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雪娥!”

同安公主听到一声极力压抑的低呼, 转过头便看到孟婉茵冲到摇摇欲坠的淳郡王妃身边,努力支撑着她不倒下去,一边又快又急地对跪了一地的丫鬟小声吩咐:“还不快去拿垫子和毯子, 还有郡王妃日常用的药……不对不对, 药不能再吃了, 燕宜阿月,你们快来搭把手!”

察觉到同安公主投来的一瞥, 孟婉茵鼓起勇气冲她弯了弯唇,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

……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断殿下审问,但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雪娥撑不住啊。

孟婉茵又偷偷地瞪了淳郡王和萧楚阳各一眼。

男人就是靠不住!亲生的也没用!

若是萧楚阳能让雪娥少操点心,平时多关心关心她, 哪怕是早点娶个媳妇回来呢?雪娥也不会把全部心神都放在吴琼这个养女身上,为她殚精竭虑谋划未来了。

她抱着雪娥,只觉得怀里的人仿佛轻到只剩下一把骨头,越发替好友感到心酸。

连她这个旁观者都为吴琼的身世和她犯下的累累罪行惊愕万分,雪娥作为和她朝夕相处的养母, 乍然得知这般惊世骇俗的真相, 心里该有多难过?

……

“老天鹅啊, 吴琼居然,居然还干了这么多坏事……”

沈令月目瞪口呆,抓住燕宜不可置信地问:“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她还以为吴琼顶多是在一个地方待几年就偷偷跑掉呢。

没想到她连收留自己的人家也不放过?

燕宜垂下眼睫,轻叹一声:“我也是在那天之后才陆陆续续看到的。”

起初她和小月亮是一样的想法, 甚至还有一点同情吴琼不幸的遭遇。

直到她“解锁”了更多吴琼的记忆,那些纯粹的恶意和报复让她简直无法说出口, 只好尽可能将信息整理出来交给同安公主,让她的人再去探查更多真相。

沈令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紧紧靠在燕宜身上, 仿佛要互相取暖一般。

……

“我就是恨她们,恨她们有我没有的一切!”

吴琼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您是高高在上,金枝玉叶的公主,生来尊贵,又怎么能理解我这种小蚂蚁的心思?您以为我是靠什么才能混进这些大户人家,又是如何一步步爬到夫人小姐身边,成为她们的心腹?那种时时刻刻都要紧绷精神,一丝一毫不敢懈怠,小姐一伸手就要猜中她心思的日子,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张茜娘把她不爱吃的点心和剩饭剩菜赏给我,就像打发街边的一条狗!我还要感恩戴德跪谢她的‘大发慈悲’,假装吃的很香甜……她不是每天都要喝三只老母鸡熬出来的一碗汤吗,我就让她喝个够。”

“李娉婷……她说我眼睛生得比她好看,不许我露额头,只能用厚厚的头帘遮着,还几次开玩笑说要把我的眼睛挖下来换给她。”

吴琼唇边浮起一抹鬼魅般的冷笑,“劫匪冲进李家大院那一晚,我亲眼看着她被几个壮汉拖进房里,不管她怎么喊破了嗓子也没人能救……哦,她看到我了,我当时就站在门外,一直看着她,直到她那双难看的眼睛渐渐没了光亮,她再也不能和我换了,哈哈!”

“还有何心芳。”吴琼念着这个名字,语气浓烈的怨恨几乎要滴出来,毒液将她身前的石板灼出大洞。

“她发现姑爷总是有意无意看向我,便问我要不要等过两年长大一点,就给姑爷做通房……可是她根本不知道,我永远等不到那一天了!”

何心芳第一次问她的时候,吴琼害怕极了,生怕这是小姐对她的考验,连声否认,指天发誓自己这辈子只会忠于她一个。

可是姑爷看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不对劲,几次点名要她去书房送东西,最过分的那次甚至把她关在房里,还要脱她的裙子……

她拼命挣扎,连哭带闹才侥幸逃脱,终于明白姑爷和她在外面遇到过的那些臭男人一样,都是喜欢她这张稚嫩脸蛋的畜生。

她一边痛恨着,一边遗憾着,没有哪个男人会真正透过这具皮囊欣赏她这个人,如果她告诉对方其实自己已经二十五岁,他一定会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落荒而逃。

“放火,很容易的。”吴琼低低笑起来,“小姐那么喜欢为姑爷打算,那就随他去下面继续当个贤妻良母好了。”

同安公主闭了闭眼,并不为吴琼语气中的嫉恨而撼动。

“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她的语气波澜不惊,“是你心里先有了恨,才会把身边人的一举一动都看作是轻视、讥讽、嘲笑、作弄。我的人在出事这几家周围调查过,他们平日里的名声都很好,从未传出过苛待下人的流言。”

同安公主犀利的目光仿佛穿透吴琼言过饰非的控诉,“我问你,如果他们真是那等大奸大恶的人家,你又为何要费尽心思争取表现混进去?”

盛满毒液的水球瞬间被戳破,吴琼再没了狡辩的理由,狼狈地躲开她的目光。

同安公主却不肯这么轻易放过她,步步紧逼,“好,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本宫倒要再问问你,淳郡王妃做错了什么?她对你还不够好吗?你怎么能和萧楚文合谋暗害她,你的良心呢?”

“我,我……”

吴琼支吾着,那些混乱的情绪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出口。

终于她闭上眼睛崩溃似的大喊:“是她不肯长长久久留我在身边,是她整日里念着要我快点长大嫁人生子……可是我要怎么让她满意?我根本就做不到啊!”

“太荒谬了。”

孟婉茵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冲到吴琼面前,指尖微微发颤:“哪个母亲不是这样期盼自己的女儿?只有你这样心歪的人才会把这些话当成是逼迫!你从不告诉雪娥真相,又怎么指望她能理解你,接纳你?当她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吗?”

吴琼终于敢看向淳郡王妃的方向。

她脸色苍白地靠坐在软垫上,气若游丝,眼泪如断线珍珠落个不停,哀哀地捂着心口,说不出一句话。

吴琼从未见过她这么伤心的模样,掉下的每一滴眼泪都滚烫地砸在她身上。

从得知吴琼与萧楚文合谋,从她们的相遇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淳郡王妃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窍,却越发心碎不能自已。

便是当年萧楚文推她落水,她醒来后被告知孩子没保住,都没有现在这么痛苦。

她还沾沾自喜以为老天垂怜自己生活寂苦,才为她送来这样一个贴心懂事的女儿。

呵,她在对琼儿百般关怀照顾的时候,为了她不惜忤逆淳郡王的时候,萧楚文一定躲在被窝里偷笑出声了吧?

笑她蠢,笑她好骗,笑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淳郡王妃突然吐出一大口血。

“母亲!”吴琼霍然起身,脱口而出。

“你还有脸叫她母亲?”

“……别叫我母亲!”

萧楚阳和淳郡王妃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他冲过来半跪在地上,小心替她揉着胸口,微哑的嗓音悔恨不已。

“母亲,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想过您一个人在府里也会寂寞,才会让那畜生钻了空子。”

自从萧楚文抢先一步娶了阿柔进门,他整个人都沉浸在被夺走爱人的愤怒中,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件大事要去做。

可他也不想,阿柔已经是萧楚文的妻子,本就不好和继婆婆走得太近,又因为他们之前那段关系,她越发不敢往淳郡王妃面前凑,生怕被瞧出什么端倪。

而他自己又迟迟不肯娶妻,还不说清原因,连累母亲为他操心担忧,思虑过重,身体越发不好。

“王八蛋萧楚文,你给我去死——”

萧楚阳一个暴起直奔他而去,哐哐往萧楚文脸上砸了好几拳。

萧楚文惨叫连连,众人仿佛能听到鼻梁断裂的清脆声。

同安公主连忙让卫队长将萧楚阳控制住。

不能让他背上弑兄夺爵的恶名。

一片混乱中,燕宜不知何时走到吴琼面前。

吴琼还沉浸在淳郡王妃那一声拒绝里,仰起头看她一眼,冷哼:“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世子夫人?”

她同样讨厌燕宜,因为燕宜就是她梦想中最想要成为的那种女子。

吴琼承认同安公主说得对,她的脑子早就不正常了,她恨这个世界的一切。

“吴琼,如果你选择早点向淳郡王妃坦白一切,你觉得她会像其他人一样,也把你当成一个怪物吗?”

燕宜平淡的声音刺破吴琼心里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一幕。

她无视吴琼惊慌闪烁的视线,继续道:“她是真的把你当女儿,就算你一辈子长不大又如何?是你宁可相信萧楚文的鬼话,非要一条道走到黑。就算他真的成功谋害了郡王妃,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被他当成替罪羊?”

“别说了,别说了!”吴琼捂住耳朵拼命摇头。

燕宜却视若无睹,她的声音仿佛细细缕缕的丝线,无孔不入地钻进吴琼的脑子。

“你爱他吗?还是他让你产生了他会爱你的错觉?你嫉妒世子妃有孕害她摔伤,萧楚文又是怎么对待你的?难道你觉得他会放着名门闺秀,温婉贤淑的世子妃不要,而选择……你吗?”

“你宁可相信一个男人虚无缥缈的承诺,也不愿睁开眼看看真正陪在你身边,关心你吃没吃饱穿没穿暖的,一个母亲。”

“吴琼,就算你整个人从名字到身世都是假的,可她对你的爱是真的。”

燕宜的声音并不高,不像同安公主势如风雷,也不像萧楚阳疾声怒骂,却比他们都更有力量。

吴琼茫然地转过头,恰好对上萧楚文鼻血长流,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突然笑了下,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世子夫人,你以为萧楚文是如何找上我的?你猜猜,我们是在什么地方遇见的?”

燕宜眉心微蹙,恍惚间仿佛抓住了什么。

就在这个当口,吴琼突然以让人始料未及的速度冲向萧楚文,袖中滑出一把绣花用的小剪刀,狠狠捅进他的喉咙。

萧楚文的瞳孔骤然紧缩,剧痛让他失去了语言能力,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吴琼直勾勾盯着他,露出一抹神经质般的微笑。

“现在,我可以做母亲唯一的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