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惊心动魄的一天。
也是富贵险中求的一天!
沈令月还惦记着庆熙帝忙完正事后会不会给她和燕宜什么赏赐, 故意在宫里磨蹭了好久。
她还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十分正当的理由——那么多命妇被扣押了大半天,没吃没喝,担惊受怕的, 宫里总要安抚一二吧?
不能寒了功臣勋贵们的心。
沈令月和燕宜主动请缨, 帮高贵妃处置宫务, 照顾年纪大的,身体本就不太好的一些长辈们, 不知不觉间又拉了一波好感。
各家夫人看她们的眼神都越发火热,心说昌宁侯府不愧是铁杆的保皇派,就连娶进来的两个儿媳妇都是有勇有谋,宁折不弯。
外面都乱成那样了, 她们还敢策反恒王世子妃,翻窗户逃出去搬救兵!
陛下的眼光也太好了,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一下子全都指进裴家去了。
又有人想起,这两门婚事当初似乎是高贵妃撮合的?
原本高贵妃在贵妇圈子里的名声一般,毕竟她就是那种最典型的美貌单出秒杀一切的小户女, 偏偏还能独宠多年, 让许多自恃出身高贵的士族千金颇为鄙夷。
但……谁不想给家里娶一个能旺三代的好媳妇啊?
高贵妃刚慰问过一位心绞痛发作的国公夫人, 正要起身离开,被对方一把抓住手腕,目光诚挚恳切:“贵妃娘娘,我家小儿子尚未婚配, 求娘娘为他保个媒?”
“还有我家的。”
“这是我娘家侄子的八字……”
等高贵妃回过神来,怀里已经多了一打众人临时写下的八字庚帖。
大家都一脸期盼地望着她, 让高贵妃有种自己是月老下凡的错觉。
她定了定神,扬起一抹粲然笑意。
“多谢各位信任,那本宫就却之不恭了。”
高贵妃让宫女替她将这些庚帖收好, 有空了慢慢琢磨,回头再看沈令月和燕宜,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偏爱。
别说昌宁侯府了,她也觉得这两个丫头挺旺自己的。
没有沈令月就没有琅嬛馆,她看不到那么多有趣的话本,也没机会以此为渠道与同安公主传递消息。
作为执掌后宫的宠妃,高贵妃的小金库丝毫不输庆熙帝的内库,于是裴家婆媳三个出宫时,都被她赠了一份厚礼。
高贵妃一手拉一个,羡慕地对孟婉茵道:“侯夫人好福气,真想把她们留下来一直陪在本宫身边。”
孟婉茵:……万万不可!
这皇宫还是少来为妙!
……
她们是最后一批出宫的,夜幕将至,皇城各处亮起烛火,一队队巡逻的禁军步伐整齐划一地走过,仿佛白日里那场厮杀不过是短暂的幻觉。
但燕宜还是能感觉到鼻尖仿佛有残余的腥气萦绕,胃里不受控制地微微翻涌。
她连忙拿出手帕捂住口鼻,却不小心拿错了另一条加了料的。
生姜的辛辣味瞬间涌上来,熏得燕宜不停咳嗽,眼泪狂流。
沈令月和孟婉茵都吓了一跳,正手忙脚乱地替她拍背顺气,忽然感觉到一阵疾风迎面而来,下一秒,燕宜已经被大步赶来的裴景翊完全圈在怀里。
他收紧的手臂微微发颤,仿佛要用这个动作确认她是否安好。
燕宜被熟悉的怀抱和气息包裹,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和精神都放松下来,放任自己靠在他胸前,双手绕过腰侧,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的脊背,用力按下。
裴显和裴景淮慢了一步,对上守门侍卫瞪大的双眼,二人也顾不上什么规矩客套了,快步上前拉住自家夫人的手,异口同声地问:“没事吧?”
孟婉茵吓了一跳,立刻把手抽回来,不自在地拨弄了下头发,“侯爷放心,我们都好好的。”
裴显:“……哦。”
他往左边看看,老大两口子还紧紧抱着彼此不松开。
再往右边看看,沈令月已经扑到裴景淮怀里撒娇,“死了好多人……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以前有阵子沉迷丧尸片怪兽片,尤其是那种血浆不要钱似的漫天泼洒,简直是期末周的解压神器。
但当这种场景真正出现在她眼前,沈令月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她没法说服自己这些都是纸片人是npc,她甚至不敢去细看那些倒在地上还未闭上眼的脸庞,其中会不会有某次进宫赴宴时为她领路的宫人。
刚才忙活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乍然见到裴景淮,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可以肆无忌惮向他袒露自己的脆弱。
裴景淮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胸前衣料被她的眼泪打湿,越发心疼,抬手轻拍着她的背,难得用温柔的语气安抚:“没事了,我们回家,青蝉烧了一大锅水,你想泡多久都可以,然后好好睡一觉,就什么都忘记了,好不好?”
沈令月抓着他的腰带,委屈巴巴加条件:“……还要你给我按摩!”
裴景淮尽数应下,又许诺明天带她去逛街,后天丰乐楼下馆子,大后天……一口气把未来半个月的行程都排满了,总算哄得沈令月破涕为笑。
裴显站在中间,忍无可忍,用力咳嗽了两声,一本正经道:“人没事就好,有什么话回家再慢慢说。”
再在这儿待下去,让他觉得自己格外多余。
一家人正要上车离开,守门侍卫忽然朝另一个方向躬身行礼:“同安公主。”
同安公主下了车,对裴显一家做了个免礼的手势,又问:“侯爷是来接家眷的?”
裴显应是,斟酌着开口:“听说宫中出了些变故,臣等忧心不已,不知陛下龙体安泰否?”
“侯爷放心,父皇很好,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同安公主又将目光转向燕宜,见她脸色苍白,眼角带泪,不由多关心了几句。
燕宜摇头说自己无事,想了想又给同安公主使了个眼色,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二人走到马车另一面,恰好隔开宫门守卫的视线。
同安公主低声问:“可是又有什么预示?”
燕宜摇头,“刚才听高贵妃身边人提了一嘴,说是裕王进宫了?”
“无妨,他就是来落井下石的。”同安公主摆摆手,“三哥根本不明白,他越是想弄死大哥,反而越会激起父皇的怜子之心。”
正是因为她看透了庆熙帝的心思,才会在君父步步紧逼的问话中,选择保下恒王。
“安王叔在天牢里都被关了半年了,也没见父皇下令将他处决。”
同安公主微微翘起唇角,“父皇虽然霸道专横,但他毕竟老了,人一老就容易心软,总想让一家子儿女都和和睦睦围在他身边,哪怕这注定只是个假象。”
裕王,太心急了。
燕宜又问:“那陛下的意思是流放还是圈禁?”
“父皇还没打定主意。”同安公主道,“再说大哥这次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先是群臣上书造势,又有串联禁军发动宫变,等着看吧,明日朝堂上又要开始一场大清洗了。”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就看这些空出来的官职里,她能争取到多少了。
燕宜也想到了这点,面上带出淡淡笑意,连胃里那股不适感都减轻了几分,由衷地为同安公主感到高兴。
“殿下,我有一计。”她上前一步,对同安公主耳语:“今日在文华殿看到户部关于铜矿开采的奏本,其实……”
同安公主认真听着,眼中迸发出全新的光彩,问燕宜:“果真如此?”
燕宜肯定点头,“如此既能全了陛下的怜子之心,又为您添了开疆拓土之功。”
只要这一计能成,最快三年,同安公主在朝中的声望将无人能及。
“没问题,我来想办法说动父皇。”同安公主一口答应下来,“就算大哥没这个胆子,不是还有荣成吗?”
她这个侄女心黑手狠,可千万别让她失望。
同安公主一高兴,抱着燕宜转了个圈,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飞扬。
“好姑娘,你真是解决了我一个大难题……”
车厢内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卫绍掀开车帘,幽幽看向二人:“殿下,天色已晚,别让裴家人等太久,有什么话不如明日再说?”
天色昏暗,越发衬得卫绍脸色苍白,虚弱中带着三分幽怨。
同安公主只好放开燕宜,和她约好明日到公主府详谈。
燕宜向车上的卫绍礼貌颔首,又小声问:“驸马的身体?”
万一将来……中宫空悬可不是好兆头啊。
不等同安公主开口,卫绍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有劳世子夫人挂心,我应该是能陪着阿缨白头到老的。”
同安公主嗔他一眼:“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姑娘斤斤计较?”
她拉着燕宜的手解释:“驸马早年是受过伤,但并没有外界传的那么严重,只是当时父皇和卫家交恶,我们只能韬光养晦,低调行事。”
庆熙帝还是很关心这个大女婿的,隔三差五想起来就会派太医来请脉,这么多年下来,卫绍装病也是颇有心得。
今日他故意在庆熙帝面前吐血晕倒,三分病也能演出十二分。
燕宜了然,又对卫绍郑重道歉:“驸马误会了,我当然也盼着您和殿下琴瑟和鸣,长长久久。”
……
沈令月全都看到了!
同安公主抱了燕燕,还转圈了!
就连驸马都吃燕燕的醋了,她更要吃!
等同安公主和卫绍坐车离开,沈令月正要冲过去,却被裴景翊截了胡。
他对沈令月微微一笑:“弟妹,府里派了三辆马车过来,我们各坐各的可好?”
沈令月气鼓鼓,和裴景翊大眼瞪小眼对峙了半天,终于怂怂点头,“好……”
裴景淮打圆场,哄着她上了马车,“来日方长,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啊。”
他和裴景翊不动声色交换了一个眼神。
唉,别人家都是担心妯娌不和,他们家倒好,只需要担心妯娌太和,把自家夫君都抛到脑后去了!
燕宜和裴景翊上了车。
车门一关,内里自成一方天地,黑漆漆的连一丝月光都照不进来。
燕宜正要弯腰去找烛台,冷不防被裴景翊圈在怀中,密密麻麻的吻毫无章法落了下来。
马车缓缓行进,有轻微的颠簸,但都比不过燕宜在他怀里感受到的疾风骤雨。
这一整日的忧心与煎熬,焦躁与不安,通通被他以另一种方式释放出来,让她感同身受。
若是放在从前,燕宜是必然不肯与他在车内这般亲热,担心会弄出声响叫人听见,太羞耻了。
但今天她几乎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亲眼见到那般惨烈的宫变画面,胸中这股不安的郁气迫切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燕宜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在他的亲吻和喘息的间歇里,微微仰起头亲了亲他的喉结。
裴景翊轻轻一颤,被她亲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酥酥麻麻一路蔓延到全身,呼吸一滞,随即更加用力地将她揉进怀里,如同野兽标记猎物一般,慢条斯理地舔舐过她颈侧,齿尖叼起一小块细嫩肌肤,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佳肴。
他们好像都忘记了要点灯这回事,在黑暗中无限放大了其他感官,呼吸,气味,触感,用最亲密的姿态确认彼此的存在。
“阿昙,我怕极了。”
裴景翊用力收紧双臂,却怎么都觉得还不够,仿佛只要他稍一松懈,她就会化作一股青烟随风飞走。
他一下一下啄吻着她的耳垂,在她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轻颤的嗓音似乎有些哽咽,“我怕你有事,怕你受伤,怕你会害怕……”
燕宜的心脏好似被狠狠攫住,巨大的冲击如海潮一般不停涌来,将她的理智和冷静都撞得粉碎。
她当然知道裴景翊是喜欢她的,但他好像总能一次又一次刷新那个名为爱的上限。
燕宜躺靠在他怀里,明明是他上她下的姿态,她却从他身上看到了最虔诚的祈祷和仰望。
这一刻,仿佛她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女,而他匍匐在她脚下,信仰她,臣服她。
燕宜抬起手,如同神明赐福,轻抚他的发顶,声音低柔。
“别怕,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作者有话说:冷知识:人在收到巨大惊吓后需要——
(PS:只是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