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新房内。

乐康公主早早就卸下了繁琐沉重的华丽嫁衣和金冠, 沐浴后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看着琅嬛馆最新出的话本子。

这半年来,不少颇有才名的闺阁千金纷纷踊跃投稿, 琅嬛馆陆续刊印发售了许多精彩的女性题材话本, 还有桑夫人和伴侣共同撰写的游记, 文笔清丽,引人入胜, 一经上市便大受好评,甚至在士林阶层中也颇有名气。

喜烛高燃,映得满室明亮。她正看得入神,忽听灯花一爆, 下意识问了声:“什么时辰了?”

宫女看了刻漏一眼,“快亥时了。”

乐康公主轻轻蹙眉,放下话本看向门外的方向。

这么晚了,驸马怎么还没从前院过来?

新婚之夜,总要装装样子。

更何况……

乐康公主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宫女。

这是她出嫁前母妃突然送来的, 美其名曰帮她打理公主府的得力心腹。

至于是谁的心腹, 那便不言自明了。

乐康公主没吭声, 琢磨着该用个什么借口早点打发了她。

结果那宫女倒先沉不住气开了口:“殿下,听说今日恒王带着驸马敬了好几圈酒,许是吃醉了,要不奴婢帮您去前院找一找?”

话音刚落, 房门被猛地推开,姜云霖慌慌张张进来, 脸色发白,活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乐康公主松了口气,连忙迎上前关心道:“驸马, 你还好吧,我都等你半天了。”

姜云霖定了定神,挤出一个安抚的笑脸,“让公主担心了,臣在前院一一送别宾客,耽误了时辰。”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怎么还一口一个臣的,多见外。”乐康公主拉着她往内室走,余光瞥见那宫女又跟了上来,脚步一顿,“你还有事?”

宫女攥着双手,一副不敢抬头看姜云霖的模样,声音都变得细柔了几分,“奴婢,奴婢来伺候驸马沐浴更衣。”

姜云霖一听就沉了脸,“不必,我不喜外人伺候,你可以出去了。”

宫女不情不愿地退出了房间。

“她是我母妃送来的。”

乐康公主拉着姜云霖进了隔间的浴房,窗纸上映出她为驸马宽衣解带的身影,一边压低声音解释,“明日我便找借口打发她去别处伺候,我们院里的人必须是绝对可靠的心腹。”

她叹了口气,“看来少不得又要麻烦皇姐了。”

乐康公主之前一直长在宫里,林贤妃的眼皮底下,根本没有培植自己人手的机会。

“其实我不用人伺候也可以。”姜云霖安慰她,“这几天先做做样子,过些日子我就搬去前院书房。”

乐康公主笑道:“那可不行,我们是在父皇面前过了明路的彼此喜欢,哪有刚成亲就分房的道理?再说,我还想让宓姐姐多多教我朝堂之事呢。”

姜宓,是姜云霖的本名,在庆熙帝赐婚那天她就告诉乐康公主了。

“行,只要你想学,我一定倾囊相授。”姜云霖摸摸她的脑袋,终于在四下无人之际流露出一丝属于女子的温柔。

她看乐康公主就像看一个小妹妹一样,从今以后,两个人要共同保守这个要命的秘密了。

乐康公主眼尖,忽然发现姜云霖耳边有一抹可疑的红痕,不由问了出来,“怎么大冬天的还有蚊子?”

姜云霖解衣扣的动作一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盈盈,有件事我得向你坦白。”

她诚恳地望着自己的盟友,语气带了几分纠结和无奈:“我刚才在前院耽误了一会儿,不是因为送别宾客,而是我去客院看了一眼喝醉的齐编修,然后他……”

姜云霖垂下眼,姣好面容浮起一丝胭脂般的红晕。

“他好像,心悦于我。”

乐康公主一下子就精神了。

“等等,齐编修喜欢的是男子的你还是女子的你?”她紧张打量着姜云霖,“难道他发现你是女子了?”

姜云霖摇头,表情越发纠结,“我觉得他是喝醉了,所以应该没发现我的真实身份……”

“天哪。”乐康公主掩唇低呼,“那他不就如同话本子上写的那样,爱上了一个男人?”

她最近追得如痴如醉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还为书中两个冲破世俗终于走到一起的男子流了好几回眼泪呢。

“不对不对。”乐康公主反应过来,仔细盯着姜云霖桃花般的面颊,笃定道:“宓姐姐,你也是喜欢他的对不对?”

姜云霖捂住脸,声音变低:“那又如何呢?我已经以我哥哥的身份入了官场,我和齐兄……没可能了。”

他们是同科,去年一起进的翰林院,又因为志趣相投经常待在一处。

起初姜云霖是有自己的私心,只要她和齐修远表现得越是如同好兄弟一般,就越不会有人怀疑她的身份。

可是天长日久地相处下来,她又并非草木顽石,又怎么能控制住自己对身边这个青年才俊的倾慕之情呢?

可她还有大仇未报,只能将这份情意深深藏在心底,绝不泄露出分毫。

然而今晚的意外却让她猛然意识到,原来并不是她一厢情愿,齐修远心里也是有她的。

……可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个女子。

回想起刚才自己夺路而逃的狼狈画面,姜云霖脸上越发滚烫,一把抄起架子上的毛巾,狠狠浸在冷水里,又敷在自己脸上。

“哎呀,你害羞什么。”

乐康公主强行把毛巾拿下来,一本正经道:“既然你们彼此喜欢,不如早点把话说开了,大不了以后你们就在公主府里见面,只要……只要小心一些,不要弄出孩子就行。”

说到最后,她的小脸也不由红红的,声音越来越低。

姜云霖好气又好笑:“……你想的也太远了吧?”

就是为了她自己的仕途,她也不可能做这种昏了头的事啊。

再说了,要是真让齐修远频频出入公主府,不知道的还以为乐康公主才成亲就腻了驸马,又跟齐编修好上了呢。

“我不怕啊。”乐康公主抬起头理直气壮道,“皇姐说做公主就要有做公主的样子,便是真养几个面首又能怎么样?”

她最看不得有情人被迫分离了,只要宓姐姐和齐修远彼此相爱,大不了就让她背一回黑锅。

“盈盈,谢谢你。”姜云霖神色郑重起来,“但你放心,我不会为了一时的儿女情长将我们所有人都置于险地。”

她的身世秘密,是沈令月和燕宜,是同安公主和乐康公主,文太医等人共同保守的,为的就是能让她在官场上走得更高更远。

她若沉溺于男女情爱,任性妄为,又怎么对得起大家?

所以刚刚在她察觉到齐修远对自己意乱情迷时,第一反应就是将人打晕,吭哧吭哧搬到床上,让他保持一个趴睡的姿势,不会被自己呛到,然后就赶紧跑回来了。

乐康公主听完她的解释,有点小失望,但更多的是敬佩。

“宓姐姐,你真厉害。”乐康公主叹了口气,低头绞着自己的衣角,“不像我这么没用,我现在还是忘不了他。”

如果能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宁愿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只想和云止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她眼巴巴地看着姜云霖,“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啊?”

“不会,因为你还太年轻,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苦难。”姜云霖温柔地捏捏她的脸,“好啦,想想云止师父,你还可以替他做更多的事,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度众生呢?”

……

翌日清晨,姜云霖和乐康公主正在用早膳,宫女禀报,说齐修远来向驸马辞行。

“我出去看看,公主慢用。”姜云霖对她点了下头,起身来到外间待客的小花厅。

早上姜云霖一起来便吩咐侍女去给齐修远送了套干净衣裳,此时他已经彻底清醒过来,身上还有沐浴后的淡淡皂角香气。

姜云霖一进门便率先开口:“齐兄昨晚睡得怎么样?你把自己灌的那么醉,真是吓我一跳。”

齐修远抬头看向对面红光满面,意气风发的新晋驸马,神色复杂,好半天才开口:“多谢贤弟昨晚收留我,我……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吧?”

“有吗?”姜云霖摇摇头,“我昨晚还去客房瞧了你一眼,见你睡得正香,便让侍女每隔一个时辰进屋看看,没听说有什么不妥啊。”

“难道真是我喝醉了?”齐修远喃喃,“我明明记得昨晚……”

“齐兄。”姜云霖笑着打断他的回忆,“时候不早了,你一夜未归,齐伯母恐怕要担心的。”

“你说得对,我该告辞了。”

齐修远压下心头那一抹淡淡的怅然,向姜云霖拱了拱手。

姜云霖亲自送他到公主府大门口,又安排马车送他回家。

临别时她拍了拍齐修远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齐兄,你看我比你年纪还小,都已经娶妻成亲了。你是家中独子,伯母一定也盼着你早早觅得良人,开枝散叶,所以你也要抓紧啊。”

齐修远蓦地抬起头,眼神里带了一抹幽光:“你真是这么想的?”

“对啊。”

姜云霖面上笑得更加灿烂,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身后的掌心快要被指甲抠烂。

早点成亲,早点……忘了我。

“那就借驸马吉言了。”

齐修远冷冷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昏暗的车厢内,他放任自己向后靠去,宿醉后的大脑依旧微微钝痛,不时闪现过凌乱破碎的画面。

昨晚来房间看他的人真是公主府的侍女吗?那他岂不是轻薄了陌生的无辜女子?

可是他明明记得,最后失去意识前,有什么温温软软的东西落在他的额头上。

齐修远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仿佛在回忆那种残留的触感。

罢了,酒真不是个好东西,以后再也不碰了。

……

婚事顺利落下帷幕,直到乐康公主和姜云霖三朝回门,进宫拜谢君父,全程没出什么幺蛾子。

除了公主府的一个宫女不小心弄脏了驸马刚刚写好的奏折,被发配去西北角看守库房以外,一切都很安静。

沈令月在家默默等了好几天,也没听到什么坏消息,终于松了口气。

转眼又是一年除夕夜,大家聚在松鹤堂一边打麻将一边守岁。

沈令月的牌技经过这一年隔三差五的练习,早已大有进步,摩拳擦掌要一雪前耻。

松鹤堂内欢笑声不断,远远地飘出屋外,消散在漫天飞雪之间。

子时的钟声敲响,沈令月第一个冲到太夫人身边,“祖母新年吉祥!祝您喜乐安康事事顺心,红包拿来——”

“你这小皮猴,今晚就等这一刻呢吧?”太夫人早就习惯了她的跳脱,笑呵呵地从身后拿出一打红封,“来来来,人人都有啊。”

沈令月嘿嘿一笑,这才后退几步,在裴显的带领下一起拜了年。

闹腾够了,又火急火燎赶回澹月轩补觉,准备参加几个时辰后的正旦宫宴。

“一想到每年都要这么折腾一回,就好想一下子快进到六十岁啊。”

六十岁了就不用大年初一起来遭这个罪……

沈令月打着哈欠爬起来,任凭丫鬟们在她身上摆弄。

裴景淮穿衣裳就比她快多了,从屏风后面出来,一边对着铜镜整理领口,一边道:“其实还有个办法可以光明正大缺席。”

“什么?请病假吗?”

裴景淮嘿嘿一笑:“孕妇就可以不用进宫领宴了。”

沈令月:……你滚!

倒也不必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哈^_^

就这样一路骂骂咧咧进了宫,沈令月一秒恢复清醒,乖巧地和燕宜一起跟在孟婉茵身后走进大殿。

来都来了,那就努力打起精神,切个瓜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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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陛下真是老当益壮,后宫居然又传出喜讯了。”

“不知道王美人这一胎是皇子还是公主,真是个有福气的……”

???

沈令月眯起眼睛使劲往前面看,终于在高贵妃身边不远处的位置,看到一个小腹高高隆起的年轻女子,正被几名宫人小心翼翼地簇拥着。

就连高贵妃也对她十分照顾,时不时就要派人去她身边瞧一瞧。

沈令月都惊了,拉着燕宜快要躲到桌子下面。

“不是吧不是吧,怎么又来了一个王美人?”

“难道恒王那什么的剧情线注定无法跳过?”

“可是他连女婿都换人了啊!”

燕宜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别慌,只是一个有孕的宫妃而已,王氏又是大姓,很正常。”

“可是……”沈令月眉头紧皱,带着对未来的深深担忧,“我真的不想看到流血事件再发生了,而且公主那边……”

自从知道了同安公主有夺嫡之心,她和燕宜还仔细复盘过金手指几次给出的预示。

在恒王宫变失败那条线里,似乎完全没有提到过同安公主和驸马卫绍。

而在燕宜看到的,同安公主顺利即位那条线里,也同样找不到恒王、裕王几位年长皇子的身影。

难道他们注定无法共存,要斗个你死我活?

“别急,再等等。”

燕宜还是那句话,她安宁冷静的神情终于安慰到了沈令月,让她很快调整好情绪,没事人一般吃吃喝喝起来。

二月初六,宫中传来喜讯:

王美人平安诞下八皇子,陛下龙颜大悦,晋封为王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