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敏箐把京城里排得上号的大夫都请来了, 宽敞的卧房也被挤得满满当当。
沈明达安静地躺在那儿,面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大夫们轮流上前扒眼皮把脉, 面面相觑, 无声交换着意见。
邵敏箐心焦不已, 等了半天也没等出个准话,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你们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 能不能治,到底怎么治,给我一句痛快话行不行?”
最后还是一位邵家常用的大夫壮着胆子上前一揖,“邵大姑娘, 您说这位公子是喝了有毒的甜羹,才会昏迷不醒的?”
“是。”邵敏箐点头,笼在袖中的指尖用力攥紧。
柳姨娘已经被她堵了嘴绑在隔壁房里,若是明达有个三长两短……哪怕会狠狠得罪沈杭,结亲变结仇, 她也一定要柳姨娘一命换一命!
“可是我们这些人轮流检查过好几遍, 公子身上并无任何中毒迹象, 更像是心疾发作啊。”
大夫为难地说出结论,其他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怎么可能?”
邵敏箐使了个眼色,很快,珍珠将那碗被柳姨娘打翻, 撒了一地,又被她想办法舀起来的小半碗莲子羹端了进来。
大夫们拿着银针上前验了又验,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针尖变黑。
“去厨房抓一只活鸡来。”
邵敏箐吩咐下去,等厨房送来活鸡,掰开鸡嘴往里灌了几勺莲子羹。
“咯咯哒!”
公鸡一落地便扑腾了半天, 绕着屋子转了好几圈,瞧着依旧精神焕发。
这下连邵敏箐也拿不准主意了。
难道这碗莲子羹真的无毒?可是沈明达怎么会突然晕厥呢?
还有柳姨娘刚才像是疯了一般去抢汤碗……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脑中思绪纷杂混乱,眼下局面之复杂更胜过爹爹去世,她接管家业那一天。
邵敏箐低低吐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这些大夫能不能开出对症的药方。
众人面露难色,纷纷扭过头,避开邵敏箐期待的目光。
“邵大姑娘,若公子得的是心衰之症,便是华佗转世也难以挽回,药石无用啊。”
那位和邵家相熟的大夫委婉暗示,沈明达的大限之期也就这几天了,还是早做准备吧。
邵敏箐额角突突直跳,强撑着让珍珠送大夫们出去,又吩咐她:“去找总铺的大掌柜,不拘走谁的门路,想办法请个太医过来。”
如果不是沈明达抢着喝了那碗莲子羹,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的就是她了。
邵敏箐不信邪,她一定要把他的命给抢回来。
大夫们被送到门外,互相聊了几句,摇着头纷纷坐上马车离开。
唯有一位其貌不扬,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没有回到自家医馆,而是对车夫道:“去沈尚书府。”
赵岚名下有间药堂,他正是那里的坐馆大夫。
正院内,赵岚正珍惜无比地品着邵敏箐送来的酒。
刘妈妈管得严,每日只许她饮上一小杯。
听到丫鬟禀报田大夫过来了,她有些诧异地把人叫进来。
“是药堂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田大夫不敢耽搁,如实道来:“今日我们接了邵家的诊,说有人误服毒药昏迷不醒,我过去一看,竟然是咱们家的二公子……”
“明达?”赵岚站起身,眉头紧蹙,“他不是在国子监吗,怎么中毒了呢?”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二公子的症状让我想到了三年前的那件事。”
田大夫正色道:“当初三小姐突发心疾昏迷不醒,那脉象与如今的二公子十分相似。”
赵岚惊得摔了酒杯。
三年前月儿才得了圣旨赐婚不久就病倒了,丫鬟都说她白日里和沈颂仪在花园碰上吵了一架,月儿回到房间就嚷嚷着心口疼不舒服,第二天就陷入昏迷。
当时全家上下都以为她是从小被惯坏了,气性太大,冷不丁知道自己要嫁给一个纨绔废物,把自己给气病了。
赵岚请了许多名医上门都无济于事,谁料后来月儿又自己醒过来了,便只当她福大命大,菩萨保佑,又去寺里还愿,添了厚厚的香油钱。
可是为什么三年后沈明达身上出现了同样的症状,而邵敏箐却口口声声说他是中毒呢?
赵岚不再犹豫,“备车,我去邵家看看。”
……
送走大夫后,邵敏箐端起仅剩一个碗底的莲子羹,冷着脸去了隔壁。
柳姨娘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灵魂般浑浑噩噩,直到邵敏箐推开房门,一缕刺眼的阳光照进来,直直射向她的眼球。
她躲闪似的眯了眯眼,身子拼命向前挣扎了几下。
“明达呢,明达他怎么样了?你放开我,让我去看看他……”
砰!
邵敏箐用力将瓷碗砸到桌上,冷漠地瞪着她:“是你害了明达,你还有脸去见他?”
“才不是我,是你!”柳姨娘状若癫狂,柔美的面容透出狰狞,“我不能让明达的前程毁在你手里!是你害了他!”
“前程?”邵敏箐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柳姨娘还惦记着所谓的前程,“你告诉我,你是能为他聘得高门贵女,还是买来科举试题让他金榜题名?什么才是你要的前程?你问过明达究竟想要什么吗?”
柳姨娘被问的哑口无言,却还在嘴硬,“反正他不能给你当上门女婿!他现在是二品尚书家的公子了,老爷一定会想办法为他谋划的……”
邵敏箐感觉到一阵疲倦,她和柳姨娘这种心比天高的人真是无法沟通。
她冷冷道:“你给明达究竟下了什么毒,为什么连大夫都诊不出来?现在躺在那儿生死不明的可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就算恨毒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他去死吧?解药呢?赶紧拿出来!”
柳姨娘心虚地目光闪烁,“谁说我下毒了?我好心给你送甜羹,你不喝也就罢了,为什么还污蔑我?”
“还不承认?”邵敏箐端起瓷碗,捏着柳姨娘的下巴就要往里灌,“既然没有毒,那就你自己来喝——”
柳姨娘拼命挣扎着,死死咬紧牙关,但还是拗不过邵敏箐的手劲儿,眼看那要命的甜羹就要滑进自己的嘴里,对死亡的恐惧终于占据上风,她崩溃大喊:“那是宫中秘药,没有解药!”
邵敏箐的动作一顿,手一松,瓷碗落地摔了个粉碎。
“没有解药?”她脸上一点点褪去血色,不敢相信地抓住柳姨娘肩膀摇晃个不停,“你又在耍我对不对?解药呢,你不想救你儿子了吗!”
柳姨娘绝望地泪流满面:“真的没有解药……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就发作的……”
按照她的计划,邵敏箐若是喝下那碗莲子羹,到了晚上入睡前就会突然心痛不止,发起高热,然后陷入持续数日的昏迷,最后药石无医,撒手人寰。
就像……当初的沈令月一样。
不,不对,沈令月如今还活蹦乱跳地在昌宁侯府呢!
一定是赵岚给她请了什么隐世神医,竟然连“蚀心”的毒都能化解!
柳姨娘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也顾不上和邵敏箐置气了,拼命去够绑在身上的绳结。
“你放开我,我知道谁能救明达!”
……
马车在邵家大门口停了下来。
赵岚一下车就和快步走出来的邵敏箐,柳姨娘打了个照面。
她看到柳姨娘披头散发,双手被捆住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冷着脸大步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混账东西,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孽!”
赵岚从未对柳姨娘动过手,这次真是气狠了,指尖都在发麻。
柳姨娘被这一巴掌扇倒在地,却连怨恨的心思都顾不上,只是哀求地向赵岚不停叩头。
“夫人,求您开恩,把当初给三小姐请的神医找来吧,明达的身子不能再拖了啊!”
内心深处的猜想被验证,赵岚整个人如坠冰窟,一片冰凉。
她开口,声音微微发颤,“这么说,当初月儿突然病倒,也是你做的手脚?”
生死关头,柳姨娘不敢再隐瞒,只是将头磕得更重。
“夫人恕罪,都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以为只要三小姐……就能让仪儿以沈家嫡女的身份替嫁到裴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我只想为我的孩子谋个好前程……”
赵岚身子踉跄了下,眼前一阵阵发晕,不受控制地跌进刘妈妈怀里。
“赵夫人。”
邵敏箐上前握住她的手,神情焦急又恳切,“柳姨娘罪恶深重,她想除掉我这个眼中钉,可明达是无辜的,眼下他已是危在旦夕,求您告诉我,当初是哪位神医治好了三小姐?只要他肯出手,条件随便开,邵家愿意一力承担。”
好半晌,赵岚才哑着嗓子缓缓开口。
“根本没有什么神医。月儿她……自己突然就好了。”
……
裴景淮最近成天早出晚归,终于将金吾卫的一应事务捋顺,开始走上正轨了,他也能松快松快。
今天休沐,小两口昨晚“小别胜新婚”,闹得有点晚,睡到中午才起来,手拉手去看围脖儿一家。
“陆西楼说等小崽子们断奶了,他要来抱一只。”
裴景淮盯着小白仙幽怨的目光,拎起排行老大的那只红色狐崽,放到怀里逗了几下,问沈令月:“你说让他抱哪个好?”
“首先排除小三花,母亲可喜欢这只了,早早就跟我预定好了。”沈令月道,“还有小小白,是要留给大嫂的。”
裴景淮不解道:“大嫂都有身孕了,哪还有空养小狐狸?”
“不是还有大哥吗?”沈令月嘿嘿笑,她已经开始脑补裴景翊将来一手抱孩子,一手摸狐狸,翩翩公子哥落入凡尘当奶爸的画面了。
裴景淮啊了一声,“那就只能在老大老二里面选了,正好这两只都随了围脖儿,长大一定好看。”
二人蹲在小白仙的专属产房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定下了狐崽们的将来。
沈令月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想到什么说什么。
“对了,你知道哪里能买到那种特别珍贵的名酒吗?我打算送给我娘当今年的生辰礼,你不知道吧,她居然……”
裴景淮听了很惊讶,“那我下次再陪你回娘家,岂不是可以蹭喝岳母大人的珍藏?”
气得沈令月捶了他一拳,“让你帮我搜罗好酒,你怎么还盯上我娘的东西了?”
裴景淮笑着将她搂进怀里,“开玩笑的,这事包在我身上。”
要说吃喝玩乐,他从前也是专业的好吗!
二人嘀嘀咕咕,仿佛凑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直到青蝉硬着头皮上前,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夫人带着柳姨娘,还有邵大姑娘一块过来了。”
沈令月懵懵抬头,这是个什么组合?
她和裴景淮去了前面待客的花厅,一进门就被柳姨娘抱住大腿。
“三小姐,求你救救你二哥吧!”
沈令月吓了一跳,一抬头就对上赵岚平静如深潭的视线。
有点陌生,有点让人害怕。
后背突然冒出一股冷汗,凉意蔓延过全身。
直到裴景淮用力握住她的指尖,属于他的热意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裴景淮弯下腰将柳姨娘拉开,冷着脸道:“有事说事,你这样哭哭啼啼的,还以为是我夫人把你怎么了。”
邵敏箐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三言两语交代了来龙去脉。
“……现在明达还昏迷不醒,三小姐,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沈令月脑袋嗡嗡的,半天都没缓过来。
原身竟然是被柳姨娘下毒害死的吗?
怪不得她穿过来以后觉得自己这副身体健康得很,哪有什么心疾?
可是,她要怎么告诉她们,真正的沈令月,从来就没有被治愈呢?
“三小姐,你恨我怨我,打我骂我都可以,可是明达从来没有害过你啊。”
柳姨娘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光,极为用力,指甲甚至刮出了几道血痕,她哀哀求着:“从小到大,你二哥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给你一份,他什么也不懂,他拿你当亲妹妹一样啊。”
“我……”沈令月嗫喏着,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当然不希望沈明达有事,可她又不是什么妙手神医,她哪会解什么毒啊。
门外,青蝉突然喊了一嗓子。
“世子和世子夫人来了!”
沈令月下意识地回头,就看到燕宜推开裴景翊的搀扶,快步向她走来。
燕宜抱住了沈令月,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只是不停地在她耳边低声安慰:“别怕,我在这里。”
裴景翊走过来,“怀舟,出什么事了?”
“……这个毒妇竟然给阿月下过毒。”裴景淮恨得直咬牙,冷笑道:“现在自食恶果,把她亲儿子也给毒倒了。”
裴景翊略一沉吟,吩咐候在门外的丫鬟,“拿我的帖子去太医院。”
邵敏箐露出感激之色,“多谢世子。”
燕宜轻轻拍着沈令月的后背,抬头看向赵岚,温声道:“伯母,您还记得当初给阿月请了哪些大夫,用了什么药方吗?兴许是里面某味药物刚好化解了毒性呢?我们如法炮制一遍,或许能找到破解之法。”
赵岚轻轻颔首,“月儿从小到大的脉案都在我房里收着,已经让刘妈妈去找了。”
她的面色和缓了几分,走到沈令月跟前拉起她的手,语气格外温柔,“月儿莫怕,娘一定会为你出这口气。”
这孩子一定吓坏了,她真不该冒出那样可怕的念头。
沈令月趴在燕宜怀里,不敢对上赵岚的视线,只轻轻点了下头。
她现在心里乱极了,只有和燕宜待在一块才能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