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和向家村的初次接触

这场灭顶之灾还需要从一天前说起。

向家村位于顺天府外, 本是京畿重地,极安全的地方。但若放在乱世,这里却又是兵家必争之地, 反倒更容易起祸事。

而偏偏, 现在就是乱世。

先是那闯贼, 哦不,大顺皇帝李自成带着人马攻进了京师, 而原本的崇祯帝一根白绫将自己吊死在了歪脖子树上。所幸, 这位皇帝还算是有点担当, 临死前留书曰:“任贼分裂朕尸, 勿伤百姓一人”。在这样的情势下, 进入到大明京师的大顺皇帝的兵马刚开始的时候称得上一句不错, 虽不说秋毫无犯,但也没有□□烧,只是拿走了一些存粮充作军需, 让他们这些居住在城外的人松了一口气。

改朝换代就改朝换代吧,小老百姓也只想能好好地活下去。

但接下来,战事并没有消停。北方的鞑子大兵压境,并且势如破竹, 山海关压力巨大。为了迎敌,新朝廷又开始征粮,给周边的一圈都刮了一遍。就连田里刚长出来的青苗都没有放过。此时的向家村,不,不单单是向家村,城外几乎所有的田地里都是一片荒芜,只剩下丛生的杂草,仅有的几颗浆果都被摘完了。

“哎——!”向大力坐在自己的屋前, 看着眼前的荒地,连叹气都有些有心无力。

他的肚子在咕咕叫,暗骂了一句:“这贼老天!”

又是深深的叹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这几年太难熬了!冬日变得更加严寒,冻得地里什么庄稼都长不了,春天化冻也晚,连续几年庄稼歉收。一家人节衣缩食,也往往只能混个果腹。

相比之下,向家村在这一片的日子还过得稍好一些。因为他们是个工匠村,原本是给宫里御用监和工部的工坊干活的。虽然早在几年前崇祯帝就开始节衣缩食,将御用工坊给停了,但他们靠着手艺和以前的关系也能在京师接点活买点粮食回来。

但,随着时局越来越差,即便是家中巨富的府邸也都大门紧闭,他们这些匠人也难再找到事情干。这段时间,他们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而隔壁的一些村子,甚至隔三差五就饿死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和以前一样,把战争熬过去就好了,大家都这样想着。

但,不好的消息纷至沓来。

山海关一线似乎战事不利,一波又一波的溃兵从北边返回到顺天府。溃兵没了心气也没了底线,见啥抢啥。有的凶性一起,更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似乎要把在战场上受到的气和恐惧全都发泄在这些普通老百姓身上。

向家村前几日就遇到过一小波溃兵,有村妇不堪受辱跳井,还有村民想要保住自家的粮食被一刀劈中了脑袋。好在他们村男儿多,最后奋起抵抗,才将那波溃兵赶走。

这几天,村里好几家都挂了白布,哭声震天。

就在向大力坐在门前,思索着以后出路的时候,一个大约两三岁的小女孩从屋子里慢慢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肚子略微隆起的妇人。小女孩看上去虽然瘦弱但还算正常,那孕妇露在外的手臂却几乎是皮包骨,触目惊心。

“你怎么起来了?”向大力看到妻子出来,立刻站起来想要去扶着她。一站起来,两眼有些黑。

黄四娘叹了口气,看向远处:“也不知道城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向家村发生了这样的事,没有了粮,里正和一些长辈便想着派人去顺天府里找以前熟悉的那些贵人们借一点粮,看看能不能渡过这个难关。

“放心吧,多少应该能借点回来。”向大力安慰她。

黄四娘低声说:“听说,里正他们想着要躲到山里去,觉得这儿不安稳。还有人想要去南边儿。”

顺天府一带多山,正适合用来躲避战乱。往山里一猫,等到时局稳定后再出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而江南天高地远,远离一线战场,而且天气也没这么冷,说不定还能求得一线生机。只是他们在江南并无根基,要拖家带口的过去无异于逃荒,丢掉这边的基业,很多人下不了这个决心。

黄四娘摸了摸肚子,也有些焦灼,这孩子却来得真不是时候。

向大力抓住她的手:“你放心,要是真过去,咱们也要一家人一起走。我之前就做好了板车,就算是背,也会把你们带过去。”

除了妻女,他还有个年迈的老娘。

“爹爹,我好饿。”女儿阿狸的声音细细的,眼眶深陷着,更显得黑幽幽。

她四肢纤细,但肚子却是鼓着。只是里面空空荡荡,并没有多少食物。阿狸已经两天没吃过什么东西了,只觉肚子里饿得慌。小孩子不懂事,一饿起来便哭闹不已。只是因为没吃饭没力气,哭闹都像是小猫在呜咽。

向大力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爹去给你找点吃的。”

黄四娘微微地摇了摇头,提醒他:“家里的米缸已经空了……”

向大力捏紧了拳头:“那帮兵匪!”

前几日的溃兵将村子里的粮食都搜刮走了,连一粒麦子都没给他们留下。他看着尚在孕期的妻子和瘦弱如小老鼠一般的女儿,又是悲苦又是愧疚自责,紧接着汹涌而来的却是茫然。

这样的世道!该如何保护着自己的家人活下去?

这时,有人从村外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老五!”尚大力惊讶道。

跑回来的却是派去城里借粮的向老五。

向老五脸上带着惶恐之色,声音都在颤抖,有着说不出的尖利,见人就喊:“不好了!不好了!败了,朝廷败了!鞑子进关了——!”

据他所探听到的,大顺皇帝的兵马在山海关大败,鞑子的铁骑已经进了关。如今的顺天府内,已经乱成了一团,不仅是百姓惶恐,驻守在京师的士兵们也乱了,正想抢最后一波然后逃命。

听了向老五带来的消息,整个向家村也变得兵荒马乱。

关键时刻,里正站出来组织大局:“逃!现在就逃!各家先回去收拾细软,咱们不等了,先躲到山里去,等寻到机会再往南边儿走。

“溃兵流匪的可怕你们都见识过了,那鞑子的残暴却比流匪更多了百倍!鞑子所过之处,往往大肆屠城,留下之人,十不存一!只有逃,才能有一线生机。”

有人不安:“可咱们都没多少粮了,怎么逃?”

“啃树皮也好,挖草根也好,实在不行吃观音土也能活!”里正斩钉截铁,“可留在这里,那就是死路一条。”

没有人反对他。

前几个月,鞑子在潼关屠城的事情就已经传得人尽皆知。据说,整个潼关能喘气的已经不多了。

向大力的老娘却不想逃:“你带着四娘和阿狸走吧,我不走了,我老婆子走得慢,走不动了。你们带着我不过是个累赘……”

她不想拖累大家。

等他们都走了,自己找根布条往粱上一挂把这条老命还给这贼老天就行了。她能在乱世中活到现在这个岁数,也活够了。

向大力哭着跪在地上:“娘,儿子怎么能抛下你?要走大家一起走。”

这万万不行!

黄四娘也跪了下来:“娘,你要是不走,我便也留在这儿不走。我也大着肚子,走不动了。”

向老娘枯瘦的双手拍着大腿嚎哭起来:“老天呐!你不开眼呐!我们本本分分熬了一辈子,咋就是这么个下场呐!你睁开眼看看吧!”

最终,一家人还是随着村子里的人一起往山里躲,躲了几日后看情况还好便想要往南边走。他们不敢走官道,尽挑小路走,但即便如此,还是被敌军给发现了。

那日,夜晚降临,所有人都在休息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了马蹄震动以及骚乱。

“鞑子来了!”

“快跑啊!鞑子追上来了!”

“快逃!”

场中顿时一片混乱。

在惨叫与哀嚎声中,向家村的人于混乱里茫然失措地向前跑着。向大力背着自己的老娘,黄四娘抱着自己的女儿阿狸,拼命地跑,只感觉到嘴巴里不断上涌的腥甜气息。

火光四起,空气里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对方像是戏耍老鼠的猫一般,骑在马上看他们仓惶逃命,又将眼看要躲入山林里的人给抓了回来,在最后一秒粉碎他们求生的希望。

最后,将他们驱赶聚拢在了一起,脸上尽是戏谑以及嘲弄。

京师里的那些人家,一个个都有背景,上头说了要谨慎,不能动不动就屠城。可住在城外的这些小老鼠们,杀了就杀了,惊不起任何的涟漪。

恰好,这些士兵已经憋着火很久了。

“都杀了,一个不留。”将领像是玩腻了,淡淡吩咐道。

死到临头,向家村的人反倒不哭了。

对方完全不把他们视为人的态度激起了他们的血性。里正拿起手中充作拐杖的竹竿在地上狠狠地跺了两下,眼睛里似乎要裂出血来,高喊一声:

“逃也无用!和他们拼了!”

“拼了!”

黄四娘的眼泪无声流下来,她蹲下来亲了亲阿狸的脸颊,然后紧紧抱着她,尽力将她往阴影处推了推,又用自己的身体想要遮住她,不被人发现。

“阿狸别怕,别怕……”

阿狸还这么小,将她藏在自己身下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若是没有……也没关系,最多不过就是一家人在地底下团圆罢了。

阿狸一言不发,她从刚刚开始似乎就被吓傻了,不说话甚至也不哭,就是呆呆的。

就在此时,一道白光忽然笼罩住了这一片区域。

隐约中,黄四娘等人听到耳边传来声音:“传送机制已启动……”

……

清河古镇。

路晓琪正头疼地听着系统的播报:

“您所抽取的卡牌人物将于十分钟内投放于古镇,请玩家尽快赶到坐标点。”

这次还行,还给了个坐标点,是位于四号区的一个小广场。

她急匆匆赶过去,边走边吐槽:“我怎么觉得你们就这么不靠谱呢,一下就把一个村的人都给送过来了。那下次不会给我直接送一个县的人过来吧?而且,这三十九个人,我怎么管啊!”

原本可以开启虚拟体验馆的喜悦一下子就没了。

回想她二十六岁的人生,手底下唯一管过人的一次就是初中时当小组长,组员人数包括她在内四人。现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要管,而且还是和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古人,路晓琪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焦虑感一下子就又冒出头来了。

“而且这向家村的资料一点都没有!”

她有点抓狂。之前那三位,都是在历史上留下了名字的,对她来说有资料可查,心理上便有了优势。但现在,她两眼一抹黑,只觉得糟糕极了。

系统安抚她:“玩家请放心,能够通过系统甄选的都不会有大奸大恶之人。”

路晓琪哼哼两声,心累。

走了几分钟,快要接近目的地了,好不容易才才踏实下来,理智也渐渐开始归位。

“之前你解释了SSR和SR的区别,SSR是正史留名的人,SR是民间或野史留名的人,那R卡是因为什么进入到你们的甄选范围?”她问系统。

系统:“是在专业领域有着一技之长的人。向家村的人就是这样,他们几乎全员都是工匠,为明朝皇室和工部工作。而且里面有好几个人都掌握了几项如今已经失传或濒临失传的技艺。”

路晓琪微微挑起眉,有些讶异,原来如此。

看来向家村虽然在历史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却也是卧虎藏龙不可小觑。

系统继续说:“在来之前,他们正遭遇了一场灾祸……”

他将向家村的背景和遭遇告诉她。路晓琪听得很是唏嘘,又隐隐觉得自己这次抽卡似乎是真做了什么好事,刚想要说什么,就已经来到了系统提示的坐标地。

那是在四号区的一个小广场上。

刚到,就看到一群男女老少正茫然地坐在那儿,三十九个,一个也没少。他们身着粗布麻衣、衣裳破旧还打着不少补丁,形容狼狈凌乱,有些甚至身上带着血迹。

就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一样。

路晓琪之前见过的三位:赵飞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自不必说;宇文恺,位列工部尚书,百年世家门阀出身;就连宋五嫂,也是家中开了酒楼的有资产的人,生活富裕。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虽然知道古时候的普通百姓们生活其实很艰难,但也难免只看到了它美好的繁荣的一面。再加上她自己也是生活在最好的一个年代,从小吃穿不愁,什么时候见过这样衣着褴褛、瘦骨伶仃的劳苦百姓,而且还如此凄惨?

见状,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

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是神仙所说的几百年后吗?

紧紧地抱着怀里的阿狸,黄四娘有些茫然。在她周围的向家村民们也是如此,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脸上还有些惊恐未定,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祸事以及后面的离奇遭遇中回过神来。

刚刚,黄四娘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但是一阵奇异的白光却忽然笼罩住了他们,将他们带到一个前所未见的白色空间里。

所有人都以为遇到了神仙,感激又仓惶地跪了下去。

但神仙没有露面,只是用声音告诉他们,会将他们送到四百多年之后的未来世界,在那儿会有祂选定的人来帮助他们,而他们只需要配合那人的工作就行了。

向家村人自然是言听计从。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个瞬间,他们便从白色空间来到这一处小空地上。

有胆子大一些的敢抬头看看四周的立刻便发现,这里的确已经不是向家村,也不是当时他们被围住的那一片林中空地,而是在一个修建得很精致气派但似乎无人居住的城镇里。

月亮已经悄然地爬上空中,但天空上见不到几颗星子,蒙蒙的,反倒是远处有着点点亮光,比星辰还要闪亮。

这里就是神仙说的几百年后的世界吗?

看上去很安静、很平和……

向大力反应过来后,扶着老娘坐下来,站起来在旁边找到了抱着阿狸的黄四娘。他们一家四口在刚才的慌乱中被冲散了。

“阿狸!”他将妻子和女儿抱入怀里。

他的举动像是一个开关,所有的人都从刚才的情绪里挣脱出来回归到了现实,纷纷寻找自己的亲人。喊声、呻吟声开始充斥在这片小小的空地上。

黄四娘挣脱了向大力,只是短暂的感受了一下劫后余生以及家人团聚的开心,立刻就发现了有哪儿不对。她握住阿狸的肩膀,使劲晃了晃:“阿狸,阿狸!”

阿狸眨了眨眼睛,但依旧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曾哭出一声,呆呆的,像个小木偶。

向大力有些慌张:“怎么了?”

“阿狸好像是被那些鞑子吓到了……”她有些焦急,“之前她就不说话了,也不哭。”

向老娘也慢慢挪了过来,她腰不好,又在刚才的冲撞里闪了一下,走一步都觉得有些痛。她摸了摸孙女那细软的头发:“许是受到了惊吓,丢了魂。没事没事,到时候多叫几遍就回来……”

“了”字还没说完,就听到旁边有人喊了出来:

“仙子!是仙子!”

几人抬起头,却正好和过来的路晓琪对上眼。

路晓琪刚到,还没从“他们怎么情况看上去如此不妙,如此凄惨”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看到这一大群人呼啦啦地全跪在了地上,对着她行大礼:

“仙子!”

“仙子在上,受小民一拜!”

“多谢仙子搭救之恩!”

她被唬得战术后仰,差点摔一跤,这都是啥和啥呀!

不过路晓琪也很快反应过来——论谁忽然被救了一命然后穿越时空都会惊叹对方的伟力,更别提这些本来就迷信鬼神之学的古人了。

她赶紧解释:“快起来,快起来,我可不是神仙!”

“别误会啊……”

又是解释,又是搀扶,但没人听。

她没法,只能自己也跪坐在了地上。不然她怕自己折寿。

欲哭无泪。

里正向明将自己的拐杖放在地上,带着他的村民们非常虔诚对着路晓琪拜了三拜,这才小心翼翼地说:“仙子,我们来的时候曾有神仙说让我们以后就跟着仙子。仙子若有什么吩咐,我们向家村的人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路晓琪看到他双眼里透露出来的紧张以及讨好,心中一动。

她明白了过来。

对这些人来说,她是不是真的仙子这并不重要,但他们需要她是“仙子”。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有理由待在这里,才能感受到庇护,然后真正放下心来。

想明白这一点,路晓琪放缓语调,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温和一点:

“你们先起来吧,我虽不是什么仙子,但的确是被……选定的那个人,”她含糊说,“我也知道你们的来历。日后,你们就安心地待在这里,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大事,只需要你们帮我一起把清河古镇给建设起来。”

听得她这么说,向明才觉得身上一松,原本的担忧和惶恐都减轻了不少。

他带领着村民们又拜了下去,语气中带着哽咽:“多谢仙子!”

他们的声音被吹散在夜风中。

路晓琪忽然冒出来一些心酸和惆怅。

向家村的这些人,他们辛勤劳作,技艺出众,但即便如此也不过只是无名小卒,既无法左右局势也没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任由历史的车轮在自己身上无情碾过。他们就像是几粒毫不起眼的尘埃,即便是死得再惨烈也不会在时间长河中留下任何回响和印记。

“大饥,人相食”、“死者万数,泗水为之不流。”

这样短短几个字却让人毛骨悚然的描述在史书中并不鲜见,背后透着无数平民百姓的血泪生命。如果没有系统,或许他们也不过是这血泪中的一部分。无非是后人提起来怜惜几句,但姓甚名谁,曾经过过怎样的一生,便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了。

想到这儿,路晓琪声音都放软了几分:“快起来吧。”

向家村的人不再拒绝,从地上爬了起来。

“以后不要叫我仙子,这里只是几百年后的未来世界并不是仙境,我也真不是什么神仙。我姓路,以后,你们就叫我……路小姐吧。”路晓琪挑了个他们能接受的称呼。

她离近了,这才看到这群人真的看上去状况都不太好,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很瘦,衣服空荡荡,也就比她曾见过的图片上的非洲饥民好一些。更严重的是,有好几个身上都带着伤,甚至还在往外渗血。

路晓琪深吸了口气:“别的放后面再说,我先给你们搞点吃的,另外你们的伤口也要处理一下。”

她给宋五嫂打了个电话,然后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在原地等着后便又返回了古镇入口处的小楼。

这小楼是之前的办公楼,楼上是办公室,还有保安监控室,地下一层是配电中心和网络中心。前两天搞大扫除的时候她让清洁公司将这栋楼也全部打扫了一遍,本来还打算在镇子上先招两个临时的保安来守门值班,现在却庆幸还好没这么干,不然现在就要头疼了。

“应该是这里……”她找到相关区域的电闸,然后推了上去。

向家村所在的四号区小广场上,路灯微弱地闪烁了两下,然后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比他们以往所所见过的任何星辰都要明亮,驱散了逐渐变得浓郁的黑夜。

本来已经平静了许多的向家村人立刻又敬畏地跪倒在地。

“是仙术!”

“真亮堂啊……”

“居然和白天一样。这真的只是几百年后的世界吗?”

“书上所记载的夜明珠也不过如此了。”

在这样陌生却又让人觉得安心的环境里,黄四娘含泪亲了亲阿狸的额头:“现在咱们已经安全了,阿狸不用怕了……”

路晓琪在办公楼拿着手机点点点,又等了半个小时,终于听到大门外传来了汽车鸣笛的声音,赶紧跑下了楼。

她点的外卖终于到了。

“你这点得可真够多的。”因为东西太多,镇上便利店老板亲自开着小三轮来送货,他好奇的往古镇里看了看,似乎远处亮起了灯光,这可真稀奇,“要我给你提进去吗?”

路晓琪疯狂摇头:“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就行。”

老板很怀疑:“你能提得动吗?”

恰巧,不远处有车灯照过来,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

出租车里,宇文恺拿出手机,矜持说:“我来付车马费。”

不过他点了半天没有点出付款码,最后还是已经谙熟手机付款的赵飞燕帮他找到了扫码支付的页面,成功付了出租车钱。

宋五嫂在旁笑呵呵地鼓励:“宇文老师多用个几次就熟练了,这可比身上带一大堆铜钱要方便多了。”

宇文恺:“确实如此。”

赵飞燕:“只是这数字和蝌蚪似的,总还是有些不习惯。”

出租车司机瞟了下车的三人一眼,关上车门后忍不住在手机群里和自己的同僚们吐槽:“我和你们说,今天拉了三个奇葩……”

一人打扮得像是个还了俗的道士,一个长发几乎到小腿弯又安静无话,只有那位大婶看上去正常一些,但说话也经常让人听不懂,和演古装剧似的,真是奇怪三人组。

路晓琪看到他们像是看到了救星,忙对便利店老板说:“你看,我同伴来了,就不劳烦你了。”

老板很失望:“行,那您有什么需要就打我电话。”

小三轮轰隆隆走了。

“你们可来了。”路晓琪两眼泪汪汪,她自己一个人真的是搞不定。

宋五嫂笑着说:“别急别急,我们都在呢,接到你电话就都来了。不过,那村子是怎么回事?”

赵飞燕也好奇望过来。

路晓琪一边带着他们提着袋子往里走,一边告诉他们事情的来龙去脉:“我都不好怎么安置他们……哎哟,咱们也得买几个小三轮才行。”

塑料袋勒着手掌又酸又累。

宇文恺叹息:“这向家村能有此奇遇,真是祖上积了大德。”

宋五嫂想起自己逃难的过程,心有戚戚焉,包括赵飞燕在内,都点了点头。这三位,生活的朝代都不算太平,对这样的事情并不陌生。

路晓琪皱着脸继续说下去:“吃饭好解决,但这么多人,怎么住啊?他们有几个身上还有伤,自由度还低,还有后续的吃饭、管理……”

总之,她很头大。

宇文恺一笑:“住何需操心?”他指了指周围的古镇,“这里这么多屋子,安置三十几个人易如反掌。”

路晓琪一顿,看了看周围,有些没反应过来:“啊?这边的屋子这么破,而且什么都没有……”

宋五嫂笑起来,即便是赵飞燕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有这么好的屋子了还要什么别的?床?家具?有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就已经足够了!”宋五嫂失笑摇头,“这样的屋子,在我们那会儿可只有大户人家才能住!更别说逃难的时候,餐风露宿,啃草根树皮也是常事……”

有人提供住处,提供点吃食,那可真是天降的大幸运!怎么可能还嫌弃这难得的恩惠?

路晓琪一愣:“是这样吗?”

好像真的是她钻牛角尖了……她总觉得,再怎么家徒四壁,条件再艰苦,一张床一张椅子总得有吧?再不济去外面露营还得要一顶帐篷和一个睡袋呢。

果然如宋五嫂所说,听了她的安排之后,向明很激动:“我们……我们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村民们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身边的墙壁,窃窃私语:“这可是青砖大瓦房啊!”

“比咱们之前的房子好太多了。”

“仙子,不,路小姐,真的把这么好的房子给我们住吗?”

就连抱着阿狸在感伤的黄四娘,此刻双眼也变得亮晶晶的。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村民们又忍不住呼啦啦跪了一地,感恩戴德,让路晓琪在无奈扶额之余心里又酸酸的。

“好了,路小姐不喜如此跪拜,都起来吧!”身边传来宇文恺的声音,“里正在哪里?里正出来。”

向明出了列,低下头去:“贵人,草民就是里正。”

这位贵人和路小姐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他就像是他们之前见过的那些官员一样,虽然语气平和但充满了威严,让人忍不住就要弯下腰低下头。

宇文恺负手于身后:“你既是里正,那之后也该履行管理之责。如此,先让你们村的人按照户头排队来领粮食,再将伤员的情况统计上来,在另一侧来领药物。不许插队,不许喧哗,明白了吗?”

他说话有条有理,虽则不亲和但却让里正似乎找到了一些熟悉感,甚至有找到了主心骨的感觉,立刻答应下来:“草民立刻照办!”

接下来,向明按照宇文恺的吩咐让每户出一个人来领食物,又让身上有伤的在另一边排队。

路晓琪对宇文恺投向感激的一瞥,也立刻配合安排宋五嫂和赵飞燕分发食物,自己则和宇文恺一起给那些受伤的人查看,整个场面立刻变得有秩序起来。

“你忍着点,我先给你涂个碘伏。”

她想要给一位村民清洗一下手臂上的伤口,不过那十几岁的男孩子却有些羞怯和惶恐:“我来,我自己来就好……”

“你不会用,拿出来吧。”路晓琪笑了一下,丝毫不客气,直接抓住他的手臂扯了过来。

男孩子手上有一条四五公分的口子,感觉像是被刀划伤的,血迹都已经干涸了。她叹了口气,其实最好是带去医院看看的,但他们自由度低而且这伤口一看就是冷兵器造成,医院估计会让警察介入,到时候恐怕说不清。她怕这些村民一紧张会露馅,只能先买了碘伏、止血药和绷带先给他们紧急处理。

好在系统转移及时,有外伤的村民其实不多也不算严重,很多就是在逃命的时候跌倒撞伤或擦伤了而已。

“有点疼哦,你忍一下。”路晓琪低下头,用碘伏仔细地清洗伤口,然后敷上了一层云南白药,再用绷带给他包扎起来。她以前学过一点户外紧急医疗知识,这下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的手法很轻柔,那男孩约摸十六七岁,看到她在灯下认真的侧脸,几绺头发垂下来,脸不知不觉就红了,连手臂的疼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

他有些恍惚地想,仙子原来这么温柔……

“好了,下一个。”路晓琪收工,有些遗憾地对身边宇文恺说,“还好都只是些皮肉伤,不过有机会的话还是去医院看看更好。”

哎,要是镇子里有自己的医生就好了。

宇文恺颔首:“暂时先只能这样了。”

他沉吟了一瞬,说:“我今日就不回去了,和他们一起住这镇子上吧。他们都是工匠,老夫以往经常与匠人打交道,也算是有少许经验,可以替路小友把这里的事情给管起来。”

路晓琪心生雀跃又有些不好意思:“可您不是还要去规划局吗?而且这里也没个床铺……”

“老夫以往露宿野外也是常有的事情,算不得什么。”宇文恺露出一抹笑意:“那规划局什么时候去就行,反倒是这儿急需用人,只要路小友不责怪我越俎代庖就好。”

“怎么会!我高兴都来不及!”

在管理工匠一事上,宇文恺岂止是有少许经验?未免太过谦虚了。而且她深知自己并不是做项目管理的料,术业有专攻,让专业人做专业事最适合不过。

自己只要负责把这些专业的人抽出来就行了。

这样一想,路晓琪烦恼全无,只觉得美滋滋,未来有望啊!

宇文恺其实还有一件事过于谦虚了——以往他即便是露宿野外,也都是仆从如云,自有马车铺盖保证他的生活以及住宿品质。就连随着军队北征高丽,身边依然有仆人照顾饮食起居。

不过现在嘛……他摇摇头,罢了罢了,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这样的生活,简简单单,也不错。

另一边,宋五嫂和赵飞燕正在给每户发食物。她要得匆忙,根本没看热饭热菜,而是选择了干粮,面包饼干和矿泉水,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宋五嫂按照每户的人头分发:“大家都不要急,都有。”

她盘算了一下食物分了分,每个人可以领到一个面包和几片小饼干,每户可以领到一瓶水。

赵飞燕蹙眉:“是不是少了些?需要再买一点吗?”

“暂且不用,他们饿了许久若是忽然暴饮暴食,只怕胃受不了容易生病。少吃一点反倒是好事,”宋五嫂很了解逃难的人,也对饥饿的感受记忆犹新。

赵飞燕有些惭愧:“原来如此。”

她虽然小时候也过得不好,却未曾沦落到逃荒逃难的境地,吃饱肚子还是可以的。

另一边,向大力领到了一家人的食物,匆忙往回走。

“四娘,有东西吃了。娘,您先坐下。”

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那几个面包,这些都是超市里卖的面包,用塑料包装袋装着。他在灯下研究了半天,嘀咕:“这要怎么吃……”

黄四娘是个聪明的,凑过来看一下,然后尝试从锯齿边缘撕开:“许是这般。”

果然,包装袋很快就开了,露出里面被烘烤得呈现淡淡焦黄的面包。黄四娘掰下来一块给向老娘,一块喂给阿狸:“乖乖,有东西吃了,你不是早就饿了吗?快吃点儿~~~”

向老娘的牙齿不好,以前在村里的时候都是吃点稀糊糊的粥,到了后面缺粮时更是捞不出几粒米。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实在的干粮了,很怕自己咬不动。

但一口咬下去,却是如此松软,口感细腻而且带着香甜的气息。

人间美味!

她在灯下一看,大惊失色:“哎哟,竟然是白面做的!”

这白面做的馍馍,整个村里面都只有里正家才能吃得起,而且还得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平日里可不敢拿出来。向老娘这辈子也只吃过屈指可数的几次,那滋味至今记得。

没想到自己到老,却能吃上白面了!

这时,她听身边儿媳妇惊喜地喊起来:“大力,娘,快看!阿狸吃了!”

他们循声望去,却看如小猫一般的阿狸,虽然眼神和表情依然是呆滞的,但是一双小手却紧紧地抓住了手里的那一小块干粮,狼吞虎咽式地往自己口中送。

黄四娘欣喜极了,忙又掰下一小块:“别急,还有。我们阿狸终于可以吃上一顿饱饭了,别急……”

向大力被她说得虎目含泪。

向老娘怔怔的,忽然一拍大腿,低声嚎哭起来,涕泪四流:“老天爷呐!没想到咱们一家还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啊!”

哭声被风一吹,弥散在四周,又被卷上了云霄。

风也将云层吹散,月亮终于重新挣脱出来,温柔地注视着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