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营养液2.7W的加更……

赫妍翻开设计稿, 和她见过的水彩或者铅笔甚至是电脑出的设计稿不同的是,清河织造出的设计稿是很漂亮的白描,而且完成程度很高。

线条流畅细腻, 形制精准考究, 细节处纤毫毕现, 其艺术性本身就让她赞叹不已。她没想到一份设计稿能如此赏心悦目。先不说款式和细节,单单是画本身, 她就很喜欢了。

韩玉裳在旁边很紧张看着, 这可是她熬了几个大夜画出来的, 可以说是自己学画以来的巅峰了。

“两套吗?”赫妍惊讶地抬头看向韩云裳。

韩云裳颔首:“是的, 赫小姐。您最初只提及了出门的礼服, 但我们考虑到婚礼仪式的完整性, 以及您敬酒环节可能需要展现不同的风姿,所以为您设计了两套,同属一个系列。当然, 您若只喜欢其中一套,也完全没问题。”

赫妍当时说只要出门的礼服,但韩云裳想要争取把敬酒的礼服也都拿下,因此做了两款一个系列。

赫妍重新将视线放在设计稿上, 仔细审视。

第一张是出门的礼服,细腻的笔触清晰地勾勒出一件端庄大气的浅粉色织金云凤纹圆领大襟小袄,搭配庄重华贵的织金云龙纹霞帔,裙子是同色系缂金翟鸟纹马面裙,但用了浅芥末绿来点缀,很出彩。

韩云裳:“您之前说不想要用正红,我们就换了这个颜色。浅粉暗纹宋锦,再用蹙金刺绣, 搭配出来同样是很贵气很庄重的。”

以前的新娘子是要穿正红的,但现代的年轻人们可没那么多束缚。婚纱全白,而传统礼服虽以红为主,但也有许多穿粉穿蓝穿金,自己怎么喜欢怎么来。

赫妍不适合大红色,她更想要轻浅一点的颜色。所以韩云裳用了浅一些的粉,又配上了蹙金绣,同样很贵气。

她拿了布料的小样来。

其实韩玉裳的工笔就画得很细了,在旁边附上小样更是让人能够有更大的想象空间。

整套形制严谨,气场强大,完美契合新娘出门时所需的仪式感与尊贵身份。

“不过,这个只是让您先想象一下,到时候我们的工作人员会织出很美的宋锦。”韩云裳让擅长织宋锦的那位娘子过来,“这位就是我们工坊里擅长织宋锦的大师傅。”

她腼腆地向赫妍笑了笑,声音温婉:“到时候我会加一些捻银线进去,这样布匹会更好看,行走的时候都能闪光。”

她形容得很朴实,但赫妍几乎能想象那厚重丝滑、隐隐泛光的触感。

韩云裳端起茶杯,看到她的表情,嘴角上翘,立刻用茶杯掩饰了一二,这才继续介绍:“还有上面的缠枝牡丹和鸾凤纹样,会是我们王绣娘负责,她擅长的就是唐朝宫廷里流行的蹙金刺绣。橱窗里的那条裙子就是她的作品。”

赫妍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橱窗里的那条裙子超级美。”

王绣娘在熟悉的人面前活泼,但在外人面前却很内向,笑了笑后便立刻低下头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赫妍用手轻抚设计稿——金线盘绕的立体感、纹样的繁复华丽,在白描线条下已显峥嵘。她对工坊很信任,可以预见实物必将璀璨夺目,极尽奢华。

而且韩云裳将原有形制的大袍袖改小了一些,幅度刚刚好,完美平衡了传统的威严与现代的审美。

总之,赫妍对这套设计是很满意的,有底蕴也有华贵感,足以镇住任何盛大场面。

她翻开第二套。

居然是一条抹胸设计的曳地晚礼服!线条流畅而性感,完全颠覆了她对传统汉服的固有印象。

这是汉服?

这完全就是西式礼服吧?

韩云裳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这其实依然是传统服装的形制,这款参考了宋制的旋裙。它穿上去之后就像是现代服饰里的筒裙,很显修长。”

她与妹妹来到这儿看了不少现代的服装设计和各种杂志,她们其实从现代很多款式的身上都发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只是细节和剪裁会有一些不同。

韩云裳让丽娘取来一件旋裙。

赫妍接过,入手是舒适的棉麻质感,款式简洁利落,高腰束起,裙身呈筒状自然垂下,确实与她常在古装剧中饰演角色时穿的一种简便裙装相似,只是更为日常化。

丽娘帮她穿上试了试,其实穿着的方式有点像是现代时装中的“裹身裙”,只是她是从腰部开始裹。

恰恰赫妍就是很喜欢穿裹身裙的人,这种裙型很适合她这样H型身材的人。

果然,穿上后她惊喜地发现剪裁极其贴合身形,完美勾勒出纤细腰肢,拉长腿部比例,将她稍显扁平的腰臀曲线修饰得恰到好处,亭亭玉立。

“您看,”韩云裳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赫妍,“传统服饰并非只有宽袍大袖、仙气飘飘。旋裙简洁利落,行动方便,本就是宋代女子日常劳作或出行常穿的款式,其廓形与现代的修身筒裙、鱼尾裙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对影视剧刻板印象的无奈,“古人也并非时刻都穿着繁复的礼服。”

她们也是要过普通日常生活的好吧!

“原来如此!”赫妍恍然大悟,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对这形制的好感度直线上升,“这种剪裁真的很适合我!”

“是的,”韩云裳微笑点头,指向设计稿,“所以,我们为您的敬酒礼服选择了旋裙作为核心廓形,并进行了符合现代审美的升华改良。”

她大胆采用精致的抹胸来搭配旋裙,勾勒出优美的锁骨线条,简约中透出奢华。

而作为主体的长旋裙在长度和廓形上进行了升华,裙身并非直筒到底,而是在膝下位置开始优雅地向外展开,形成鱼尾廓形,后摆微微曳地。

赫妍很喜欢这个设计:“很典雅,而且也很简洁。”

设计稿上注明了抹胸部分并非简单的布料,而是用捻金银线缂丝底加入羽织工艺。而裙摆在侧边交叠的位置,间一块与抹胸同质地的小幅缂羽织,凤栖梧桐的图案贯穿始终。

图案上还会用碎粒水晶与珍珠来做点缀。

“如果整条裙子用缂丝,那就太过于厚重了。”韩云裳解释,“用在抹胸和裙摆一侧,稍加点缀就足够美了。”

赫妍有点兴奋:“敬酒环节需要走动、近距离与宾客交流,这样走动的时候可以露出若隐若现的图案。”

她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不管是静态还是动态都是有看点的。

而且,宾客们完全可以看到它的精致细节,完美!

第一套的出门礼服是端庄优雅的华章,那么第二套就是流光溢彩的梦幻。

赫妍久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两套设计稿之间来回流连。

要不要都拿下呢?

韩云裳看着赫妍专注的神情,适时轻声补充:“两套虽风格迥异,但色彩和图案上我们做了统一考量,在视觉上能形成和谐过渡。而且,鸾凤本就是祥瑞之鸟,寓意‘鸾凤和鸣’‘凤栖梧桐’,都是极好的兆头。”

赫妍没有考虑太久,很快就做了决定:“嗯……这两套……我全都要! ”

韩云裳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不远处,王绣娘一个分神不小心,指尖差点被针戳了一下,但丝毫不以为意,大家挤眉弄眼,用眼神交流自己心中的快乐之情。

赫妍的助理小文问:“不知道价格方面……”

韩云裳微微颔首,语气沉稳而清晰:“感谢赫妍小姐的信任。费用的话,”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报出了一个数字:“两套礼服一起,总价一百万。”

这个数字报出来,房间内瞬间安静了一瞬。助理小文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顶级高定礼服价格不菲,单件动辄百万不稀奇,但出自国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工坊,这个价格确实令人侧目。

赫妍挑了一下眉,脸上倒是看不出太多情绪。

韩云裳的心微微一紧。她知道赫妍消费得起。但这个价格的确是很高。当时她和路小姐都有些忐忑,觉得是不是有些过于高了?想要降一半左右。

结果管着整个五号区的苏隽直接似笑非笑说了一句:“三十万?这个价格是看不起谁呢?”

韩云裳也是和权贵们打过不少交道的,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她决定还是先报了再说,不过看此刻赫妍的表情,她觉得自己必须解释清楚这背后的价值。

“赫小姐,”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稍加快,带着诚恳,“请您理解,这个价格绝非虚高,而是基于最顶级的材料、最精湛的手工和最漫长的时间。

“您的这两款服装,从面料开始,就是独一无二的定制。

“周娘子织造的宋锦,用的是最顶级的桑蚕丝,经纬线中大量捻入真银线和真金线,确保织物能流淌出真正奢华的光泽感。”

“王绣娘的蹙金绣,同样是要用纯度极高的真金箔捻成的金线。您看到设计稿上那些盘绕的立体纹样,每一寸都需要耗费难以计量的金箔。这不仅是工艺,更是真金白银的投入。

“还有我们的缂丝羽织,需要从数万根经过严格筛选的孔雀翎羽中,手工剥离出特定部位、特定长度的羽枝,再捻入丝线。光是收集和处理这些羽毛,就是一项浩大工程。而缂丝本身,就是一寸缂丝一寸金的顶级工艺。

“这些贵金属,都是实打实的成本。”

赫妍忍不住点头,这的确是。

韩云裳一看有戏,继续加码:“蹙金绣的立体盘绕,针脚细密如发丝,一件大衫和霞帔的纹样,可能需要王绣娘连续工作数月。缂丝羽织更是如此……”

缂丝本就是极其缓慢的通经断纬工艺,孔雀羽线的捻制和织造难度远超普通丝线,如果没有黄道婆的BUFF加持,这样一条长裙所需的面料,她最起码要做半年。

韩云裳这样一项一项地算下来,忽然觉得自己开的这个价其实也不算贵了。

这上面每一项都需要顶尖匠人投入难以想象的专注时间。这科不是流水线生产,而是真正以时间为尺度的艺术创作。

半个工坊忙活几个月只为了做两件衣服,收一百万过分吗?

也难怪苏公子说价格开低了是瞧不起谁!

是啊,她自己得要先瞧得上自己。

想通了这一节,韩云裳的表情更加淡定了,腰板也挺得更值了:一百万,不,应该说五十万,以前那些高官夫人花这个钱还请不到她呢!

她的情绪一下就平和了起来,目光坦诚地看着赫妍:“所以,这一百万,是材料也是时间,是技艺还是心血,请您理解。”

赫妍静静地听完韩云裳的解释,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慢慢漾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韩管事,”赫妍的声音带着笑意,甚至有点如释重负,“您不用紧张。我沉默,其实并不是因为觉得贵。”

韩云裳眨眨眼:……啊?

赫妍顿了顿,在韩云裳略显错愕的目光中继续说道:“恰恰相反,听完您的解释,我反而觉得,的确是物超所值。”

她拿起设计稿,掸了掸:“真金白银的投入,顶级匠人几个月的心血……这价格,很公道。”

她曾经在巴黎找一位大师定制一件重工刺绣的晚装,光手工费就超过这个数了。而那件衣服,还远不及这里的工艺复杂和材料珍贵。更不用说其中所承载的文化和历史底蕴了。一百万,最起码五十万是给那位大师的名气与品牌溢价。

之前去国内一些定制设计师的工坊里看的时候,但凡是有手工和这种复杂工艺的,最基础的款式价格也在六位数往上,稍微复杂一点的都要半百万。

而这里,是从面料开始就为她定制。

并且,工艺要更精细也更震撼。

赫妍很满意。

她原本预期两件加在一起的话不超过一百五都OK,没想到韩云裳那么爽快,直接给了个整数。顿时就觉得自己省钱了呢!

赫妍的识货,让韩云裳和在场的工坊成员都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这种被理解和尊重其真正价值的感觉,比金钱更珍贵。

当然,若是让韩云裳知道刚才赫妍发呆并不是因为贵,而是因为便宜的话,估计会心情复杂。

“那……”韩云裳询问地看向赫妍。

“签合同吧。”赫妍毫不犹豫,“我付一半定金。我没有别的要求,我的婚期只有五个月了,来得及吗?而且你们不能在婚礼前一天才告诉我做好了,最起码要提前一个月。”

这样也给她预留了准备空间。

万一要是不好,可以立刻开启备用手段。

也就是说要四个月之内完成……韩云裳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的,赫小姐您放心。”

她立刻示意韩玉裳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印制精美的定制合同,这是古镇法务部准备的。赫妍看都没仔细看,直接在乙方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大名,然后干脆地安排助理转账。

看着合同落定,韩云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责任感填满。

赚钱了!

她们纺织工坊,终于赚钱了!

……

“她真的付了一百万?”路晓琪目瞪口呆。

她之前还忐忑觉得这个价格开太高呢,结果人家都不考虑几天就直接拿下了?甚至都没个还价的流程,难道不应该是“太贵了我不要了”然后假装要走,然后被韩云裳拉住“那你说出多少”吗?

苏隽差点没被嘴巴里的茶水也抢到,剧烈咳嗽,即便如此都忍不住笑。

路晓琪面无表情看着他,笑什么笑?咳死你!

不过,最终还是给他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谢谢。”苏隽掩住嘴,终于停止了咳嗽,他清了清嗓子,“一般能够达到这种层次的客人,反倒不会还价了。能买就买,不买就走,没那么多纠结的。”

他以前和身边好友就是,甚至一些东西都不问价格,直接挂账,每月商家会来府上和管家对账。

“但是,也不要觉得她们人傻钱多,得有戳中她们的点。”

工艺也好,款式也好,面料也好,甚至都没有只有个品牌价值也好,要有让他们为此来买单的东西。

路晓琪撑着下巴,仔细想想:“你说得对。”

除了钱数被放大了很多倍,其他心理和普通人买东西也没太大差别。普通人花一千块买条婚纱,只要喜欢也不会纠结。

“五号区的东西……”苏隽思索,这是他的地盘,“除了纺织服饰之外,还有几样,也可以走这样的高端路线。木作家具、金银饰品。”

他觉得这三个最有发挥的潜力。

路晓琪点头:“金师傅的首饰非常漂亮,的确也可以称得上是艺术品。”

苏隽有些可惜:“只是现在的产量不高,和纺织工坊一样的问题,还是人太少。或许只能等到第二期才能让大家看到了。木作家具,下个月就是何家村集体交作业的时候了,倒是可以运作一把。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对外招聘一些工匠。”

路晓琪挑眉看着他,苏隽忍不住身体往后仰,耳朵莫名有些热:“……怎么了?”

她耸耸肩,露出笑容:“没什么。”

只是觉得他对五号区真的很上心,交给他是放心的。

不过细想一下,从苏隽穿越到现在为止,交给他的任何事务,她都是放心的。

刚想说什么,苏隽接了一个电话:“……赵老师,你好……什么?赵叔失踪了吗?!”

路晓琪抬起眼看过去,苏隽挂掉电话,表情有些凝重:“赵都尉失踪了。”

此赵叔非彼赵叔。

路晓琪有些惊愕,但立刻想起来自己是可以在系统里看到赵过的定位,立刻放松下来。

苏隽拨打赵过的电话,但一直没人接,问了赵思敏之后才知道赵过将手机留在桌子上了。

“别急,他没事,他出古镇了……”找小气在空间里看到代表赵过的小红点出了古镇,一直在往外部移动而且速度还挺快的,应该是坐上了车。

赵过出古镇干什么?

赵思敏有些紧张:“我也没说什么呀,反正赵叔看上去就有些激动,然后他说他要去亲眼看一看。等到课间休息后,他就自己出去了。”

她和赵过是本家,索性就称呼他赵叔。

苏隽想到了什么:“你们今天在上什么课?”

赵思敏:“就是放了一个纪录片,讲农业的。”她有些忐忑,“有哪儿不对吗?”

苏隽和路晓琪对望一眼,原来如此!

“没事没事,和这个没关系。”路晓琪拍拍她的肩安慰她,“我们知道他在哪儿,现在马上就去找他。”

想了想,她还是掩饰了一二:“赵叔他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种地种庄稼,可能看了纪录片之后就想去田看看,不是什么大事。”

赵思敏忙不迭点头:“嗯嗯。”

赵叔一看就是老农民出身。只是不知道他和老板是什么关系,来清河古镇是要干什么……

路晓琪和苏隽立刻按照定位,开车去古镇外找赵过。

苏隽的眉头一直皱着:“赵都尉都没出去过,应该不会遇到什么事吧?”

他有些担心。

苏隽虽然不会和以前一样随时都跟着这些刚穿过去的人,但每天会给他们安排带教的人,也知道他们的每日动向。赵过自从来了这儿后,一直都没有外出过,只是待在房子里翻看文史书籍,以及跟着赵思敏上课,偶尔还会与王维、黄道婆等人聊几句。

总之,是个很沉闷的性格。

路晓琪一边开车一边说:“别担心,我反倒觉得这次或许是好事。”

苏隽疑惑看过来。

路晓琪:“这段时间他从没提过要去外界,似乎并不是很好奇如今的世界是什么样。这让我想起了李冰。”

李冰当时就是这样,完成心愿后他坦然面对死亡,对这个世界并没有眷恋。如今,赵过愿意走出去看看,虽然没有提前打招呼,但她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

此时的赵过,已经来到了安平县的县郊。

他自己估摸了一个远离高房子的方向,甩开腿就往那边走,认定那里必然会有农田,便硬着头皮,沿着人行道迈开了步子。但走了半小时都还在高房子的地界,高屋依旧林立,行人车辆也更加密集。

在过一条稍窄的岔路时,一辆速度飞快的电动三轮车几乎贴着他的衣角掠过,带起的劲风让他一个趔趄,惊出一身冷汗。

车上的中年汉子回头吼了一句:“看路啊老哥!不要命啦!”

赵过惊魂未定,站在路边喘息。他意识到,靠自己两条腿在这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找到农田,恐怕是天方夜谭。他黧黑的脸上露出罕见的迷茫和一丝挫败感。

或许,他该和路小友还有苏小友说一声让他们安排的。

只是刚才这样莽撞走出来,忘了带那个叫手机的物件……赵过回过头去看看,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从哪条路走过来的。

事已至此,不如先找到农田再说。

就在这时,他看到那辆差点撞到他的三轮车在前面不远处一个卖水果的摊子旁停了下来。

开车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沾了些泥土的旧外套,皮肤同样被晒得黝黑,一看也是常年在日头下劳作的。他停好车,正从摊主手里接过几袋水果,准备绑在车后。

赵过犹豫了一下。他看出这人也是劳苦之人,或许……能通融?

他鼓起勇气,学着现代人的样子,走上前去微微躬身:“这位……小哥,”他斟酌着用词,“叨扰了。敢问,去城外农田,远不远?”

那男人刚绑好水果,闻言抬头打量赵过。见他虽然穿着现代的普通夹克,但面容黧黑粗糙,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一看就是个庄稼人,顿时生出几分同类的亲近感。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老哥,你也要下地?看你面生,不是本地人吧?城外田可远了,靠走?走到天黑都够呛!”

“这么远?”赵过的心沉了一下。

“可不是嘛!”汉子拍了拍自己的三轮车座,“喏,我这正好要回村,路过县郊那片大田。你是要去那儿吗?要是不嫌弃我这破车颠簸,顺路捎你一程?”

赵过看着眼前这发出轻微嗡鸣、造型奇特的车,心中有些打鼓。但想到那片渴望见到的田野,想到纪录片里震撼的画面,他咬了咬牙:“如此,多谢你!有劳了。”

汉子被他逗乐了:“嗐,老哥客气啥?上车吧,坐稳扶好咯!”

他拍了拍车斗后面加装的一个简陋的木板座位。

赵过小心翼翼地爬上车斗,坐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双手紧紧抓住车斗边缘的冰冷铁架。随着汉子一拧车把,三轮车猛地向前一窜,赵过身体不由自主地后仰,吓得他赶紧又抓紧了几分。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三轮车发动机的突突声,两旁的高楼、商铺、行人飞速地向后退去。这种风驰电掣的速度感远超他骑过的任何骏马。

赵过紧闭着嘴,努力适应着这前所未有的体验,心中既紧张又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兴奋。

开车的男人很健谈,一边开车一边大声问:“老哥,看你这架势,也是种地的?哪的人啊?听口音不像咱安平的。”

赵过定了定神,谨慎地回答:“我,的确是种地的。自远方来,想看看此地的农事。”

“哦,同行啊!”男人更热情了,自动过滤掉他那文绉绉的话,只觉得这老哥估计是古装剧爱好者,“那你可来对地方了,咱安平的水田那可是市里面最好的,现在正是下秧的时候。”

他以为赵过是来清河市讨生活的。男人对于本地总是有那么几分优越感,问他老家在哪里,平时怎么种地。

赵过含糊回答了几句。

男人听到他们耕地还用牛的时候十分惊奇,又忍不住追问:“真的还用牛啊?那我可是好多年都没见过了”

赵过迟疑:“此地耕田,真一点都不用牛了?”

他想起自己刚刚在纪录片里看到的场景。

“那当然。你们那儿可真够偏的,我们早不用啦,现在都用拖拉机,又快又省力!我这小三轮也就拉点零碎,真下地干活,还得看那大家伙!一会儿你就能看见了,那家伙翻起地来,啧啧,跟推土机似的。”

“拖拉机……推土机……”赵过咀嚼着这些陌生的词汇,心中的期待和好奇如同野草般疯长。

风扑面而来,吹动他花白的鬓角,三轮车在通往郊外的道路上突突前行。

“到了,老哥,把你放这儿可以吗?我还得去买点东西。”男人在县郊的主街停下来,“你要回去的话,在这条路上等公交就行了。这儿是公交站牌。你往前边一拐就能看到农田了。”

赵过立刻下了车,向他道谢。

安平县的县郊是一大片农田,四月份正好是水稻栽种的季节。他顺着男人指的方向,转过弯后,豁然开朗!

这片田野并不是他记忆中那样无垠辽阔的模样,被河流和公路切割,甚至还有高高的柱子撑起一道天路铁轨立于远处。很典型的江南农村景象,和他去过的关中与豫州等地完全不同。

但赵过依然被震撼到了。

这里没有记忆里遍地弯腰弓背、挥汗如雨的农夫,没有此起彼伏的吆喝牛马声,也没有那熟悉的木犁翻开的、带着杂草根系的泥土。

取而代之的,是轰鸣!

巨大的、涂着鲜亮橙红色的“铁牛”如同钢铁巨兽般在田野中沉稳前行。它身后拖着一个布满狰狞旋转刀齿的宽幅铁架,所过之处,黝黑油亮的泥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轻易地掀起又打碎,最后归于平整。

泥浪翻滚,效率之高,令人瞠目结舌。

不过片刻功夫,一大片土地就变得松软如绒,平平整整,等待着秧苗的植入。

赵过呆立当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改良过耧车、耦犁,深知翻耕土地对农事的重要性,更知其耗费的人力物力。眼前这“铁牛”的威能,彻底颠覆了他毕生积累的经验和想象。

他改良的耦犁,二牛三人,一日能耕几何?而眼前这“铁牛”,一日能翻多少田地?

他简直不敢想象!

这就是刚才那汉子所说的拖拉机?

不远处,几位穿着胶鞋、戴着草帽的老农正坐在田埂上休息,抽着烟,看着拖拉机作业,神态悠闲,脸上带着一种赵过从未在农夫脸上见过的平静和满足。

没有疲惫不堪的愁苦,没有对收成的焦虑,只有一种看惯了丰收的淡然。

赵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无比的郑重走向那几位老农。

那几位老农也看到了他,大家一眼就能看出来彼此都是庄稼人,立刻热情招呼:

“老哥,坐。”

“老哥,你是哪家的?咋个以前没见过?”

赵过和他们一样,毫不嫌弃地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

他含糊道:“从清河古镇那边来。”

那老农眼睛都亮了:“哎哟,去玩的?那地方好玩的咧,我女儿前不久才带我去过。”

话里满是炫耀。

“是,我也是从外地过来玩的,老把式了,去哪儿都想看看当地的农田。”赵过立刻说。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是,干农活干惯了,出来玩都是劳累命!”

赵过顺着话题和他们说下去,待到熟一点了,便貌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这拖拉机倒是好用。”

一位年纪稍长的老农磕了磕烟袋,笑着回答:“是咯,带个旋耕机,翻地快得很!省老鼻子劲儿了!”

“拖拉机,旋耕机。”赵过暗中重复着这两个陌生却充满力量感的词汇,眼神灼热。

他又打探:“咱们这儿的拖拉机,一天能耕多少亩地呢?”

“这家伙劲儿大!”另一个老农插话道,语气里带着对自家工具的自豪,“我们这一台是去年买的新型号,可好用了!一天轻轻松松能整好几十亩地。要是水田平整,上百亩也不在话下。比过去使唤十头牛都顶用!”

“数十亩?!上百亩?!”赵过的呼吸猛地一窒。

这效率,是他那个时代数十倍甚至上百倍!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改良农具,呕心沥血,所求不过是提升些许效率,让百姓少些辛劳,多收几斗粮。而眼前这拖拉机,竟已做到了他梦中都不敢想的境界!

赵过平缓了几分钟,才让心绪完全平静下来。

“那咱们这儿的收成肯定很不错。”赵过肯定地说,其实如果仔细听,就能听到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老农倒是很平淡,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个让赵过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数字:“马马虎虎,管理跟得上,风调雨顺的话一亩地打个一千斤吧!”

他喊坐得最远的那个:“老马,你家去年不是打了一千二百多斤?”

老马的表情也很平淡:“快一千三咯。不过也没啥用啊,现在粮食价格低,卖不了几个钱。”

“一千多斤?!”赵过彻底失声了。

他倏地站起来,身形猛地一晃,若非及时扶住旁边一棵小树,几乎要栽倒在地。

汉代的亩产是多少?粟麦不过一两石,按照现在的算法,大概也就是120斤左右。稻米精贵,产量更低。他推广代田法,殚精竭虑,也不过是将亩产提升到两百斤,而且是肥田,用最好的农人来伺候,这已然是名垂青史的伟业!

而眼前这老农口中轻描淡写的“一千多斤”,对他而言,简直不啻于是在听神话故事。

“老哥,你没事吧?”大家都看着他。

赵过声音干涩:“没事,没事……”

他又急迫问一句:“这,这一千三百多斤是如何做到的?”

老马听他这样问,虽然觉得自己这个产量也算常见,但也升出了一丝骄傲,开始叨叨开:“这算啥?好种子、化肥、农药、机器,还有水渠水库保着,旱涝保收嘛。哪像过去,全靠老天爷赏脸,收成少不说,还得交那么多皇粮国税,日子苦哇!”

虽然他嘴巴上喊着粮食卖不上价,但其实和以往比一比,心里还是满足的。

“皇粮国税……”赵过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沉重的词汇,倒吸了一口冷气。

怎么?听他的意思,现在难道不用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