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认为秦念刻意提及咸阳一事, 是为了献媚于始皇帝。
于是故意提及此事。
他倒要看看,秦念会如何粉饰秦朝暴政。
十日前秦念说“现在还不能骂你,你给朕等着”。
朱元璋也就不可能像其他皇帝那般, 对秦念过于礼遇。
正相反,他急需找出秦念话语中的纰漏,以便当话题转向自身时,能够予以反击。
【秦念:百姓活不下去,当然会反,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朱元璋:你也认为秦为暴秦?】
朱元璋本以为这句话说不出来。
此前于汉武帝话题之时,他就多次想要说“暴秦”一词,皆为天幕所阻。
不过如今能说出来也不奇怪。
这是汉高祖的话题,确实无法避开暴秦之论。
………
暴秦。
嬴政冷眼看着天幕。
这是后世对大秦的评价?
【秦念:每个朝代的结束都伴随着百姓活不下去, 按照你的说法, 每个朝代都是暴秦。】
【朱元璋:许多朝代都有百姓安居乐业的盛世。】
“但暴秦没有盛世”这句话说不出来, 朱元璋就再说一遍,将这后半句隐去。
【秦念:百代都行秦政法。你在指责大秦的时候,最好先看看自己的治国之道有多少是抄袭秦之政法。】
争执起来了。
赵匡胤很是想不明白。
要吵不应该是秦汉之间争锋相对吗?
怎么会是秦与远在不知道多少的后世?
难道朱元璋一朝亡于秦?
至于百代都行秦政法——
看天幕的各朝之人应有许多人反对,但群里没人会否认这句话。
………
嬴政此次没能压住嘴角。
既因那句“百代都行秦政法”, 也因秦念对大秦的维护。
最重要的是:
此时百官皆以为陛下会盛怒于“暴秦”之说, 皆不敢看向陛下。
【朱棣:暴秦之说源于汉, 又延续至后世诸朝,父皇他也是受前朝的影响。】
刘邦眼前一黑。
好不容易秦念转移矛头,结果这个朱棣反手就把矛头踢了回来!
朱元璋朱棣。
这对父子双双位于前九,这也是不容忽视的一朝。
………
朱元璋脸色并未缓和。
他当然看出朱棣是在替他解释,更是在祸水东引, 但这也是示弱!
可他也无法反驳“百代都行秦政法“。
省府制就是沿袭郡县制, 大明律法也显然是衍生自秦法。
如今仅过去十日, 燕王朱棣还在返京途中。
【秦念:呵。多数朝代都对陈胜吴广起义持肯定态度,偏偏有些王朝——忘本啊。】
刘邦松了口气。
善。
秦念还是明事理的,没有再次迁怒于他。
刘邦对陈胜起义就是持肯定态度。
秦念这么说,显然就是讥讽朱元璋一朝否定陈胜。
【朱元璋:陈胜反的是秦。】
【秦念:朕若是生在此时,必是反秦的一员。】
【秦念:活不下去的时候,就该反!】
朱元璋暗道失算。
秦念这人怎么看都不可能是胡亥之后。
就胡亥残杀诸公子的举动,秦念怎么可能不反?
………
胡亥究竟做了什么,才让秦念认为反秦是“义”?
问胡亥所为受到了规则的限制,嬴政换一种问法。
【嬴政:陈胜吴广?】
正和朱元璋吵着架,秦念没想到祖龙会插话。
但询问陈胜吴广造反之事,这很合理。
【秦念:由于徭役和赋税高到百姓无法生存的地步,陈胜吴广起义时,不仅附近的百姓“斩木为兵,揭竿为旗”纷纷追随,更引发全国范围的起义浪潮。】
秦念没有提及陈胜吴广的籍贯。
年轻的张良知道这是秦念对这两人的庇护。
这意味着秦念不认为嬴政应该像抓捕刘季一样,提前抓捕这两人。
后世秦皇,居然真的赞同百姓反暴秦?
………
嬴政完全没想到秦亡于二世,是因为“徭役和赋税高到百姓无法生存的地步”,以至于全国反秦。
就连秦念都直言应该反。
这得高到什么地步?
胡亥如今年仅十岁,这是最亲近他的孩子,嬴政对他颇为宠爱。
但嬴政如今并未想过让他继承大统。
再看一眼胡亥在声誉榜倒数前十的排名,嬴政也无法理解看似聪慧的胡亥,怎会如此愚不可及。
“为何是胡亥为秦二世?”
违反规则二。
【朱元璋:你极为赞赏陈胜吴广?】
朱元璋不理解。
就算多数朝代不曾贬低陈胜吴广起义,但不至于如秦念这般赞赏。
唐朝史籍记载此事时,也多是强调民心的重要性以警示后代。
【秦念: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秦念:这是时代的最强音,鼓舞着后世无数华夏儿女在绝境中奋起。仅此一句,陈胜就足以永载史册。】
刘邦颌首。
他亦是极为赞赏陈胜,认为陈胜有反秦的首义之功。
故追谥陈胜为“隐王”,派人为他守墓并世代祭祀。
………
朱元璋骤然沉默。
此刻他想起他也曾为这句话所鼓舞。
“秦之陈胜、吴广,汉之黄巾,隋之杨玄感、僧向海明,唐之王仙芝,宋之王则等辈,皆系造言倡乱首者,比天福民,斯等之辈,若烟消火灭矣。”
然登基之后,他却是如此评价陈胜。
“偏偏有些王朝——忘本啊”。
………
嬴政本该极为不喜此言。
但看到那句“在绝境中奋起”,他就不得不再次想到秦念的处境。
那亦是绝境。
………
各朝皇帝就算不喜秦念对“造反”之说的推崇,也都猜得到秦念必然是以造反复秦。
且秦念亦处绝境。
历朝历代任何开国皇帝都未曾面对的绝境:
山河破碎,三境强敌。
【刘邦:只可惜陈胜为其车夫庄贾所杀,吾憾未能与之见。】
【秦念:这倒不必可惜,陈胜起义时记得自己的出身,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秦念:得势之后却变成了“我生来就是王侯将相,你怎能提我的过去”,杀害只是说出他旧事的故友,最终众叛亲离,身死车夫之手。】
朱元璋只觉更加难堪。
秦念指责陈胜忘记出身,正如先前暗示他朱元璋忘记了出身布衣。
他是天命所归,不是忘记出身!
但朱元璋不能说。
——只要说出来,就会被天幕判定为谎言。
【刘邦:这也可叹。】
秦念再度感慨甲方有钱真好。
扮演刘邦的打工人,价钱肯定也不低。
【李世民:秦皇,你是民还是天生的王侯将相?】
秦念正感慨刘邦这人设太稳,就见到李世民的问题。
她一时间看不出这个问题是想问什么。
不过就算搞不清李世民的扮演者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也只需要依照本心与人设进行答复。
【秦念:朕生于民间长于民间,自然是民。】
【秦念:说实话,以大秦的名声,得势之前朕都不敢说自己的身世。】
这话就是秦念在给自己立人设了。
甲方太好说话,她对这份兼职有了比较高的把握。
那就得为之后作打算。
………
暴秦。
嬴政已经知道秦念复秦之前,后世是如何看待大秦。
再看秦念此言,竟是心绪相当复杂。
他的后人,因为“暴秦”的名声,不敢言及出身?
【李世民:此道多艰,望秦皇必自珍重。】
秦念觉得有点尴尬。
这种自己编了个创业艰难的人设,然后被李世民安慰——她好像个欺骗他人感情的人渣。
于是秦念果断转移话题。
【秦念:今天是刘邦的话题。刘邦,你起兵之后让雍齿守卫丰邑,结果他反手降魏。你反过来攻打丰邑,前两次都被雍齿守下来,此时你是什么心情?】
“秦念定是觉得难为情,才如此生硬地转变话题。”
今日在李世民身边的不是文武百官,而是长孙皇后。
在天幕再度发生变化时,李世民命人将李承乾和李治都带了过来。
十日前帝后商谈,长孙皇后认为既然天幕透露太子更易,那就必须对承乾与雉奴一视同仁。
不然极有可能致使兄弟阋墙。
李世民笑道:“皇后所言极是。”
【刘邦:自是怨之,不过都已是往事。】
刘邦本想补一句“吾大度”,但碍于规则限制,只能作罢。
事实上他现在依旧对雍齿颇有怨言。
雍齿也是沛县人,原是豪强,两人早有旧怨。
起兵后,刘邦不在乎这些过往,将丰邑交给雍齿。
结果遭到背叛。
后来雍齿依附张耳,随张耳一道归汉,刘邦顾全大局不能追究他。
封赏功臣时,刘邦先封关系好的,张良说这么做使得与他不亲近的那些功臣产生疑虑,正在相聚谋反。
在张良的建议下,刘邦封雍齿为什邡侯。
群臣认为雍齿这样被刘邦厌恶的人都能因功封侯,也就都坚信自己也会被封侯。
【刘邦:福祸相依,若非首次攻打丰邑不利,吾或许不会去依附景驹,也不会在路上遇到同样去投奔景驹的子房。】
说起往事,刘邦目光灼然。
虽然距今不过十二年,已是恍然如隔世。
张良微微怔愣。
初见陛下之时,他多次以《太公兵法》为陛下献策。
陛下也经常采用他的献策,在此之前没人听得懂他的谋略。
他也因此认定“沛公殆天授”,决定追随陛下,没有再去见景驹。
【秦念:确实捡了个大便宜。】
刘邦大笑:“子房,秦念先前之言必是激将之法,这才是他的真话!”
张良却不这么认为:“天幕禁止谎言,后世秦皇或许真认为臣名不副实。”
“这你就想错了,”刘邦得意道:
“规则有缺漏,秦念分明是以‘不能谋其国’为前提,才能说出‘或许名不副实’一词。”
“实则为大汉而谋,亦是谋圣!”
张良笑而不语。
………
年轻的张良冷哼一声。
对秦念这般前后不一的说辞,他极为不喜。
更不喜的,是明知这是激将之法,他还是受到了影响。
汉高祖一朝的张良可以辅佐刘邦,此世的他若是不事秦,却极有可能碌碌无为一生,正如秦念所言:
“既不能谋其国,也未曾谋天下民”。
“谋圣之称,或许名不副实”。
【秦念:第三次能攻下丰邑迫使雍齿逃向魏国,则是因为你去投奔项梁,项梁给你拨了五千卒。】
此时项梁正身处秦国旧都栎阳县。
秦灭楚之后,秦王政下令将各国的贵族与豪富迁徙到咸阳、巴蜀等地。
项梁与族人就是被迁徙至此。
看到秦亡之后,项梁原本感叹秦虽亡,鹿却不归六国,而是到了布衣之手。
更是不平于历经数百“皇帝”之后,有秦念复秦。
他万万没想到,这汉高祖刘邦竟然“曾”是他的部下?
【刘邦:那时召平假传陈胜之令,封项梁为上柱国。项梁领八千人渡江西进,群雄尽去追随,陈婴、英布等人皆投奔于他,兵力竟有七八万之多!】
见民心因讲述过往而增长,刘邦摇头晃脑,说得起劲。
对于各朝的黔首而言,只有少部分人能够读史。
如今天幕讲述秦末之争,许多人瞪大眼睛,不肯有半点遗漏。
茶坊酒肆的说书人,又哪里比得上汉高祖本人所述?
何况各朝的大多数百姓,终其一生也不见得能听一回说书。
【秦念:项梁认为秦嘉背叛陈胜后,立景驹为楚王是大逆不道,于是攻打他们。景驹死后你就投奔了项梁——所以项梁攻打景驹的时候,你在干嘛?】
此前刘邦可是先去投奔景驹,第二次攻打丰邑就是找景驹借的兵。
虽然没有攻打下来。
秦念这话当然是带点调侃意味:
刘邦该不会作壁上观吧?
当然,也有可能是——
【刘邦:在攻打丰邑,没打下来。景驹被杀,吾也只得转投项梁。】
嬴政静静看着刘邦这个逆贼谈反秦之事。
与逆贼相谈的是秦念,就不只是回忆“峥嵘岁月”,亦是在警示于他。
比如这个项梁——
项燕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