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他被抛在了时间的长河里……

黛黎随秦邵宗走到盐湖的铲盐地。

五步产盐法的最后一步是铲出, 这一步和其他步骤相比,完全是纯体力劳动,只需将结晶后的盐堆放于盐料堆上, 等待后续运输即可。

放眼看去,一堆又一堆或大或小的雪白“甜筒尖”立于地上。纯正的白赏心悦目, 令人心醉。

在尝过精盐后,不管是秦邵宗,还是这批被他调来产盐的玄骁骑,每个人都相当开心。

谁都能看出, 这是一笔滔天的财富。

世人将为精盐震动, 长安权贵将为之痴迷,连西域和北国的外族, 都会捧着漂亮的宝石、珍贵的兽皮,和优良的战马祈求换之。

一道道灼热的目光落于身上, 黛黎脚步下意识停了停,也是此刻才意识到或许和龙骨水车一样, 他并没有掩盖精盐出于她之手的事。

人人都在讨论精盐, 他却忽然问:“夫人口中的桃花源,是在南康郡附近还是钱唐?”

很寻常的语气,仿佛和好友谈天说地寻常聊起。但黛黎知晓不是那样的,精盐问世后, 他对她口中“桃花源”产生了异常浓厚的兴趣。

前有龙骨水车, 后有精盐,那为何不能再有其他呢……

他问的,或许绝非只是桃花源。

黛黎语气平淡,“君侯的问题,我也想知晓答案。”

就当她以为他会揪着再问两句, 或是干脆揭了那层掩人耳目的薄纱,问她除了精盐外,桃花源内还有什么其他现今未出现的物件时……

他如此说:“找不着路也无妨,反正待夫人与令郎团聚后,住哪儿不是住?”

秦邵宗自动忽略她口中那个“和她闹了矛盾,不被她提起”的夫君。

别说她暂且寻不到桃花源,见不着旧人。就算是旧人找来了,他也能让他有来无回。

“夫人,你觉得精盐销往其他地,定价几何合适?”秦邵宗问。

黛黎看了他一眼,不信这事他自己没主意,“起初越贵越好,毕竟盐场太大了,需要共同作业的人不少,此法不好保密。”

不同于关起门来的精密研究,盐场的面积放在那里,举目望去四通八达,哪儿都能来人。而精盐一旦问世,各方势力必定追根溯源,黛黎私以为精盐的制作方法保密不了太久。

顿了顿,黛黎十分怀疑道:“不过您确定能卖得动?卖私盐是非法行为,小心人家当地权贵连锅给你端走。”

秦邵宗却只笑道:“我自有办法。”

前面有个小盐坑,不大,却有两掌深。眼看她要踩坑里,秦邵宗伸手把人捞了捞。

他做得自然,黛黎却被他惊了下。等她反应过来,腰上熟悉的束缚感已然消失不见,而再看身旁人,这人面色寻常,仿佛刚刚只是随手帮了她一把。

黛黎:“……”

精盐成功产出,代表着先前所有流程都没问题,故而今日两人待在盐场的时间比先前少许多。

走的时候,秦邵宗还带走了一袋精盐,带回府中改善伙食,黛黎觉得这人终于干了一回人事。

扬州,从南县。

县比郡要小许多,而这个从南县在一众县里,规模又落于下成。本就不多的人口因三年前偶发过一场小型的瘟疫,又削减了近三一之数。

“咯滋。”破旧的木门打开,一道坡脚苍老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进了茅屋。

“老孙,你看看谁来了?”屋中老伴声音高亢,热情招呼进屋的孙老头。

孙老头抬头一看。

呦,是出嫁的女儿带着女婿回来了。

孙老头咧嘴笑,分明是高兴的,但偏要拐着弯说一两句气话,“两年都不见,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今儿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

他转头吩咐老伴王氏,“今儿家里多了两张嘴,你去街尾老李那儿买多两块胡饼回来。”

“不用麻烦,我带了酒水和荤食。”孙娘子拉住母亲,说着给丈夫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打开手里拎着的麻袋。

果不其然,里面装着一小壶黄米酿和一只烤鸭。

二老见状大喜。

一家人围桌而坐,开始用午饭。

孙娘子见丈夫和孙老头喝过两轮后,这才说:“爹,我问你个事儿。早年你在钱唐当驵会,有没有见过一个白皮肤,年九岁的短发男童?”

孙娘子的丈夫李阿牛补充道:“那小儿生了双桃花眼,后肩处还有一块浅褐色的水滴状胎记。”

此时的孙娘子并不抱希望。

与丈夫回娘家是阿牛想起她爹以往在钱唐当过驵会,想来问问消息,她思索着许久未回过娘家了,这才有了两人的一拍即合。

钱唐秦家到处寻人之事她也知晓,心知丈夫是眼馋那笔惊人的报酬,毕竟不仅寻到人有重赏,若是提供经核查被认可的重要线索,同样也能拿到一笔赏钱。

私心里,孙娘子却不认为此行会有收获。

她爹不当驵会许多年,也离开钱唐许多年。那秦家要找的小儿才走失半载,这时间哪对得上?

往秦家去的驵会几乎将秦府的门槛给踏平了,却通通铩羽而归,连人脉最厉害的赵铁头也不例外。依她看,那小儿多半是悄悄死在了旁的地方,风一吹,雨一下,尸首面目全非,说不准还被城外的野狼叼了去。

丈夫钱钻眼睛里了,昏头了,如今找上她爹急病乱投医。不过她确实想回娘家,自然不会犯蠢阻止。

李阿牛话落后,着急地看着孙老头。

孙老头左手拿着陶制的杯子,右手执木箸,眼睛盯着面前的烤鸭,一眨不眨的,仿佛在思考待会儿夹哪块肉。

时间久到李阿牛都绝望了,他移开眼,打算喝口黍酒消愁,却陡然听见——

“见过的。”

李阿牛虎躯一震,连连发问:“孙舅,你确定你见过的小童是我方才说的那个?你何时见过他?在哪儿见过?那小儿当时如何?他又去了何处?”

孙娘子也懵了,“爹,你不是七年前就不当驵会了吗?”

孙老头谁也没看,仿佛陷在自己的回忆里,“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八年,九年,还是十年前,具体我也记不清了。那小孩我是在城外河边碰到的,当时他整个人湿漉漉,头发很短,大概这个长度吧……”

孙老头放下木箸,用手比划了下自己的脑袋,手掌距离头皮连半尺都不到。

“我从未见过留那般短头发的小孩,且那小孩穿着很奇怪,短衣短裤,穿的像个下田耕作的庄稼汉。但他却又细皮嫩肉,白净得很。当时我看他孤零零一个,且河边风大,忧心他被风吹病,恰好我身上带了燧石,就让他先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他烤干。”

“后来呢,后来如何?”李阿牛追问:“他身上有浅褐色的水滴形胎记吗?对了,还必须得在右肩处的。”

孙老头举杯喝了口酒,没有立马回答李阿牛的话,而是顺着记忆说:“他喊我叔叔,请求我送他去个什么局,还说自己手上一个东西坏了,联系不上他妈妈,想问我借个物件一用,那小儿甚至还主动报了一串长长的数字和一个名字,我猜那个名字就是他口中的‘妈妈’吧。”

孙娘子听得云里雾里的。

她爹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局,什么手上东西坏了……

妈妈是什么称呼,是指代母亲吗?

难不成因着对方胡言乱语,让她阿爹记了那么多年?

“那小孩约莫这般高吧。”孙老头抬手在旁边比划了下高度,“人不大,明明瞧着挺机灵,举止有礼,说话却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又不是个痴儿。当时我猜测他是某大户人家之子,帮他烤衣裳也不过是想送他回家后领个赏钱。”

李阿牛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刚才无论是孙娘子,还是他,都忘了说“五尺七”这个信息。

但刚刚孙舅随手一比划,那高度正是五尺七。

孙娘子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重复丈夫先前的问题,“那、那他右肩处有水滴胎记吗?”

孙老头点头又摇头,“好像是有个胎记,好像又没有,我哪还记得请。”

“不吃了。”李阿牛摔了筷子,根本没心情用膳:“孙舅,你快随我们去钱唐,咱们讨赏去!大宅,旺铺,良田,还有上百两银钱,都是咱们的了!”

孙老头几杯酒下肚,不知是有几分醉意,还是仍陷在回忆里,并无动弹。

他没反应,他老伴王氏听了却两眼放光,“老孙,快去钱唐领赏。上百两呢,还有源源不断能赚钱的铺子,就算你剩下那条腿一并断了,下半辈子也不用愁,到时你想要多少好酒买不到?”

孙老头打了个激灵,也忙站起身,“走走走,去钱唐,立马就去。”

一家人都很激动,除了孙娘子。她后面一直未说话,眉间拧出一个小疙瘩。

她爹口中的“见过”,起码是七年前的事了,贵人家的小儿才不见半年,这怎么看都对不上吧。

钱唐,秦宅。

自大半个月前,接到秦邵宗的手书后,秦然就再没回过繁花郡,他以钱唐为中心辗转于各郡,后面主要在钱唐落脚。

眼见离一月之限,时间还剩七日不到,秦然急得嘴上冒了好几个燎泡。

“若是七日后还寻不到人,该如何向那位交代?”他于屋中踱步,身边是受命同来钱唐寻人的大儿子秦一尚。

秦一尚觉得父亲过于焦虑了,“寻不到就寻不到,我们尽了力,如实汇报便可。君侯度量大似海,想来不会怪罪于我们。”

秦然恨铁不成钢道:“自你祖父将我们这一脉从北地迁至扬州,时间已整整过去三十五载。”

外人看来秦氏同气连枝,繁花郡的宋府君与他吃茶时,不时有聊起北地那位武安侯,他也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但内里秦然自己清楚,他们扬州这脉的旁支这三十多年来与主家的联系真不深。

除了新年遣人携贺礼北上一趟,除此以外再无旁的交流。

如今好不容易机会送上门,这无能为力的感觉真叫人呕血。

就在这时,有奴仆来报,“恩主,外头有老驵会上门,说是有重要线索要提供。”

在寻人之初,这话秦然都听到耳朵起茧。天天有人上门,每个都说有重要线索,一门心思盯着他袋里的赏钱。他并不在乎那几个银子,只是懊恼那些人拿假话糊弄他,平白给寻人添了阻碍。

后来还是那位胡兵长出了主意,才止住了源源不断的麻烦。

“父亲,上回那个说是有重要线索的,可把儿子累得好惨。”秦一尚如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日夜辗转好几个郡县,马都跑死了一匹,最后发现一切皆是伪造的,当时他怒发冲冠、暴跳如雷丝毫不为过。

秦然捏了捏眉心,“近来上门之人愈发少了,不管如何,这老驵会得见一见。”

秦家父子俩走进正厅时,胡豹恰好领着人从外面回来。孙老头一家见两面同时来人,顿时局促不已。尤其是孙娘子,忍不住拽了拽丈夫的衣角。

她仍觉得此事有些不靠谱。

甭管其他多符合,但时间对不上啊!不是一两个月,而是大几年,足够一个九岁孩童长成少年了。

贵人再糊涂,也不至于分不清到底是走失一个男童,还是不见一个少年吧……

胡豹目光扫过,将孙娘子的小动作收入眼中,不过他此时并没说什么。

秦然看向下首的孙老头,“就是你有重要线索?长话短说吧,若线索属实,赏钱少不了你们,但倘若被我发现你满嘴谎言,此行只为诓赏钱而来,就休怪我让兵长将你下狱了。”

厅堂明亮,堂上摆件讲究,一瞧便知价值不菲。再看上首二人,皆穿着富贵,腰悬玉环,后侧方那几个牛高马大的壮汉每个都着黑衣,腰上配的……

是刀吧。

孙老头逐渐抖如筛糠,从从南郡到钱唐耗时颇久,他的酒早就醒了。如今站在明堂上,他心里直发虚:“尊驾,我只说我知晓的,您看着判断可成?若是不信,能否当此事没发生过,只给我赏几个回家的铜板。”

秦一尚怒从心起。

不过是稍加敲打竟已露了怯,此人多半又是来骗赏钱的。按他说,还接见他作甚,直接将人赶出去得了。

秦然嘴角抽了抽,怀疑同样涌上心头,不过不来都来了,且听听他们口中的线索,“说吧。”

孙老头最初还有两句结巴,低着头不敢看人,但说着说着,又沉浸在回忆里。

他说出了具体的地点,也说自己是如何偶遇对方,还描述了小童的衣着和外貌,身上的胎记,以及对方古怪的言辞。

“……他双亲应该是相貌极为出众之人,我活了这般多年,还未见过那么俊俏的小儿,就是脑子不清醒,总是说胡话。”孙老头说。

秦家父子起初不抱希望,但听着听着,父子对视了一眼,莫名起了点希翼。

听着没什大漏洞,且这老头与其他一门心思贴合信息的骗子不同,他直至如今都未说出那小儿的名字。

孙老头不知晓是忘了,还是潜意识自己也觉得荒唐,他这回没立马抛出时间。

直到后面……

“你是何时见到那小儿的?”秦然问。

厅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孙老头本来仰着的脑袋低了下去,这份寂静如同一桶凉水,哗地浇在秦家父子头上。

不对劲。

莫非他们先前想错了?

“十年前。”有人小声道。

不仅是秦家父子,就连一旁的胡豹亦是脸色剧变。

“十年前?!”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再荒唐也得有个限度!你在此地信口雌黄,企图坑蒙拐骗,信不信我让兵长即刻将你下狱?”

一听到“下狱”两个字,孙老头刚才还有些怯弱,这会儿反倒破釜沉舟似的,后面滔滔不绝:“我真的没撒谎,我遇到那小童确实是十年前,身高、头发和长相,全部都对得上。他还与我说了他……可能是母亲的名字,他的亲人叫、叫……”

孙老头哽住了,急得满头大汗。

时隔十年,他还能记得这件事全因当初那个小儿太过古怪。但对方当时口中的一些用词,包括那一串数字与后面的名字早已被时间抛入了长河里,再也看不出一丝痕迹。

“父亲,别听他在这胡扯了,赶紧把人轰出去吧,省得浪费时间。”秦然的大儿子秦一尚愤愤不平。

秦然也正有此意,“你走……”

“你说那小童在河边,当时衣裳尽湿?”一直没开口的胡豹忽然说。

孙老头见竟还有人问他细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对对对,和在河里游了一圈似的,浑身湿透了。”

胡豹若有所思。

莫延云是个嘴不严的,酒后嘴上更是没门把,什么话都能往外吐。

他曾听对方说,当初黛夫人之所以会被君侯发现,皆因君侯在院中听到了偏房中有动静,这才进去逮人。两人在房中待了半盏茶不到,黛夫人披着男式的长袍从房中出来。

黛夫人当时为何要着男式长袍?

为何不能以女装示人,难不成是她的衣裳出了问题?

胡豹当时不在场,他没有答案。

但隐约间,他觉得这两件事有种细微的、说不出的关联,如蛛丝般缠上他的神经,一下又一下地牵动着。

“你仔细想想,当时那小儿说他母亲姓甚名谁!”胡豹严肃道。

孙老头汗如雨下,却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话。

秦一尚欲开口,却被父亲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见对方微微摇头,示意他别插手。

时间缓缓流过,堂内的气氛愈发凝固,孙老头一家都生了退意。

孙老头依旧说不出什么,胡豹叹了口气,“罢了,你们离……”

那个“离”字飘入孙老头耳中,如同一把无形的重锤落于他的太阳穴,将那些蒙尘的、锈迹斑斑的经年旧灰全部震下。

于是,时间的长河里出现了潮汐,潮涨起后又退去。而当水退去时,河滩里那些抛弃的过往重新出现。

“黎……黎黛,还是黛黎……”孙老头只记得两个字,“就这两个字,至于如何排序,我给忘了。”

胡豹眼瞳收紧成针,心里掀起滔天巨浪。不仅是他,另外四个玄骁骑皆是目露惊骇。

这老头居然说出了黛夫人的名字。

难不成他口中那个古怪小儿,真是黛夫人之子?

可是……

可老头说那是十年前之事!

黛夫人一心寻子,儿子走失的时间节点如此重要,她断不可能记错。

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