘肩膀摇晃个不停,“你又在耍我对不对?解药呢,你不想救你儿子了吗!”

柳姨娘绝望地泪流满面:“真的没有解药……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就发作的……”

按照她的计划,邵敏箐若是喝下那碗莲子羹,到了晚上入睡前就会突然心痛不止,发起高热,然后陷入持续数日的昏迷,最后药石无医,撒手人寰。

就像……当初的沈令月一样。

不,不对,沈令月如今还活蹦乱跳地在昌宁侯府呢!

一定是赵岚给她请了什么隐世神医,竟然连“蚀心”的毒都能化解!

柳姨娘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也顾不上和邵敏箐置气了,拼命去够绑在身上的绳结。

“你放开我,我知道谁能救明达!”

……

马车在邵家大门口停了下来。

赵岚一下车就和快步走出来的邵敏箐,柳姨娘打了个照面。

她看到柳姨娘披头散发,双手被捆住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冷着脸大步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混账东西,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孽!”

赵岚从未对柳姨娘动过手,这次真是气狠了,指尖都在发麻。

柳姨娘被这一巴掌扇倒在地,却连怨恨的心思都顾不上,只是哀求地向赵岚不停叩头。

“夫人,求您开恩,把当初给三小姐请的神医找来吧,明达的身子不能再拖了啊!”

内心深处的猜想被验证,赵岚整个人如坠冰窟,一片冰凉。

她开口,声音微微发颤,“这么说,当初月儿突然病倒,也是你做的手脚?”

生死关头,柳姨娘不敢再隐瞒,只是将头磕得更重。

“夫人恕罪,都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以为只要三小姐……就能让仪儿以沈家嫡女的身份替嫁到裴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我只想为我的孩子谋个好前程……”

赵岚身子踉跄了下,眼前一阵阵发晕,不受控制地跌进刘妈妈怀里。

“赵夫人。”

邵敏箐上前握住她的手,神情焦急又恳切,“柳姨娘罪恶深重,她想除掉我这个眼中钉,可明达是无辜的,眼下他已是危在旦夕,求您告诉我,当初是哪位神医治好了三小姐?只要他肯出手,条件随便开,邵家愿意一力承担。”

好半晌,赵岚才哑着嗓子缓缓开口。

“根本没有什么神医。月儿她……自己突然就好了。”

……

裴景淮最近成天早出晚归,终于将金吾卫的一应事务捋顺,开始走上正轨了,他也能松快松快。

今天休沐,小两口昨晚“小别胜新婚”,闹得有点晚,睡到中午才起来,手拉手去看围脖儿一家。

“陆西楼说等小崽子们断奶了,他要来抱一只。”

裴景淮盯着小白仙幽怨的目光,拎起排行老大的那只红色狐崽,放到怀里逗了几下,问沈令月:“你说让他抱哪个好?”

“首先排除小三花,母亲可喜欢这只了,早早就跟我预定好了。”沈令月道,“还有小小白,是要留给大嫂的。”

裴景淮不解道:“大嫂都有身孕了,哪还有空养小狐狸?”

“不是还有大哥吗?”沈令月嘿嘿笑,她已经开始脑补裴景翊将来一手抱孩子,一手摸狐狸,翩翩公子哥落入凡尘当奶爸的画面了。

裴景淮啊了一声,“那就只能在老大老二里面选了,正好这两只都随了围脖儿,长大一定好看。”

二人蹲在小白仙的专属产房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定下了狐崽们的将来。

沈令月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想到什么说什么。

“对了,你知道哪里能买到那种特别珍贵的名酒吗?我打算送给我娘当今年的生辰礼,你不知道吧,她居然……”

裴景淮听了很惊讶,“那我下次再陪你回娘家,岂不是可以蹭喝岳母大人的珍藏?”

气得沈令月捶了他一拳,“让你帮我搜罗好酒,你怎么还盯上我娘的东西了?”

裴景淮笑着将她搂进怀里,“开玩笑的,这事包在我身上。”

要说吃喝玩乐,他从前也是专业的好吗!

二人嘀嘀咕咕,仿佛凑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直到青蝉硬着头皮上前,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夫人带着柳姨娘,还有邵大姑娘一块过来了。”

沈令月懵懵抬头,这是个什么组合?

她和裴景淮去了前面待客的花厅,一进门就被柳姨娘抱住大腿。

“三小姐,求你救救你二哥吧!”

沈令月吓了一跳,一抬头就对上赵岚平静如深潭的视线。

有点陌生,有点让人害怕。

后背突然冒出一股冷汗,凉意蔓延过全身。

直到裴景淮用力握住她的指尖,属于他的热意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裴景淮弯下腰将柳姨娘拉开,冷着脸道:“有事说事,你这样哭哭啼啼的,还以为是我夫人把你怎么了。”

邵敏箐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三言两语交代了来龙去脉。

“……现在明达还昏迷不醒,三小姐,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沈令月脑袋嗡嗡的,半天都没缓过来。

原身竟然是被柳姨娘下毒害死的吗?

怪不得她穿过来以后觉得自己这副身体健康得很,哪有什么心疾?

可是,她要怎么告诉她们,真正的沈令月,从来就没有被治愈呢?

“三小姐,你恨我怨我,打我骂我都可以,可是明达从来没有害过你啊。”

柳姨娘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光,极为用力,指甲甚至刮出了几道血痕,她哀哀求着:“从小到大,你二哥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给你一份,他什么也不懂,他拿你当亲妹妹一样啊。”

“我……”沈令月嗫喏着,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当然不希望沈明达有事,可她又不是什么妙手神医,她哪会解什么毒啊。

门外,青蝉突然喊了一嗓子。

“世子和世子夫人来了!”

沈令月下意识地回头,就看到燕宜推开裴景翊的搀扶,快步向她走来。

燕宜抱住了沈令月,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只是不停地在她耳边低声安慰:“别怕,我在这里。”

裴景翊走过来,“怀舟,出什么事了?”

“……这个毒妇竟然给阿月下过毒。”裴景淮恨得直咬牙,冷笑道:“现在自食恶果,把她亲儿子也给毒倒了。”

裴景翊略一沉吟,吩咐候在门外的丫鬟,“拿我的帖子去太医院。”

邵敏箐露出感激之色,“多谢世子。”

燕宜轻轻拍着沈令月的后背,抬头看向赵岚,温声道:“伯母,您还记得当初给阿月请了哪些大夫,用了什么药方吗?兴许是里面某味药物刚好化解了毒性呢?我们如法炮制一遍,或许能找到破解之法。”

赵岚轻轻颔首,“月儿从小到大的脉案都在我房里收着,已经让刘妈妈去找了。”

她的面色和缓了几分,走到沈令月跟前拉起她的手,语气格外温柔,“月儿莫怕,娘一定会为你出这口气。”

这孩子一定吓坏了,她真不该冒出那样可怕的念头。

沈令月趴在燕宜怀里,不敢对上赵岚的视线,只轻轻点了下头。

她现在心里乱极了,只有和燕宜待在一块才能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