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唐太宗嫡次子李泰, 小字青雀,史载其‘聪敏绝伦,宠冠诸王’。”

燕宜站在书案前, 执笔勾勒出一只圆滚滚的雀鸟, 对沈令月笑道:“这个描述是不是很耳熟?”

沈令月点头:“安王是先帝幼子, 同样备受宠爱。”

她顺着燕宜的思路往下猜,“白蟒吞长安……蟒是指代蟒袍?只有郡王、亲王级别的皇室宗亲, 还有陛下特赐的对社稷有功的重臣才有资格穿蟒袍,总之就是身份尊贵,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但落日燕归来又是什么意思?

燕宜笑笑,在纸上写下“燕”和“宴”两个字。

“在古文中这两个字通常互用, 均为安乐宴饮之意。这句其实是一个字谜,落日宴归来——”

沈令月恍然大悟:“落日……宴字去了日字,正好是个安字。”

她一拍脑袋感慨,“原来设计一句谶语还有这么多隐喻,不愧是你!”

燕燕只用了半个晚上就编出这几句谶言, 还能巧妙将安王的名字和身份嵌入其中, 暗示他有谋反之心。

从古至今, 凡是沾上谋逆二字的都没什么好下场,这是帝王绝对的逆鳞。

“对了对了,那‘玄甲裂坤元’又是什么意思,也是藏字谜吗?”

燕宜被她问住, 眼睫轻颤,仿佛不好意思地解释:“这句是我为了押韵胡诌的……反正谶言嘛, 也不一定每句都能对上吧。”

“对对,咱们就属于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沈令月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只要老皇帝对安王起了疑心, 就不信锦衣卫查不出什么线索。”

“夫人,大公子回来了。”司香守在门外提醒了一句。

自从裴景翊进了宫,燕宜的心就始终不上不下地悬着,听到他回来,立刻带了几分急切地快步来到门口,正和裴景翊撞了个满怀。

她抓着他的手臂紧张打量,“怎么样,你这次进宫还顺利吧?”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句话好像显得有些多余,若真有什么不测,裴景翊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吗?

她和小月亮仓促间制订的这个计划,其实最凶险的一环都落在裴景翊身上。

他只能独自一人进宫,独自面对庆熙帝的审视。

“夫人别怕,我这不是好好的?”

裴景翊反握住她微凉的指尖,语气意味深长:“陛下看过那几句谶语后勃然大怒,已经派锦衣卫秘密出城,准备先将安王控制起来,再慢慢搜查。”

燕宜松了口气,看来事情正按照她们预料的方向发展。

她又问:“陛下没有怀疑你?”

裴景翊摇头,“裴家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我又是他的外甥,发现这种事关重大的谶语,第一时间上报宫中,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何况还有他们上一次发现小王庄矿脉在先,按理说庆熙帝也不会怀疑他有什么私心。

只是裴景翊没有告诉燕宜的是,在他告退出宫之前,庆熙帝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还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允昭啊,要不是朕看着你长大,知晓你这一身文武兼修的好本事都是自己辛苦修习而来,朕还以为你是……罢了,你回去吧。”

回来时裴景翊想了一路,还是没有琢磨出来,庆熙帝那句欲言又止究竟包含了多少深意。

……

指挥使陆声被庆熙帝派出京城执行别的任务去了,陆西楼接到密旨,当即点了一队心腹人手出城。

为了不惊动安王,一击即中,他提前和裴景翊打过招呼,借侯府的玉泉庄休整队伍,等到半夜再行动。

燕宜和沈令月她们已经先一步回府,只留下裴景淮接应他的好兄弟。

“哎,求你个事儿。”

裴景淮把陆西楼扯到无人角落,“给我弄一套锦衣卫的衣裳,今晚让我和你们一块行动。”

陆西楼惊讶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抄家感兴趣了?还是终于想通,决定加入我们了?”

裴景淮牢记燕宜的叮嘱,绝口不言,只胡搅蛮缠,“……我老早就看安王不顺眼了行不行?反正你就带上我,兴许我还能帮你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呢?”

“这有什么难的,等我给你找身干净衣裳去。”

陆西楼摆摆手,吊儿郎当地走了。

裴景淮悄悄松了口气,虽然对好友撒谎有点愧疚,但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唯一想不通的是,大嫂和阿月是怎么从一个被毒死的小丫鬟身上推断出安王有谋反之心的?

……

三更天,安王别院中十分寂静,一派祥和安宁。

不同于京城中安王府的简朴空荡,这处藏在山中的小巧别院却是内有洞天,富丽堂皇。

正屋里燃着千金难买的龙涎香,层层纱幔自房顶垂下,如梦似幻。当中的紫檀雕花百子千孙大床上,安王抱着王美人喁喁私语。

“别怕,高贵妃那边我会打点妥当,只要她不为难你,凭你的容貌气度,很快就能获得圣宠。”

他捏了一把美人滑如凝脂的雪白肌肤,依依不舍,“别怪本王心狠,谁让你与从前的高贵妃有五分神似呢?男人都是嘴上说得好听,什么专一独宠,都比不上更年轻的那个。”

等王氏在后宫站稳脚跟,分走高贵妃的恩宠,很多事情才更好谋划。

王美人乖乖靠在他怀里,柔声道:“王家上下早已选择效忠于您,只要能对大业有益,让妾身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天师说你的八字对本王子嗣有大助益,只要你能给本王生个儿子,将来必不会亏待了你。”

听到安王的许诺,王美人心头一片火热。

安王子嗣艰难,人尽皆知,若她能为他诞下唯一的儿子,等安王登上大位,她就是太子生母。

什么安王妃都得通通让到一边去,她要当宫里最尊贵的那个女人。

二人柔情蜜意,眼看安王的手又开始不老实地乱摸,只听砰地一声,大门被蛮力破开,一队令人闻风丧胆的飞鱼服直冲进来。

安王瞳孔一紧,立刻将王美人塞进被窝藏好,装出一副刚刚惊醒的模样,“是谁敢夜闯本王别院?”

“安王殿下,得罪了。”陆西楼踢踢踏踏走上前,懒散语调中听不出半分歉意,“陛下有诏,命安王即刻进宫。”

安王心下一沉。

他这阵子明明表现得十分低调,甚至都躲到城外别院来了。皇兄为何突然向他发难?

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甚至还能对陆西楼笑笑,语气亲切:“西楼,可否卖本王一个面子,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皇兄为何要急着见我?”

陆西楼耸耸肩膀,“下官奉命行事,安王殿下就别为难我了。您是自己穿上衣裳呢,还是让我的人来帮忙?”

安王慢吞吞地拿起挂在屏风上的外衫,一边穿一边飞快思索着对策。

然而就在他下了床以后,越发显得床里那团隆起的被褥格外突兀。

仔细看,被子边沿还在微微发抖。

陆西楼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被子用力掀开,伴随着一声女子尖叫,还有安王充满怒意的厉喝:“陆西楼,你连本王的姬妾都不肯放过吗?”

“金屋藏娇,王爷好兴致啊。”陆西楼用力抓住女子手腕,强行将她挡住脸的双手扯下来。

“你是……吏部侍郎之女王海若?”

陆西楼看清这张梨花带泪楚楚可怜的美人面庞,脱口而出,“你不是下个月就要进宫了吗,怎么会在安王的被窝里?”

“你,你认错了,我是王海若的孪生妹妹……”

王美人语无伦次地辩解,一边哀求地看向安王。

陆西楼冷笑了下,“王家一共五子六女,我可从没听说哪个是双生。”

他回头看向安王,意味深长道:“殿下,王小姐可是即将入宫的天子妃嫔啊。”

安王脸色灰败,怎么也没想到锦衣卫会在今晚突击上门,坏了他的谋算。

他握紧拳头咬牙道:“本王与海若……早有情愫,待本王进宫禀明皇兄,看在本王子嗣艰难的份上,皇兄一定会成全我们。”

没错,只是一个女人而已。皇兄对外一向摆出对他这个幼弟十分爱护信重的模样,他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和自己发脾气的。

安王不停在心中安慰着自己。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到一名锦衣卫不知怎么走到了东墙的多宝阁前,伸手就要去拿放在第二层的一只青玉香炉。

“别动!”

他想也不想地大喊阻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裴景淮握住香炉,回忆着燕宜给的提示,向左拧了三下。

轰隆隆……

墙上突然现出一道暗门,黑洞洞地通往地下。

在场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一瞬,十分安静。

陆西楼最先反应过来,挑眉厉喝:“将安王拿下!”

……

“天灵灵地灵灵,玄女娘娘保佑,安王房里的密道一定要有他谋反的证据啊。”

沈令月跪在床上拜个不停。

裴景淮不在家,燕宜今晚特意来澹月轩陪她,见她口中念念有词,不由劝道:“算算时间,二弟现在已经跟着陆西楼去了安王别院,一定会有收获的。”

——之前那晚,就在燕宜和沈令月潜入停放丫鬟尸身的房间,准备利用她制造“冤魂不散”的异象,揭发安王与王美人奸情时,却又“看”到了安王下令处死丫鬟之后的画面。

燕宜看到安王走到多宝阁前,握住那只青玉香炉往左转了三圈,随后墙上出现一道暗门。

安王匆匆走下台阶,暗门很快合拢,幻象也随之消散。

她由此断定,丫鬟之死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撞破安王与王美人的关系,安王要掩藏的是另一个更大的秘密。

于是她和小月亮临时改变计划,编造出四句谶语,暗示安王有谋反之心,再让裴景翊进宫告发,裴景淮混进锦衣卫队伍见机行事,将暗门的秘密暴露于人前。

至于锦衣卫能不能从暗门后面得到线索,那就要看安王是否真的如他平时表现的那般清白无暇了。

……

裴景淮直到第二天上午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进了屋先吨吨灌下半壶茶水,显然是连夜赶路来不及喝水,渴得狠了。

沈令月等不及,他一放下茶壶就立刻问:“怎么样,安王别院里到底藏了什么?”

裴景淮憋了一肚子八卦要和她分享,“别提了,安王居然和即将入宫的王家小姐有一腿,被我们捉了个正着!”

沈令月:……哦。

这是重点吗?她早就知道了!

她又催他:“除了王美人呢,大嫂梦到的那个密道是不是真的?”

裴景淮被她摇晃得头晕,小声嘟囔,“真不知道你和大嫂是得了什么神通,一天天的不是冤魂托梦就是神明显灵……好了好了我说!密道确实存在,也按照大嫂教的法子打开了。”

当暗门出现那一刻,陆西楼当机立断控制住安王,将他五花大绑,连嘴都堵上了,这才点了几个人和他一块下去查探。

裴景淮自然也跟着下去了,然后他们就在暗道下面的密室中找到了成箱的铠甲和铁器,还有一箱没来得及运走的雷管。

他对沈令月道:“你还记得去年我们在小王庄发现的那个私矿吗?当时我们都以为是恒王派人干的,他还被陛下禁足了半年。”

沈令月反应过来,“难道小王庄私矿的幕后主人不是恒王,而是安王?”

裴景淮肯定点头,又带了几分后怕,“幸亏我们下去得及时,安王藏在下面的人手没来得及销毁罪证,我一眼就认出来,正是去年在小王庄后山看过的那批货。”

当时他们动作要是慢了一步,或是没能第一时间控制住安王,让他手下的人点了雷管,估计大半个别院都要被夷为平地。

裴景淮道:“如今安王已经被关进天牢,等锦衣卫从他府里搜出更多谋逆线索,他就死定了。”

“不对啊……”沈令月听完不但没有放松,反而皱起眉头,“如果你们在密道下面只找到了一箱雷管,那安王之前攒下的那么多存货都放到哪儿去了?”

裴景淮愣了下,和沈令月大眼瞪小眼。

“对啊,其他的雷管呢?”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他们脚下的地面仿佛都感觉到了一阵阵震颤。

沈令月和裴景淮立刻冲出房间,就看到皇宫方向上空升起一团剧烈的黑色浓烟,遮天蔽日,充满不祥之兆。

“我的老天鹅啊。”沈令月喃喃,“安王他疯了吧,他居然把皇宫给炸了?!”

等等……

假如“玄甲”指代的是黑色火药,乾为天坤为地,玄甲裂坤元=火药炸大地?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沈令月摸着心口感慨,燕燕不愧是被玄女娘娘选中的“神使”,这分明就是言灵啊!

作者有话说:恒王:[爆哭][爆哭]请苍天辨忠奸!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看到课代表交作业了~不过你们都没找到那个字谜hhh其实我查资料的时候也震惊了一下,这里居然还有通假字的知识orz

不过谶言这东西其实就是怎么理解都行啦,大家的脑洞也给我很多新启发,居然还能凑出藏头诗!都比我想象力丰富[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