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青宁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破烂的茅屋里。
“好冷……”她打了个哆嗦。
神智归位。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网上所说的“好像穿越到了历史上真实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意思——刚才的九龙回廊也很真实,但因为内容很玄幻,所以她全程是很抽离的, 可现在这个世界不一样。
它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 会出现在古代剧里的乡下的狭窄破旧的茅屋。如果说不同, 那大概就是这间更暗更破,黄泥墙, 窗户小小的, 透进来一丝月光。
“我去, 这真的是很真实……”杨青宁喃喃自语,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边茅草杆子戳着自己脖子的感觉, 赶紧往前挪了挪, “难怪网上对这个VR评价这么高!而且排队的人那么多!”
她需要时刻提醒自己“这不是个真实世界”才能让情绪抽离。
正恍惚的时候,忽然听到身边传来咳嗽的声音。杨青宁转过头去,这才发现是一个小姑娘, 大概才十二三岁,蜷缩成一团睡在茅草堆上。
这就是主人公黄道婆了?
杨青宁有个研究历史的爷爷,自己历史也不错。她想起黄道婆好像的确是童养媳出身,那……这应该就是那段时期?
她蹲下来, 看着这个小姑娘。
“哇,这个建模也太逼真了……都能够看到毛孔,还有,”她的视线转移到小姑娘的手脚上,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唇,“还有伤痕和冻疮也都很真实。”
真实得有些太过了,让她都不忍看。
杨青宁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 身体却穿了过去。
“的确是VR。”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忽略掉刚才的那种古怪的不适感。
十二三岁的黄道婆半睡半醒,她紧紧裹着那件补丁摞补丁、早已不御寒的单衣,背上白天被婆母用带刺荆条抽打的新伤叠着旧痕,火辣辣地疼。她很饿,白日里争抢到的几口混着泥巴的冰冷猪食,此刻只带来更深的寒意。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柴房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被猛地踹开。
杨青宁吓了一大跳,差点就想要躲起来,意识到他们都看不到自己这才翻了翻白眼,然后留在了原地。
进来的是一个同样瘦弱却冷厉的中年女人,看上去很是刻薄。
她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浑浊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角落里的女孩。
“死丫头!藏什么好东西?交出来!” 粗嘎的嗓音在寒夜里格外刺耳。
黄道婆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中年女人。她几步冲过来,枯瘦如柴却力气奇大的手粗暴地撕扯着女孩的破衣。
“反了你了!敢藏私!”
“没……没有……” 女孩微弱地挣扎,声音带着哭腔。
“啪!” 一个重重的耳光扇在脸上,打得她眼冒金星。
杨青宁在旁边看得勃然大怒!
居然欺负小孩子!
“气死我了,这个老泼妇!”她张牙舞爪,想要替黄道婆出气,但是她此刻只是一道意识体,根本没有办法触碰到任何人以及任何一样东西,只能气鼓鼓的看着剧情。
中年女人终于从黄道婆的怀里摸出了一块布片以及半块还带着她的体温的饼子。
“啧啧,我说怎么有贼胆了?原来是偷了吃的,还藏了块布?”她看也不看,将那块饼子揣到了自己怀里。
她举起那块女孩视若珍宝的布片在油灯下抖开,用眼光审视:布片不大,但麻线搓得均匀,经纬也还算平整,对于一个才偷偷摸摸学了没几天的丫头来说,确实算得上不错。
“织得倒还不错,没想到你还有这个天分……只是,你藏着掖着想干嘛?翅膀硬了想飞?还是想偷懒不干活,想要自个儿弄点私房?”
小姑娘连忙摇头:“不,不是,是……天气太冷了,阿娘,我想攒点布把衣服再补一补。”
好歹,把破的地方给补上,不然她怕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
杨青宁在一旁恨不得自己动手帮她把布给抢回来。
中年女人冷笑一声,慢条斯理把布片收入到了自己怀里:“从明天起,不,就从今晚,”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别想睡了!给我起来搓麻线!把你今天偷懒的工夫都给我补回来!搓不够半斤麻线,明天也别想吃一口饭!”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女孩惨白的小脸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块破布,没收了!赶明儿拿到集上,看看能不能换两个铜板。你这种贱骨头也配用好东西?做梦!”
柴门再次被哐当一声甩上,震落几缕灰尘。
她拿走了它,像拿走一件理所当然的战利品。
是了,像她这样的童养媳,怎么有资格保留自己的财产呢?她这辈子的命或许就是不停地劳作,然后等到再长大两岁,便和家里那个傻子成亲,为这个家生下几个孩子,一定要是男孩儿,再去死。
最后,用席子一卷,扔到村后的河泾芦苇丛里。
不不不,家里不会为她而浪费一张席子的。
黄道婆依旧维持着被推搡后的姿势,瘫坐在冰冷的茅草上,面无表情地想着这些奇怪的事物,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还在灼烧。
杨青宁当然无法感受她脑子里的想法,但从她的角度,却能看到她放在身边的手缓缓地握成了拳。
“快逃啊——!”她忍不住喊了出来,明明知道这个小姑娘其实根本听不到。
逃得远远的。
逃!
黄道婆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怯懦和茫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她被绝望冻僵的心底猛地燃起,瞬间燎原!
接下来的画面对于杨青宁就像是快进一样。
她看到黄道婆每日都忍受着那中年女人和她的家人的责骂和殴打,默默给他们做饭洗衣,将家里的活计全包了,还要抽出时间和隔壁的娘子学织布。
但是每天,她都会从自己本就不多的口粮里抠出一小块干的藏在柴房的茅草堆里,还会趁大家都不在的时候,在泥糊的院墙上挖洞。
杨青宁知道,她要逃了。
她攢紧了拳头,默默为她加油。
在她的时间感知里,也就是几十秒,但在黄道婆的时间里,过了大概半个月。
有一天深夜,她瞅准了时机。
她悄悄打开柴房的门,穿过院子,挪到墙角一个被稻草半掩着的破洞前,用冻得几乎没有知觉的手指,拼命地抠挖着边缘松动的土块和稻草。
指甲劈裂了,渗出血,混着泥土,她也毫无所觉。
杨青宁有些不忍地闪开了视线,又一次觉得游戏太真实了也不好。她提心吊胆,生怕黄道婆的出逃行为被发现然后又挨一顿揍。
洞终于被挖得足够大,小姑娘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警惕地探出头去。
外面是冰冷的夜色,寒风呼啸,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狗吠。没有月光,只有几颗寒星在墨黑的天幕上冷漠地闪烁。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这间吞噬了她整个童年的地方,眼中没有留恋,头也不回得挪着身体钻出了洞。
杨青宁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露出笑容:“太好了!”
虽然知道这个小姑娘后续会做出大功绩,成为历史上鼎鼎有名的人物,也被千万人敬仰,但因为太真实,总是让她捏了一把汗。
心还没完全放下来,忽然隔壁的院子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杨青宁能感觉到黄道婆僵在了原地。
气氛一下子凝滞了起来。
开门的是隔壁家的娘子。
她看了一眼黄道婆,有些惊讶,张口想要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退了回去默默关上了院子门,远远地还能听到她与家人的说话声。
“没什么,就是一只猫蹿了过去……”
杨青宁和黄道婆一起,都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黄道婆毫不犹豫地甩开腿就跑。瘦小的身影瞬间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杨青宁跟在她的身后,有着莫名的振奋,只觉得整个人都燃了起来。
“快跑,快跑,去海南!”她在心里默默为黄道婆鼓劲加油,“你会在海南学到很多东西!然后再回到这个地方,成为青史留名的大人物!”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大亮。
杨青宁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阵的狗叫声,知道可能是那家人一起找过来了。古代的农村,都是聚族而居,很抱团的,说不定整个村的人此时都在找逃走的黄道婆。
她大急:“快走啊!”
但是,听到小姑娘如同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她知道,这是没力气了。本来每天就吃得少,能够跑上这么久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黄道婆决定改一条路。
她朝着河道走去。
这个时候的江南,河径众多,还有许多都是未开发的芦苇荡。杨青宁看着她穿着破破烂烂的鞋子一脚淤泥一脚水的往前走,心疼死了。
这要是在她面前,她非得给她买最暖和的鞋子,就买防水的!
这个时候,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不过是一段VR虚拟体验。
“这边,往这边走——!”身后追着的人越来越多,还有狗叫声。
黄道婆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攥着自己的全部家当——几块干得已经不能再干的饼子,朝着狗吠声相反的方向走。
前面就是一条河流。
顺着河流往上,再行驶半个时辰,就能到达长江。
杨青宁很是焦急。
她一边担心着黄道婆会被后面的人给追上又带回去,一边又担心她再往前走就是死地。虽然知道结局是好的,但是此刻看着前面那个被寒风卷起身上单薄衣衫的小姑娘,便不由得感慨这个过程未免太过艰难。
这见鬼的世道!杨青宁狠狠咒骂了一声。
下一秒,扒开长长的芦苇丛,她们赫然看到在小河湾里停留着一艘船,两位女道士正站在船头,一个五十多岁,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
“师父,你看,那里有个小娘子。”
黄道婆一下子跪了下去:“请师父救我!”
她跪得急,又累又饿的状态下直接整个人趴倒在了地上。
那中年女道士立刻站了起来,她来到黄道婆身边,然后听到了远处隐隐的狗叫声和人的吆喝声,蹙眉问:“那是追你的?”
黄道婆艰难撑起身子,然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活不下去了……不如逃了。”半晌,她才冒出来这么一句。
狗叫声越来越近,黄道婆看了看眼前的女道士,闭上了眼睛,轻声喃喃:“算了,我不该连累你们……他们不讲理的……”
她努力从地上爬起来,衣服已经都沾上了湿泥,爬起来之后就想要换个方向离开这里。
刚转身,却被那中年女道士给拉住。
那女道士淡淡道:“罢了,你我能在这里遇上,也是上天注定。你就跟我走罢!别的没有,一些剩饭剩菜还是够的。只不过,我们要南下,这路上艰辛,说不得最后也会客死异乡。”
黄道婆怔住,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神采,忙不迭说:“我,我不怕!我还能干很多活!”
她宁可客死异乡也不想再回去。
中年女道士露出一个轻浅的笑:“那就走罢。正好船上还能多带一个人,也算你运气。”
黄道婆一脚深一脚浅就跟着她往那艘小船走去,许是因为担惊受怕又逃了一路,还没踏上船就整个人晕了过去。
在她晕过去的时候,杨青宁也眼前一黑。
“本次VR体验已经结束,请取下头盔,在座椅上稍事休息。”
她返回了现实之中。
摘下头盔,杨青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自己胸膛里的郁气都吐出来。她在想,历史上的黄道婆,或许便和这短短的VR里一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南宋末年冰冷的黑夜里。
她的逃亡之路,才刚刚开始。
灯光亮起来之后,工作人员已经在轻声催促这一批的人离开,很快,下一批的人就要进来了。
杨青宁和同伴们一起回到了体验馆的门口,排队的人多得让人绝望,即使是氪金通道那儿,也有了不少人。
她的心情还没怎么恢复,看着身边的三个人,除了田凡的表情还算是轻快之外,爷爷和金爷爷一个凝重一个怔忡,显然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她缓了缓自己的情绪,问爷爷:“您觉得怎么样?”
杨教授显然有些恍惚,一下子醒过来:“好极了,好极了,没想到那么真实……就是时间太短了,我还在那儿研究那盏青铜灯呢。”
金教授也很不满:“我在看那个酒爵,结果都还没看清楚,一下子就结束了!”
田凡心中腹诽:您研究东西每次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什么VR能提供这么长的建模?一秒秒的,都是钱呐!
他惦记着的是别的:“那……您觉得那个酒爵?”
金教授自然知道他说什么,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说:“那个酒爵的确是和我们之前推测的一样,是同一种纹样,甚至连刻工风格都类似。有意思,有意思啊!”
杨教授接着他的话说:“有意思的还不止这一处呢!”
他本来就是研究秦朝文化的,像他这样的业内泰斗一进入到VR里,直接懵了,那座宫室简直就是从史书里跳出来的——杨教授当然看过影视剧,甚至有一部备受好评的以秦朝为背景的影视剧就是邀请他当的顾问。
但是,眼前的一切和影视剧是不一样的。
影视剧的舞美做得再地道,都加入了现代人的想象,现代人的工艺。但是这座宫室,给杨教授的感觉就是,它本该就这样。
或者说,咸阳宫里,本该就这样!
杨青宁听了爷爷的话之后,很兴奋地喊起来:“对对对!我就是这种感觉,就觉得宋末元初的江南农村就应该是那样的!”
田凡也点了点头。
金教授现在在激动和兴奋之余,还觉得迷雾重重。但是,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他当机立断:“老杨,咱们再进去琢磨琢磨?”
杨教授当然点头:“走,马上就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再进去体验了。
金教授和田凡也是,杨青宁却还沉浸在刚刚的那一段里,情绪还没有完全地回复平静,她叹口气:“我被伤着了,你们去吧,我去外面缓一缓。”
虽然只有十分钟不到,但是她觉得自己经历了好久好久。
一个古代小娘子悲惨的少年时期。这个小娘子逃出去了还被人给救了,但更多的小娘子可能还在那样的家里被蹉跎致死或者是死在了逃出去的路上。
“这大过年的,这个VR设计师也太刀了!”杨青宁恨恨地说。
她需要找一点更阳光更热闹的东西来平复一下现在略微还有些压抑的心情。
于是,几个人分道扬镳,杨青宁去找乐子,而其他三个人都决定再去排队体验下一次。
杨青宁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节目单,她打算先去二号区转一转,正好可以看几个小演出然后吃饭,如果饭后有时间就再去五号区转转,不过下午三点半的时候会有神仙大巡游。
啧啧,一听这个名字就霸气得很,肯定是要看的。
二号区一直都是三个区里面人最多的地方,因为大部分的演出以及美食都集中在这里,走在这里,感受到了周围的人潮,她这才慢慢从刚才的郁闷中走出来,感觉像是回到了正常的人间。
走进一家茶楼,杨青宁看了在视频平台上同样很火的口技,的确是很精彩。她把身上的铜板都打赏了出去,然后很幸运的在二楼等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和两样点心,打算休息一会儿。
结果,还没坐多久,就听到楼外忽然传来铮铮的声音。
是琵琶!
她一下子就听了出来,心头微动。那声音穿透茶楼的喧闹人声,带着一股凛冽的锐气,直刺耳膜。杨青宁下意识地转头望去,目光穿过敞开的雕花木窗。
只见对面二楼原本空着的观景平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身穿唐式圆领袍衫的男子。
他身形挺拔,端坐于一张古雅的矮凳上,怀中抱着一把色泽沉郁的紫檀琵琶。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并未立刻拨动琴弦,只是虚按其上,那铮铮之音竟是他方才用指甲随意一划所发出的试音,却已如金石裂帛,瞬间吸引了整条街的注意。
茶楼里的嘈杂声像是被无形的刀切断了,瞬间安静了大半。不少人和杨青宁一样,纷纷探头或起身望向窗外。
李龟年满意地看向街道上的人群。
他喜欢这种自己在舞台上的感觉,尤其是这儿的观众,眼神要更加的纯粹,氛围要更加的热烈。
“是琴师!”有女孩子尖叫起来。
“没想到琴师还会弹琵琶!”
“他不止是会弹古琴和琵琶,上次我们去看千年风华,鼓也是他打的。”
旁边听着的人有些糊涂:“什么琴师?”
人家抱着琵琶当然就是琴师啊。
“不是,是他的视频号就叫琴师。”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现在可火了。哇,没想到他什么乐器都能驾驭……而且还长得那么好看!”
在下面女孩子的星星眼里,李龟年动了。
他右手五指骤然发力,一串密集如暴雨倾盆的轮指骤然爆发!那琵琶声不再是试音的铮鸣,而是化作了金戈铁马,万军奔腾!
杨青宁喃喃道:“十面埋伏!”
她从小就学琵琶,只是天赋一般,所以只将它作为一项兴趣爱好。想当初学这首经典的十面埋伏时就觉得很难很难,不愧是被称为难度最高的琵琶曲目TOP1。
可是,在这位琴师手里,却收放自如。琴音凌厉,杀气腾腾。
他的轮指快得只见一片虚影,每一次扫拂都带起一片令人心悸的破空之音,仿佛刀剑相斫,战鼓擂动。那琵琶在他手中,不再是乐器,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剑,一个杀气腾腾的战场。
杨青宁只觉得心跳加速,方才品茶的闲适荡然无存,只剩下血脉偾张的紧张感。
她心中飘过一个想法:“这绝对是大师级的水准!”
这人的技艺,堪称绝伦!
但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正当众人沉浸在这肃杀之气中,被那琴音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一个清越婉转、如珠玉落盘的声音,突兀地,却又无比和谐地插了进来!
铮——
这是另一道琵琶的声音。
所有人纷纷转过头去,发现声音来自隔壁临水的一座精致小轩。
小轩里不知何时也坐着一位女子。她身着唐制的宝相花海棠红齐胸襦裙,青丝半挽,斜插一朵盛开的牡丹绢花,怀中同样抱着一把琵琶。
她方才那轻轻一拨,如同投入沸腾油锅中的一滴清水,瞬间打破了《十面埋伏》那令人窒息的肃杀氛围。
刚才还在花痴李龟年的女孩子们顿时又“哇”的一声。
“这个姐姐也好美!”
“清河古镇到底从哪儿找来这么多的帅哥美女啊?我想知道她的视频号。”
“她是要和琴师一起合奏吗?”
“看样子不太像……”
看到大家都看过来,女琴师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紧接着,不待对方反应,她素手轻扬,指尖在弦上如穿花蝴蝶般灵动飞舞。
杨青宁脱口而出:“是‘月儿高’!”
月儿高,同样是琵琶名曲,历史很久远了,相传是唐玄宗所作。同样是琵琶十级曲目!
“他们要斗技!”杨青宁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惊喜极了。她倏地站了起来,靠着窗看。要不是下面被堵得人山人海,她早噔噔噔跑下去近距离看了。
十面埋伏杀气腾腾,而月儿高华丽缠绵,恰巧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意境。
这女琴师选择用月儿高来破之前琴师的音,绝不是要合奏,而是相当于下战书!
她要斗技!
果然,女琴师手下传来的琵琶声曲调悠扬婉转,仿佛皎洁月光瞬间倾泻而下,一下子就涤荡了方才的漫天杀气。
她的轮指轻柔曼妙,带着江南水乡的湿润与缠绵。那乐音丝丝缕缕,缠绕着白衣琴师凌厉的《十面埋伏》,竟生生在刀光剑影中开辟出一片澄澈空明的天地。
李龟年微微扬起下巴,在观众看起来就是傲然应战的模样。
他指法骤然一变,轮指速度更快,力度更强,琵琶声如同惊涛拍岸,一波高过一波,试图将那柔美的《月儿高》彻底淹没、击碎!
杨青宁激动得全身都在发抖,没想到会在这儿看到一出琵琶大佬的对决:“精彩,精彩!”
街道上的观众或许没有她的音乐素养,但眼前这个局面大家都嗅到了味儿,剑拔弩张的。
“打起来了!”
“哇,是PK吗?”
“居然是这个走向!”
谁不爱看热闹?于是,现场的氛围变得更热烈了起来。
与此同时,那红衣女子仿佛早有预料。
她不急不躁,指尖的力道陡然加重,几个强音铮然作响,竟硬生生顶住了对方的冲击。同时,她左手快速移动,揉、吟、绰、注,各种技法信手拈来,将那《月儿高》演绎得更加空灵悠远,意境深邃。
在杨青宁听来,这位女琴师的琵琶声时而如清泉石上流,时而如鸾凤和鸣,不仅没有被对方的杀气冲垮,反而以一种柔韧到极致的力量,巧妙地化解、牵引、甚至反过来包裹了那肃杀之声。
一时间,长街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隔空相望的琵琶斗技摄住了心神。
两股意境截然不同的乐音在空中激烈碰撞、交织、缠绕。一边是铁马冰河,杀气盈野;一边是清风明月,柔肠百转。似乎是在张开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
就像是高手过招,电光火石间已交换了无数回合。
杨青宁看得心驰神往,几乎忘记了呼吸。她看过很多场高水准的演出,但从未在现场感受过这样充满戏剧张力的音乐对决。
男琴师的技巧霸道绝伦,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而女琴师的应对则灵动超逸,于无声处听惊雷,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更显功力深厚。
就在两股乐音斗至最酣处,难分伯仲之际,那女琴师指尖旋律忽然一转,竟在《月儿高》的余韵中,极其自然地滑入了一段更为繁复华丽的变奏,如骤雨打芭蕉。而李龟年的乐音也一沉,两人之间的乐音对抗之意逐渐消弭。
“要转为合奏了!”杨青宁明白了过来。
两道琵琶声开始融合在一起,配合得天衣无缝。时而李龟年引领主旋律,女琴师以精巧的泛音和花指点缀;时而女琴师奏出华彩乐段,李龟年则在旁配合为其托底。
底下的观众们也明白了过来。
“我的天……转为合奏了?”
“刚才是神仙打架,现在是仙乐飘飘!”
“好牛啊!”
最后一个清越无比的高音从女琴师指下迸出,如同凤凰清啼,穿云裂石,直上九霄!余音袅袅,在众人耳边、在河面上、在整条长街上空久久回荡,仿佛连空气都在震颤。
长街之上,一片寂静。
结束了。
李龟年站了起来,对女琴师微微躬身,而那女琴师也回了一个万福礼,脸上露出笑意。
街道上的游客开始自发鼓起掌来,还有不少女孩子尖叫出声。
李龟年站在平台上,双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下面的喝彩和鼓掌声低了下来。
他指着斜对面的女琴师,朗声对所有人说:“她叫拂云,是我们的琵琶乐师!也是一位琵琶高手!”
拂云,师从玄宗朝琵琶第一人贺怀智,在梨园时期也是极有名气的。但李龟年在这儿查看古代遗留下来的一些古籍和记载时,发现如他、他的兄弟、雷海清、贺怀智、张野狐等等都留下了姓名,而女性的梨园子弟除了阿蛮之外却无一人被提及。
李龟年本就是心思细腻又善感的人,而且思维开放。若换成以前,他会觉得理所当然,但在接受了半年现代思想熏陶之后,他却觉得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拂云没想到李供奉会在这么多人面前特地介绍自己,有些惊讶但又有些欢喜。她虽然也签了清河古镇的MCN机构,注册了视频号,但生性比较内敛,所以目前水花还不大。
但谁不希望自己被人喜欢,被人知道名字呢?
她绽开笑容,又对着游客们行了个万福,换来了更热烈的掌声和尖叫声。
杨青宁端起微凉的茶杯,指尖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趟二号区,来得太值了!
她只觉得下午那场“神仙大巡游”,似乎也未必能比眼前这一幕更精彩了。
在茶楼里坐了一会儿之后已经快要到中午了,她给爷爷打电话,结果发现他们已经刷了两次了,正在排队打算刷第三次。
杨青宁:……
杨教授在电话里让她自己去吃饭:“你别担心我,有小田在呢,我们饿不死。你自个儿在这儿好好玩。”
看来他们已经完全沉浸在其中了,杨青宁还能说什么。
反正,下午的神仙大巡游她肯定要参加的!
中午,她原本是想要去排在网上很有名的那家“宋嫂鱼馆”,有名到什么程度?很多游客都坦诚,自己是为了它特意办的清河古镇的年卡,而且这里面还有很多外地的游客,甚至还有好几位鼎鼎大名的美食博主。
可惜,杨青宁过去的时候就发现号早就没了。
门口迎宾的姑娘有些歉意地告诉她:“我们一半的号在线上提前预订,一半的号在当天现场排队取。上午十点营业,九点就开始排队,到了九点半的时候就已经全部预订出去了。”
杨青宁不禁咋舌。
她问:“那今天晚上呢?”
迎宾笑道:“今晚的话,宋大厨本人会休息哦,所以排队可能会少一点人,您可以到时候提前来看看。”
杨青宁叹了口气,宋大厨是招牌,她休息的话那那看来只有明后天一冲进来就赶紧来排队了。
就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那么好吃……
既然吃不到,她便在二号区又随便转了转,看了一下幻音阁,然后吃了几家小吃,下午的时候她到了五号区去体验一下小手工,倒也觉得其乐无穷。
四点多,她终于去VR体验馆接到了早已经把六次快通机会给用完了的三个人。
杨教授和金教授的神色复杂,长吁了口气:“等回酒店再说吧。”
这次的发现可太大了!
杨青宁点点头,兴奋道:“那我们去看神仙大巡游。”
五点四十五分,神仙大巡游,四点半的时候一号区和二号区的主道两边就已经围起了一米线,很多游客都提前蹲守好了位置。
杨青宁本来想再氪点金,无奈发现这个巡游好像没有任何氪金的点。
怎么回事?!
难道不是应该把所有的好位置都给圈起来,只有买了观赏票的才能进入吗?不是应该再把街边所有的椅子全给围起来,只有花了钱才能坐,不花钱的就站着吗?
老板会不会赚钱?!
田凡认真解释:“我觉得这样才好,铜臭味没那么重。”
想起自己以前经历过的,杨青宁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倒也是。”
站在他们左手边的是一对父母带着自己四五岁的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在家中应该是很受宠的,穿着崭新漂亮的汉服小袄,脖子上围着毛茸茸的围巾,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却满是兴奋。她爸爸怕她站久了累,抱着她,妈妈则细心地帮她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手里还拿着热乎乎的牛奶,时不时递到她嘴边让她啜一口。
杨青宁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着怔忡。
要是,她在VR里看到的那个十二三岁的黄道婆也能生在这个时代就好了……在这个时代,哪怕家境普通,至少她不必做童养媳,不必挨打受饿,大概率可以像这个女孩一样,穿着暖和的衣服,被父母疼爱着,来看一场热闹的神仙巡游,拥有一个至少是平安温饱的童年。
“呼——!”杨青宁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即失笑地摇摇头,“这VR的后劲儿,还真是……”
就在这时,右手边传来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还有些苍老的声音:“……晓得了,我就过来,我在街边呢,本来还想和大家一起再热闹热闹的。”
杨青宁循声微侧过头。
说话的是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的妇人,头发已染上些许霜华,面容却有种历经风霜后的豁达。她挂了电话,转头对杨青宁歉意地笑了笑:“借过一下,姑娘。”
杨青宁和田凡下意识地礼貌侧身,让出一点空间:“您请。”
妇人——也就是刚刚挂断电话、意犹未尽从热闹中抽身的黄道婆含笑点头,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她和王维这种爱清静的不一样,她就喜欢这样热闹又喜庆平和的场面。若不是有事,她肯定要在这儿再看一遍全程!
两人无声地擦肩而过。
杨青宁似有所感,回过头去,只看到她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她短暂停留了一瞬,便转回了头。
不知又等了多久,站到杨青宁就快要失去耐性的时候,被围起来的巡游主路上忽然泛起了白雾,乳白色的烟雾在地面流淌,弥散开,如同仙界的云海。
“妈妈,神仙要来了!”被爸爸抱着的小女孩儿本来昏昏欲睡,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指着云雾兴奋地说。
神仙大巡游,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