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厕所这件事是忍不了的。
即便艾登不愿意, 他也只能磨磨蹭蹭走到了洗手间里。
好在,他所担心的一切都不存在——清河古镇的厕所十分干净,每个洗手间都安排了两个清洁员随时打扫卫生。而且路晓琪在古镇改造的时候就曾对宇文恺提过一定要重视厕所, 要知道网上有很多人在评价景区的时候对厕所都会单独拎出来说。
厕所, 现代人的灵魂避难所, 即便是去了景区,也都会异常重视。
所以, 清河古镇所有的洗手间都经过了重新的翻修, 而论起对生活品质和体验感的重视, 谁能比得过世家出身修建了好几座皇宫的宇文恺?
虽然这种设计的细节不用他管, 但是都需要他来最终拍板。后来, 洗手间的翻新工程竟然成为了最后验收的, 因为被打回去反反复复修改了好几次。
于是,当艾登走进清河古镇的洗手间时——没有预想中的异味,反而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草木清香;也没有污渍, 处处都极干净,而且装饰很漂亮,还能看到绿色的植物,水流通过竹管静静流淌到石头雕琢而成的洗手池里。
以艾登才十一岁的年纪形容不出来这种近乎禅意的整洁、安静和舒适, 只觉得与他想象中的“乡下景区”厕所截然不同。
他面红耳赤,心里不期然想起爸爸妈妈对他曾经说过的话:“艾登,你去过世界那么多地方,如果还不明白偏见是一种可怕的事情,那就实在是太糟糕了。”
艾登洗了手,默默决定晚上他要去那些自己看过的帖子里回帖——华夏的厕所并不是又脏又恶心的,最起码清河古镇不是!
经历过一连串“暴击”的艾登,原本那种高昂的要来找茬的斗志都萎靡了下来, 这让他看上去整个人都平和了不少,不再像个之前那个趾高气昂的小孔雀。
玛吉在旁边看着露出了一个微笑。
接下来他们本来是要去排VR的,结果因为去得晚了赶上了人最多的时候,即便是快速通道也需要排队二十多分钟。小孩子们到了一个新鲜环境里根本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排队上,于是老师们便带他们划船去了。
正好二十多个学生,六个老师,一艘船上有一个老师看着。
艾登很喜欢划船。
小船晃晃悠悠的,推开碧波,几个小孩子各自聚拢在船的一边,伸出手去感受水的柔软,偶尔还能摸一摸锦鲤。只是把老师看得心惊胆战,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
艾登和小胖子李明轩正好凑在了同一侧,两人伸手在水里玩的时候恰巧有一条很漂亮的胖胖的花色锦鲤游了过来。
“哇~~~我摸到它了哎!”李明轩高兴地喊起来。
“我也摸到了,我还摸到了它的嘴巴!”艾登也高兴得大喊。
两个人甚至开心得在半空击了一下掌,但是很快看清对方是谁之后,李明轩立刻转过头去,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他才不要理艾登呢!
明明清河古镇的VR就是最好的!
艾登被下了面子,也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他才不要和李明轩这个小胖子做朋友呢!
划了船之后,回到五号区,老师和他们商量:“现在VR馆人还是很多哎,要不咱们先在五号区玩好不好?那边有很多好玩的手工课哟,等到明天早上早点来再去VR馆排队。”
小学生们大多对VR也没什么执念,闹了几句就答应了下来。
来到五号区,工坊管事向老师们介绍课程,可是二十多个小孩子各有各的选择。
“我要去做绒花。”
“我要去木工作坊,我想要做一把小木剑!”
“灯笼,我想去做灯笼!”
“我想去玩扎染,我玩过一次,很好玩!”
最后,二十多个小孩子选择了十个项目。
老师们有些为难:“我们集中在六个项目好吗?”
他们就六个老师,这样的话就有几组学生没有老师看着了。这可不行,他们得要保证这些孩子们随时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才可以。
这时候工坊管事笑着说:“老师们不用担心,针对五岁以上的小朋友,我们在这个月已经开通了‘无家长托管服务’。在几个大的工坊里面都有我们的专职托管老师,可以帮你们看着小朋友,能确保孩子们在工坊内的安全。而且每个小朋友还配有智能手环,可以精准定位还可以一键呼叫。”
年后,五号区在逐步根据之前游客们的反馈进行调整,将课程分为了好几类。一类是开设了成人班,教授一些基础技艺;一类是亲子班,家长和小孩可以一起上;一类就是无家长托管服务班级,可以让家长放心把孩子在这儿放着玩两三个小时,然后自己去古镇其他地方玩。
无家长托管服务稍微贵一点,但是很受欢迎,尤其是到了周末的时候简直供不应求。毕竟,大人们难得休假,也需要有个自己放松的片刻。这两个小时,自己去看看演出,喝上一杯茶,岂不是美哉?
“之前有学校来春游,也是这样操作的,你们放心,我们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
老师们一听,果断决定:“那就这么办。”
这简直是解决了大难题,既能满足孩子们的不同兴趣,又能保障安全。这清河古镇的确是很不错,各项服务都很贴心,是个适合集体出行的好地方。
拿好了智能手环后,孩子们在不同人的带领下奔向自己选择的工坊。
六个老师甚至有三个清闲了下来。
其中资历比较深的班主任笑着对玛吉和另一位年轻老师说:“好了,你们也难得出来一趟,自己去玩吧。我在这儿守着他们,每个地方巡回看看。”
玛吉和同事对望一眼,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那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明天还来的话咱们可以轮班。”
“那没问题!”
看到她们离开,班主任伸了个懒腰。巡回的工作也比时时刻刻看着这群小孩儿要轻松多了。哎,如果他们的年龄再大一点,完全可以全部交给托管了。
她忽然想到高年级的也打算组织春游,和自己关系好的同事正愁着要去哪儿呢,立刻拿出手机来打算和她说,来清河古镇吧,这边省事儿!
艾登选择的是木工作坊 —— 他对动手制作东西一直很有兴趣。班上有好几个孩子都选择了这个课程,包括李明轩在内。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也挤了进来,正是李明轩。
“哼!”两人同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各自别开脸,找了相隔最远的工作台坐下。
木工作坊的老师今天是向二郎,受到了两位张师傅升级成功的刺激,他现在看上去要比以前稳重多了。除了他之外还有专职托管老师也在。
今天这个课程需要两个小时左右,一共有十几个孩子参加。
向二郎给孩子们分发了护目镜和防割手套,然后开始介绍今天的课程:“我们今天要制作一个简易版的传统榫卯玩具——鲁班锁。”
听到不是小木剑,艾登有些失望。
“别看它小,这里面可是藏着老祖宗的智慧。”向二郎拿起一个很精巧的鲁班锁,轻轻一拆,几根小木条就散开了,“需要动脑筋,也要手巧,才能把它拼回去,或者自己打磨一套新的。”
向二郎又将它拼了回去,然后递给这些小孩子们:“来,看看你们谁会拆会拼?”
大家跃跃欲试:“我,老师,我来!”
最后,每个人都试了试。
艾登发现这个看上去简单的东西其实一点都不简单,以他拼魔方的速度居然也不能在短时间之内把它拼回去!
他燃起了斗志,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小木剑。
向二郎看着这群孩子,脸上浮现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哼哼,他可是过来人,要让这个年纪的孩子尤其是小男孩儿认真,那得先让他们觉得“好厉害”,产生崇拜的情绪才行。
向二郎:“当然了,我们做的话做个简易一点的就行,到时候回去给爸爸妈妈看,告诉他们这是你自己做的,是不是就特别厉害?”
“厉害!”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果然,接下来,孩子们跃跃欲试。
向二郎先讲解了工具的安全使用方法,然后给每人发了几根已经切割好大致形状、但边缘还很毛糙、需要打磨光滑的小木条,以及一张简单的图纸。
孩子们都戴上了防护手套,不用担心被木刺割到手。
向二郎撇了一下嘴,学木工一定要练习自己的手感,这样戴着手套简直经验值减半。不过他想想他们也不过只是过来玩一玩的,也就释然了。
只是,现在的小孩儿真的是课外活动多种多样,简直就像是糖罐子里长大的……
艾登拿到材料,立刻埋头干了起来。他从小动手能力就不错,在漂亮国也参加过类似的夏令营。他仔细看着图纸,拿起锉刀,专注地开始打磨木条上的凸起部分,也就是榫头,动作虽然不算特别熟练,但很稳。
李明轩则显得有些急躁。
他力气大,但精细控制差一些,拿着锉刀用力过猛,不是磨过了头,就是把榫头边缘磨得歪歪扭扭。看着艾登那边已经磨好了一根,在尝试组装,他更着急了,结果“咔嚓”一声,用力过猛,把一根木条直接锉断了一小块!
“哎呀!”李明轩懊恼地叫了一声,看着手里残缺的木条,小脸垮了下来。
这下子,这套锁肯定拼不起来了。
向二郎走过来看了看:“别急,这根废了,得换一根新的。不过新木条还得从头打磨,时间可能不够你完成整套了。”
李明轩一听更沮丧了,他可是很想把这个鲁班锁做好的。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艾登——艾登正好在尝试组装,但似乎卡在了某个步骤,皱着眉反复比对着图纸。
艾登其实也注意到了李明轩那边的动静。看到小胖子沮丧的样子,他抿了抿嘴。他手里这套打磨得差不多了,但图纸上第三步的组装方式他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卡在那里。
向二郎当然有法子,不过他打算先看看这些小孩子怎么处理眼前的情况。
就在这时,艾登的目光扫过李明轩桌上那根被锉坏的木条,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卡住的部件,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等等,小胖子锉坏的那根小木条的形状……自己好像可以用起来啊,只要改一改就行。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自己那根卡住的木条,又拿起李明轩那根废掉的木条,走到李明轩的工作台前,语气还有点硬邦邦的,但内容却很直接:“喂,李明轩,你看这个。”
李明轩正郁闷呢,抬头瞪着他:“干嘛?看我笑话啊?”
“谁看你笑话!”艾登翻了个白眼,把两根木条并排放在他面前,指着图纸上第三步,“你看这里,图纸上画的这个角度,是不是跟你锉坏的这个地方有点像?它这个地方不是直的,需要带点斜度才能卡进去。”
向二郎放下环抱着的手,称赞了一句:“你倒是聪明,的确是这样的。”
李明轩本来还气鼓鼓的,一听老师也这样说,顺着艾登的手指一看,又对比了一下图纸和那根废木条意外的斜面,眼睛慢慢睁大了:“咦?好像是哎!”
他拿起艾登那根卡住的部件,试着用那个意外的斜面试着去卡另一个部件……
向二郎拿起锉刀:“来,我来帮你改一下。”
他三下两下将斜面处理调整好,“咔哒!”一声轻响,两个部件严丝合缝地卡在了一起!正是第三步那个困扰艾登的点。
“哇!真的卡进去了!”李明轩惊喜地叫出声,艾登也松了口气,小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两人对视一眼,刚才的隔阂似乎在成功的这一刻被冲淡了不少。
向二郎赞许点点头:“你要谢谢你的这位同学,不然你今天的鲁班锁就完不成了。”
他不知道这俩个孩子之前的矛盾,只觉得艾登用了李明轩的那根,只需要把自己磨好的一根换给他就好了,正好两全其美。
李明轩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艾登看着李明轩手里那根废木条,又看看自己桌上已经打磨好的木条……这根木条他都已经打磨好了,但想到刚才两人合作解决了一个难题……他哼了一声,把木条推了过去:
“喏,你用我打磨好的这根吧,反正我还没开始装。我重新磨一根新的就好了。”
这样两个人都来得及。
李明轩愣住了,没想到艾登会把自己的劳动成果让给他。他看看那套打磨光滑的木条,又看看艾登别扭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个金头发的家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真的?那……那谢谢你了,艾登!”李明轩这次的道谢真诚多了。他赶紧接过木条,“要不,我们一起装吧,我帮你磨,然后你刚才看懂第三步了,后面几步我们一起研究!”
艾登点点头:“嗯。”
这次他没再哼声,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小冤家头碰头地挤在一张工作台前,对着图纸,你拿这根,我拿那根,互相提醒着角度和方向。
争论还是偶尔会发生的:
“不对,应该是这样转!”
“哎呀你轻点,别又掰断了!”
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火药味,反而充满了共同完成一个目标的专注和合作感。
“这里要卡进去,慢点慢点……”
“好了!最后一块!”
“小心,放这里……成了!”
当最后一块小木条完美地嵌入,一个完整的、虽然还有些毛刺但结构稳固的鲁班锁呈现在两人手中时,两个孩子同时欢呼起来:“耶!成功啦!”
他们兴奋地拿着合作完成的鲁班锁给向二郎看。
向二郎夸奖了两人一句:“完成得不错,还有时间完成第二个。”
他拿出砂纸帮两个小朋友将鲁班锁打磨得更光滑。艾登和李明轩不约而同跑回了工作台前,他们要抓紧时间做好第二个。之前的争执和隔阂仿佛早已经消失不见。
艾登觉得,和李明轩一起玩,好像也还不错。
李明轩心里也正好在想:艾登这家伙,虽然嘴巴讨厌,但手还挺巧,人也……好像还行?哼,不过清河古镇的VR馆,肯定还是最好的!这个他绝对不会让步!但,也许等会儿可以邀请他一起去玩?
托管老师还负责给他们拍照,咔嚓咔嚓拍下几张他们认真做手工的照片发给已经加了微信的父母和老师,收获称赞若干。
正在外面悠闲吃小吃拍照的玛吉也在春游群里看到了照片。
她看到艾登和李明轩的照片,挑起眉,微笑起来。
看吧,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单纯,没有隔夜仇。
当天晚上回到酒店的时候,艾登可以拿到自己的手机——父母交代了老师,他只能晚上用一个小时,其中也包括了和父母视频的时间。
父母问他在清河古镇的体验怎么样?是不是他之前想象的乡下景区脏乱差的模样?
艾登有些忸怩,但勇于承认错误:“不是啦,这边真的很美,有很多花,水也非常的漂亮,妈咪,我觉得比我们在瑞士雪山脚下看到的湖水还要清澈,和果冻一样,里面还有很多花鱼……”
艾登的妈妈听了后发出惊叹:“那真的是很漂亮了。还有,宝贝,那叫锦鲤。”
“嗯嗯,锦鲤,我还摸到它了!”艾登碎碎念:“到处都很干净,厕所也很干净,那些旧房子也很漂亮……”
艾登妈妈很骄傲:“是不是?妈妈早告诉过你妈妈的祖国很美的,所以你对一件事情和一个地方不能抱有刻板印象或者是偏见,这会让你损失很多探索的乐趣。”
她是华裔,只不过很小就跟着父母移民出去了,但是对华夏还是有着很深的感情。带艾登回来有部分原因就是他在漂亮国待太久,听到了很多逆天言论,导致他对华夏的态度有点抗拒。艾登妈妈觉得这样不行,最好的破除偏见的方式就是带他回来住个几年。
因此,听到艾登这样说,她很高兴。
“还有哦,我和你说晚上的烟花太美了,我还看到了凤凰!还有其他的大鸟,哇,我差点以为是真的,不过李明轩他们告诉我那是华夏神话里的鸟……”
艾登絮絮叨叨,和妈妈视频了半个多小时才依依不舍放下电话。
最后,妈妈问他:“那你去体验过它的VR了吗?”
艾登摇摇头:“没有,明天我们一大早就去排队。”
“好的。”妈妈点点头,“那如果你体验过后觉得这个VR也很不错,知道要怎么做了吗?”
艾登咬了咬嘴唇:“……我会和李明轩道歉的。”
“Good boy!”妈妈夸赞了他一句。
放下电话,艾登妈妈很高兴对丈夫说:“看来他这次出行很愉快,而且还交到了朋友。”
艾登爸爸在翻开老师发过来的照片:“这个古镇看上去的确很美。”
她凑过来,也连连赞叹:“江南的春天就是很无敌。可惜咱们没时间跟着一起去……”
艾登爸爸忽然闪过一个想法:“我们公司大老板不是半个月后要来华夏视察吗?他们需要安排一个周边游的行程,你觉得我安排到清河古镇怎么样?”
艾登妈妈:“可以,我看网络上的评价都还蛮不错的,而且很多关于传统文化的演出。”
艾登爸爸笑起来:“正好可以体验一下华夏的高铁,让他们对比对比国内的。省得有些人对华夏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她也哈哈大笑,两人很默契地想起来了当时自己第一次坐高铁时震惊的样子。
……
九点之前的清河古镇是最安静也最美的。
三月的季节,即便是最爱睡懒觉的路晓琪也都愿意早早起来,逛一逛古镇。看看已经垂下绿丝绦的柳树在轻轻逗弄着柔软河水,看看已经盛开的早樱花瓣上缀满了晶莹剔透的晨露。
黛瓦白墙的屋舍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檐角的轮廓被晕染得柔和而朦胧,像是浸在水墨画里。
她拍了N多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以前的朋友们都点赞,包括了自己之前的大学舍友们。
【正在上班的牛马含泪点赞。】
【这样的景色,羡慕了。】
路晓琪在舍友群里发了照片,配了个“得意叉腰”的表情包,遭了一顿表情包的毒打。她和大学的舍友关系还不错,虽然毕业后走动不多,但是大家会时不时在群里聊会儿天。
她发出邀请:【怎么样?来我这儿春游呀,费用我全包。】
说起来,她还没把自己的事情告诉她们,她们只以为她是负责景区的自媒体工作。
【疯狂心动,但是这段时间还不行。】
【我们也是,过完年后超忙。】
【我工作倒不算忙,不过等她俩时间合适再说吧。到时候大家一起去,咱们也都毕业五年了,之前毕业旅行也没成行。】
路晓琪回了一个OK的表情:【随时欢迎,包吃包住包玩。】
就是希望她们知道真相之后能对她温柔一点,别骂她。
刚放下手机,一抬头就看到苏隽和王维一起从桥上走过来,在春日的晨光下,一个如修竹绿柳,青翠俊秀,带着青年人特有的锐气与明朗;一个如古松,沉稳深邃,步履间带着一种经历过世事沉浮后的雍容气度。
两人联袂而来,被晨光勾勒,让路晓琪甚至忘了举起手机,记录下这一画面。
“王居士,早啊!”她等两人走到面前,这才收回了自己欣赏的目光,笑着打招呼,然后悄悄问苏隽:“你怎么今天来这么早?”
苏隽微微挑起眉:“你昨晚不是说要早起来赏花吗?”
路晓琪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她只是说自己要早起好吗?而且这段时间他天天睡那么晚……
不过,总是很高兴的。
转移话题,路晓琪问王维:“王居士,您怎么也这么早?”
王维笑道:“我却是每日都这么早的,只是今天才遇到了路小友罢了。”
平时都在睡懒觉的路晓琪讪笑了两声。
三人索性一起在河道边走走,沿着湿润的青石板路,欣赏这如诗如画的春景。
几片早樱的淡粉色花瓣悠悠飘落,落在王维深青的袍袖上。他伸出手指,轻轻拈起袖上那片柔嫩的花瓣,忽然开口问道:“路小友,此地似乎栽种颇多此花?”
路晓琪抬头看着头顶开得正盛的早樱:“确实,这几年感觉国内的樱花种得越来越多了。一个是因为好看,一个其实也是因为日本文化的影响。”
她自己也喜欢樱花,但不得不承认,现在日本文化中最标志性的就是樱花。虽然说樱花是从国内传过去的,但最近几年华夏引入的樱花都是日本的特有品种,反倒是华夏独有的山樱花,没有这么铺天盖地的被种植。
“我明白了。”王维颔首,指尖摩挲着那柔软的花瓣,“此花形色确也娇美,随风飘落之态亦有几分意趣。只是,在我那时节,文人雅士、市井百姓,赏春咏春所钟爱的当属海棠、梨花和杏花。”
苏隽也点头:“除此之外,还有迎春、玉兰。尤其海棠,素有花中神仙之誉。梨花则取其清雅高洁,‘一树梨花一溪月’亦是常入诗画之境。”
王维笑道:“看来宋时与我唐人赏春的意趣倒是相同。待这些花开过后,便是唐人最爱的牡丹花季了。”
路晓琪听两人聊花听得入神。
王维悠然回忆过往:“海棠之美,在于其花叶扶疏,秾而不艳,娇而不媚,更兼其香清远,花期亦长。春日宴游,曲江池畔,慈恩寺里,海棠花开,士女簪花,文人赋诗,乃长安盛景。梨花胜雪,杏花闹春,亦是春日不可或缺之景致……”
街边楼上有人正在弹奏琵琶,路晓琪和苏隽在王维的叙述中仿佛看到了当时的曲江。即便是经历过汴京繁华的苏隽也对诗佛口中的盛唐气象悠然神往。
王维却语锋一转:“这樱花,树形高大,盛开时蔚如云霞,的确壮观。可惜花时甚短,朝开夕落,未免过于凄烈了些。”
他看向路晓琪:“花木移栽,风尚流转,本是常事。不过,二期的话……我还是想要复原盛唐春日意境,不知路小友意下如何?”
言下之意,二期工程,他不会再种这么多的樱花,而是选择更本土的花木。
路晓琪当然没意见:“清河古镇本来就是想要复原古风古韵,营造盛世气象。王居士,您自己看着办就行。”
她对一手打造了辋川别业的王维十分信任。
王维收到这一份信任自然也受用,但感叹苦恼:“可惜此地似乎不太适宜种植牡丹……”
路晓琪嘿嘿一笑:“没事儿,您尽管种,只要不是太夸张的气候水土相差太远的,其他的,我都有办法!”
她可是有作弊神器在手!
当时抽奖抽到的“花木快速生长剂”一瓶,她其实早就试过效果了。不然今年清河古镇的花能开得那么好?要不是怕效果太夸张,这些花木都还得往上蹿一节。而且,她在试验后还发现,有几株本来都快要濒死的花都被这个药剂给抢救过来了,实在可称得上“起死扶伤”的植物神药。
苏隽欲言又止,他谨慎斟酌说:“牡丹艳丽富贵,气度雍容,和长安洛阳这样的皇城自然相得益彰,但似乎与古镇的江南风格并不相融……”
王维神色温和:“确实,牡丹之雍容,需开阔堂皇之地相衬。清河古镇小桥流水,粉墙黛瓦,若大片植之,反显突兀,有喧宾夺主之嫌。”
苏隽连忙拱手致歉:“原来王居士早有思量,是我多虑了。”
“无妨,无妨。”王维呵呵笑道,“苏小友思虑周全,此乃应有之义,何过之有?”
三人继续沿着河道漫步,话题从花木移栽渐渐转向了二期工程的其他细节。王维兴致颇高,指点着两岸的风光,构思着如何借景、如何植木,才能更贴近他心中那份盛唐的意境。苏隽则在一旁补充着宋代园林的布局巧思和意境营造,两人话语交流碰撞,灵感迭出。
路晓琪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得原本只是赏花的清晨时光,变得愈加充满诗意。
三人一直走到二号区,选了一家店用早餐这才各自离开。
王维打算今日和宇文恺一起去清河大学的图书馆,自从上次去了清河大学之后,他对外面世界的那份隔阂和陌生感便慢慢的消融了,也更愿意出去走一走看看这个新的时代。
路晓琪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欣慰。
苏隽与她都要去镇门口的办公楼,自然结伴而行。
路上,一群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如同快乐小鸟般的小朋友从他们身边跑过,争先恐后地奔向VR体验馆的方向。两人这才恍然,古镇已经正式开门迎客了。
看到小孩子们这么兴奋踊跃的身影,路晓琪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神也变得格外柔和:“真好啊,无忧无虑的童年,还有春游……对了,听说你们五号区新上线的托管服务口碑很不错?”
苏隽:“确实反响不错,尤其是周末,基本上需要提前一周预约。如今的年轻人肩上担子太重,既要工作又要带小孩,难得有个自己喘息的片刻。”
路晓琪随口问道:“那你们以前是怎么带小孩的……”
话还都没说完,她一下子反应过来,默默翻了个白眼:“好的,我知道了,不用回答我了。”
差点忘了,这人可是“苏公子”,出身钟鸣鼎食的官宦世家,家中仆从环绕,哪里需要他亲自操心带孩子的琐事?
苏隽轻咳一声,眼中带着一丝笑意:“我未曾婚配,亦无养育子嗣的经验,是以……实在无法回答你的这个问题。”
当时他“不务正业”的名头在圈子里传遍了,楞是找不到让他爹娘满意的名门淑女,后来遇上给祖母守丧,这件事就一直搁置了下来。
路晓琪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嘴角已经悄悄弯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那你身边,总归是仆从如云,侍候周全吧?”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苏隽含笑,语气坦然而温和:“我苏家家风清正,我身边常随的不过两个贴身小厮,并一位照料起居的姑姑罢了。”
至于洒扫庭除、浆洗炊爨的仆役,自然不在“常随”之列。
路晓琪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嘴上却不肯轻易放过他:“总之呢,还是养尊处优的苏公子嘛~~~”
苏隽落后两步,目光追随着她走在前方的背影。金色的晨光温柔地勾勒着她发丝的轮廓,步履轻盈得像是要融入这满镇流淌的春意里。
他的眼角都柔和了几分,声音低沉而温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是以往了……”
春日阳光洒下,将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拉长,时而又隐入到柳树花树的阴影里。
……
VR体验馆门口,这次赶早九点在第一批进了古镇的小学生们已经排上了队,不过VR体验馆只允许十岁以上的进入,他们这一批里还有几个小朋友没有到年纪,只能哇哇大哭被老师们哄到外面坐船去喂鱼了。
艾登拍拍胸脯,松了一口气:“还好我十一岁了。”
李明轩也拍拍胸脯:“还好我马上就十一岁了。”
艾登疑惑地看他:“你不是之前就来玩过了吗?”
李明轩:“……对哦!”
那他刚刚还紧张什么!
艾登哈哈哈大笑:“你好傻!”
笑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样是不礼貌的,结果就看到李明轩自己也嘿嘿嘿笑起来,挠了挠头。艾登忽然觉得,嗯,小胖子的脾气真的蛮好的。
不过,在进去之前,李明轩还是强调了一遍:“这里的VR体验就是最好的!一定比你去过的那个the,the……”
他THE了半天,涨红了脸。
艾登:“The void……我去体验过这个才知道。”
这次他不和小胖子吵了,妈妈和玛吉老师说得都对,什么事情都需要自己亲眼去看过,亲自去试过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