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洁听到这话微微皱眉, “睡美人的难度可比天鹅湖高,我看了他们这次的比赛,大部分都是以跳天鹅湖为基础。”
天鹅湖这一首舞蹈是比赛的最常见的舞蹈了。
孟莺莺点头, “我晓得。”
“但是老师,如果想在这种比赛上突出, 在舞蹈曲目上势必要比他们要有优势,有难度一些。”
说到这里,她抬眸认真地看向杨洁,“老师,这应该是我最后一场比赛了, 我想夺冠。”
孟莺莺想为自己的舞蹈生涯,圆满的画上一个句号。
杨洁想了想,见她唇齿冻的泛白,便给她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后,这才慢慢地说道, “莺莺,这次比赛的难度比你想的高, 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其实杨洁自己都没想过, 要让孟莺莺在这种场合夺冠。
孟莺莺笑了笑,“老师, 事在人为, 我最后再冲一把。”
就可以落幕了这一句话到底是没说的。
但是杨洁却听懂了, “你有什么打算?”
来了。
终于来了。
“老师, 我想这次比赛结束后就跟着祁东悍回哈市驻队了。”顿了顿,孟莺莺补充了一句,“常住。”
杨洁微微皱眉,“莺莺, 你知道的我是想让你接我的班。”
在她的眼里,不管是顾小唐和周兰香都是给孟莺莺打下手的。
孟莺莺摇头,她抿着唇说,“您觉得我适合吗??”
不等杨洁回答,孟莺莺就自言自语,“若是论教学生,小唐是科班出生的,她比我会教人,若是论处理这些繁琐的事物,周兰香十来岁就跟着林如鹃学了,她也比我擅长。”
“老师你看,芭蕾舞团已经有了自己的班底,他们没那么需要我的存在。至于拿奖比赛。”
她笑得坦然,“我已经二十八岁了,未来的比赛大概率我都不会参加了。”
“老师——”
孟莺莺抬头起来,“属于我的时代落幕了。”
这是最后一场比赛了。
她和杨洁都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杨洁听到孟莺莺这样说话,她莫名的有些想哭,“莺莺。”
“别这么说,你还年轻。”
孟莺莺知道这是安慰她的话,她笑了笑,“所以呀,这次比赛我要夺冠。”
“如果这次不夺冠,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带着几分释然,“老师,我的职业生涯已经到头了,所以您不要再劝我留下了。”
杨洁也知道她心意已定,她退了一步,“这样,你虽然回哈市驻队,但是你在芭蕾舞团的职位,我还给你留着。”
“莺莺,你只需要每个月有条件的话,过来个两天到三天就行了。”
“每年新人选拔的时候你也过来下,比赛之前你再过来把把关,若是有国外比赛或者说国外训练,到时候我年纪大了带不了队,你来带队带他们出去见世面。”
“除此之外,你所有的时间都是属于你自己的。职位保留,工资照常发。”
说到这里,杨洁语气也带了几分恳求,“就当老师拜托你了。”
显然杨洁真正信任的是孟莺莺,而且在她眼里真正能扛起这一面大旗的,也是孟莺莺。
至于顾小唐和周兰香,她们更适合指哪里打哪里,适合去做事。
而不是去统筹全局。
真正有超前眼光,能够统筹全局的只有孟莺莺。
所以杨洁才会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孟莺莺默了下,她扶着杨洁,“老师,您不必这样的。”
“莺莺,我今年也有四十八了。”
杨洁目光沉静如水,“莺莺,不止你的跳舞生涯到头了,其实我也没几年了。”
“不过,我不是一线跳舞,我在后面做管理统筹的话,最多还有十年的光景。”
“那之后呢?”
让杨洁把芭蕾舞团交给顾小唐,她不是很放心,同样的交给周兰香也不放心。
她们之间必须要有孟莺莺,这个局外人,清醒的人,具有超前眼光的人。
来调和,来统筹全局她才能够放心。
孟莺莺叹气,“老师,我答应你。”
她不可能只享受单位带来的便利,而不去承担责任和义务。
听到这话杨洁顿时松口气,她紧紧地握着孟莺莺的手,“老师,替所有人谢谢你。”
孟莺莺摇头,“是我谢谢您。”她抿着唇笑,带着几分了然,“给了我一份终身的工作。”
哪怕是她回归家庭,只要身后有工作,她就会有底气。
杨洁摸摸头,笑了笑,也带着过来人的劝慰,“也别把心思都放在家庭上了,偶尔抽空搞搞事业,将来也能成为为数不多的退路。”
只能说过来人还是过来人。
眼光毒辣的厉害。
孟莺莺笑着挽着杨洁的胳膊,“老师,我晓得。”
比赛来临这天难得是个艳阳天。早上才将将六点半,孟莺莺便从床上被捞了起来。
捞起来她的是祁东悍,这让孟莺莺还有几分恍惚,“以前我比赛的时候,喊我起来的都是樱桃,小唐他们,再或者是教练和我的老师。”
这还是第一次比赛,她是从男人的床上起来。
祁东悍心满意足地给她穿衣服,冬日里面天冷,秋衣毛衣棉衣,几乎是套了一件又一件。
“那这次呢?”
穿好后,祁东悍在孟莺莺的脸上亲了下,满是喜欢地问她。
“这次啊?”
孟莺莺仰脸看着他,眉目温柔,“这次我觉得幸福的不行。”
不得不说,哄人孟莺莺还是有一套的。
哄的祁东悍耳廓都跟着绯红起来,“那我以后都送你。”
这话一落,他也反应过来了,这似乎是孟莺莺最后一场比赛了。
孟莺莺倒是觉得无所谓,她仰头在祁东悍的下巴处亲了亲,“以后确实能送我。”
“因为我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你。”
只要孟莺莺在不外出的情况下,她醒来后大概率是和祁东悍在一个床上的。
祁东悍瞬间被哄好了,他嗯了一声,趁着孟莺莺去洗漱的时候。他把厨房里面熬好的米粥盛了一碗,还摊了几张金黄的煎饼。
“吃完就去排练厅。”
祁东悍的厨艺特别好,米粥熬开了花,连带着煎饼也是焦焦脆脆,一口下去又咸又香,好吃的让人舌头都恨不得咬掉。
孟莺莺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在祁东悍的肩膀上蹭了蹭,“祁东悍,你做的饭菜真好吃。”
天知道她之前在莫斯科的几年,吃的是什么食物啊。
祁东悍很喜欢孟莺莺这样依赖他啊。
以至于祁东悍做饭的动力,也更足了几分。
吃过饭,他甚至都不等孟莺莺收拾,就把她送出家门了,“快去比赛。”
看得出来对于孟莺莺的最后一场比赛,祁东悍比孟莺莺更加看重几分。
孟莺莺到排练厅的时候,瞧着不少参赛选手都到了,大多数是以皮肤为单位聚集。
白皮肤的人站在一块。
隔壁艺术团的黄皮肤的人站在一块。
另外一边就是他们自己的本土人了。
顾小唐和苗青青都来了,至于没有参赛的周兰香,也来现场调配安排工作了。
至于宁露之前向来也不爱和顾小唐说话的,但是在这种时候,却依然和顾小唐站在一起。
偶尔能聊几句,倒是看不出来前几年双方之间,为了竞争一个冠军,打的头破血流的样子了。
顾小唐是天才,但是曾经对她威胁最大的便是宁露。
好多次宁露都差点从她手里,把冠军抢走。这才是林如鹃一次次逼迫顾小唐,赛前喝药的本质原因。
只是很难想象到当年如火如荼的竞争者,如今还能站在一块聊天。
宁露先开口的,“顾小唐,你有信心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目光却是看着那一群不同皮肤的人,哪怕是都要比赛了。
他们却还在练习。
进行最后的练习。
顾小唐看了一眼那几个白皮肤的人,她摇摇头,“我没什么信心。”
“这是实话。”
宁露也叹口气,“我也没什么信心,如果是我二十岁,我还能拼一把,可是我今年都二十六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我说实话,你别笑话我,我觉得我自从过了二十五岁以后,身体柔韧度和各方面,就不如以前了。”
“这一次比赛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但是想要拔得头筹,对于宁露来说很难的。
顾小唐想了想,“别怕,还有我师姐呢。”
“就算是我们拿不出手,我师姐可是非常拿得出手的。”
孟莺莺刚好走过来,她听到这话都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了。
“师姐——”
顾小唐第一个注意到她来,便迎了过来。
宁露也看了过来,她目光有些惊艳,说实话,孟莺莺是和她们同时期的人。
她身上还有当年的清澈和纤细感。
让人第一眼看过去,就十分难以忘怀。
“孟同志。”
宁露喊的很是客气。
本质上来说,她和孟莺莺其实不太熟的,若说唯一的交集便是五年前的那一场红星杯比赛。
她和孟莺莺是竞争对手。
孟莺莺冲着宁露点点头,“宁同志。”
顾小唐嘀咕一声,“喊这么见外啊?宁露我要是你,我就喊莺莺了。”
一句话就能拉近距离。
宁露笑了笑,有些害羞地喊了一声,“莺莺。”
“这次比赛就靠你了。”
孟莺莺想了想,“这次比赛要靠我们大家。”
这是实话,并不是谦虚。
“这次的对手很强劲。”
孟莺莺问她们,“你们看了对方的参赛名单吗?”
顾小唐点头,宁露倒是还没看。
周兰香恰到好处的走了过来,她手里就是拿着名单,而且她这段时间,是负责现场招待安排事宜的。
所以她几乎把现场每一个人都摸的十分清楚。
这也是难得能够脸对上人名的时候。
她便站在孟莺莺,顾小唐以及宁露几个人的中间,把名单递给她们,一个名字对应一个人脸,“看到了吗?”
“那个是阿尔希波娃,她是孟莺莺一个学院出来的,最擅长天鹅湖是吗?”
她还不忘看一眼孟莺莺,和她确认了一遍。
孟莺莺点头,“对,她确实擅长跳天鹅湖。”
周兰香在名单后面打了一个勾,接着指着另外一个,脸颊带着婴儿肥,五官却出色的白皮肤女生说,“她是卡佳。”
“据说之前是在意大利学习芭蕾舞,后面才回到苏国的。”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孟莺莺,想要得到更多的消息,“你有接触过吗?”
孟莺莺看了一眼卡佳,她摇头,“我也是第一次见,甚至我从苏国回来的时候,卡佳都不是和我们一起的,她是单独一个人过来的。”
其实看到这里,孟莺莺也知道这是苏国这边的人在防着她。
只是不到最后一步,谁都不知道。
甚至是在苏国芭蕾舞至高学府待了五年的孟莺莺也不知道。
而这次参赛的卡佳,就是苏国这次的杀手锏。
“所以,我对卡佳知道的消息也不多。”
学院那边有意防着她,甚至连带着简,和她的老师伊诺万夫都从来没提过卡佳的名字。
周兰香在卡佳的名字背后打了一个叉,仔细回想起来,“我观察过。”
她这话一落,孟莺莺他们都看了过来。
周兰香有些紧张,毕竟,被这么多天之骄女盯着看。
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观察到到的消息分享出来。
“卡佳跳的应该是睡美人。”
这话一落,孟莺莺心里一凛,她目光灼灼了几分。因为这次她的参赛曲目,也是睡美人。
而且这个曲目是她私底下,琢磨了许久才报上去的。
原以为还能靠着这个曲目,去艳惊四座呢。
就如同她以前参赛一样,从曲目上就开始俯视着参赛选手。
但是这一次,竟然遇到同类了?
对方也打算从曲目上碾压,所有竞争对手。
这让孟莺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目光看向卡佳,卡佳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注意,她冲着孟莺莺微微挑眉。
旁边的阿尔希波娃朝着卡佳轻声说道,“卡佳,她就是孟。”
“一个在学院里面几乎压制了我们五年的天才。”
卡佳本来也在看名单的,听到这话,她把名单攥在掌心里。
抬头再次望了过去,和之前的敷衍不一样,这一次她透着几分认真。
连带着目光也隔过人群,特意的落在了孟莺莺的身上。
孟莺莺被大家围在中央,背脊笔直,肩颈线条流畅,灯光一打,白得有些晃人眼。
卡佳舌尖顶了顶腮,低声用嘟囔了一句,“原来这就是压了大家五年的中国天鹅。”
阿尔希波娃斜她一眼,不太喜欢她的语气,以至于她自己说话的时候,也带了几分火药味,“卡佳,别轻敌,学院里面跟她同台的比赛过的,都拿的第二。”
“而且是五年来的万年老二,孟的第一从来没有被人掀翻过。”
卡佳呵地一笑,金色刘海被窗户外面的风吹乱,她抬手一拢,露出饱满的额头,眸子亮得惊人,“波娃,那是你们,可不是我。”
说到这里,她语气带着几分自信,“今天我就试试拿第一,给你们,也给孟看一看。”
说完,她提着纱裙裙摆,径直朝孟莺莺走去。
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阵哒哒哒的声音。
孟莺莺正在和周兰香说话,当然,讨论分析的也是卡佳。
她余光瞥见那团金色靠近,下意识回头。
两人中间只隔了两步,空气中也跟着瞬间紧绷了起来。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带着之前还在滔滔不绝说话的周兰香也是。
顾小唐和宁露脸上都多了几分担忧。
几人齐齐地看向卡佳。
卡佳先开口,中文生涩,却一字一顿,“孟,我看过你的天鹅湖。”
孟莺莺目光平视着她,挑眉,“谢谢,我也听说你跳睡美人。”
“巧了。”卡佳眨了下眼,语气带着点俏皮的挑衅,“我们选同一幕。”
“那就舞台见。”孟莺莺笑了笑,目光却灼灼,“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卡佳重复一遍,伸出右手,不过她的掌心却是朝上的,是舞者之间的请战礼。
孟莺莺抬手,轻轻与她一击掌,声音清脆。
周围空气中瞬间火星四溅。
隔壁艺术团的金秀莲,穿着舞蹈服,款款走来,“好热闹啊。”
她竟然还会中文。
而且还是很地道的中文,这让孟莺莺和卡佳都很意外,她们齐齐地看向金秀莲。
孟莺莺对金秀莲的消息并不多,只是从杨洁那了解到,金秀莲也是自小进的艺术团。
之后便是艺术团的台柱子。
见孟莺莺和卡佳都看自己,金秀莲噗嗤一笑,伸手出去,“介绍下,金秀莲,朝鲜艺术团的参赛者。”
孟莺莺和卡佳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有多聊的意思。
但是金秀莲却不打算到此为止,她把肩上的乌黑的头发往后一甩,嘴角带着笑,但是眼里却是明晃晃的挑衅。
“很不巧,我跳的是睡美人第二幕,更是这次比赛的主打。”
孟莺莺和卡佳的脸色微微变了下。
显然没想到跳睡美人的竞争对手,又多了一个。
金秀莲很喜欢看她们变脸的表情。
她微微一笑,偏头看向孟莺莺和卡佳,声音软糯,但却字字带锋,“没想到咱们仨撞了车,一台戏里冒出三位奥罗拉,有意思,可真有意思。”
排练厅的白炽灯把地板照的反光,镜子中也跟着反射出三道对峙的影子,以至于空气里全是松香与汗水的火药味。
孟莺莺先是轻笑一声,接着她的脚尖慢悠悠地划了个小圈,声音不高,却能让所有人都听见,“巧了,我跳的也是睡美人。”
说到这里,她身子微微前倾,眸光却是锐利逼人,“既然三台奥罗拉撞在一起——那就看谁的黎明更明亮。”
卡佳不甘示弱,她突然也跟着上前半步,金色卷发随动作轻甩,蓝眼睛里燃起火焰,“怯场?”
“我卡佳自从跳芭蕾舞以来,从来不知道怯场是怎么写的。”
金秀莲没想到孟莺莺和卡佳,反应竟然都是这般强势。
金秀莲笑容一顿,面上却更甜美了几分,她掌心却攥得发白,想要找回场子一样,“我七岁开始跳睡美人,跳了十七年,今天就是来收冠军的。”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势在必得,“冠军是我的。”
“也只能是我金秀莲的。”
孟莺莺和卡佳都嗤了一声,谁都不认可这种幼稚的话。
冠军从来都是能者居之。
恰好,组委会那边的裁判吹了一声口哨,“三分钟后集合。”
这话一落,原先胶着的气氛瞬间消失殆尽。
她们彼此对视了一眼,旋即各自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队伍。
孟莺莺刚一回来,顾小唐和宁露顿时紧张地看了过来,“她们怎么说?”
她们之前离的远,以至于有好多话都没听见。
但是隔着老远也能瞧见,双方之间的火药味,几乎要溢出来了。
孟莺莺轻笑一声,这会倒是彻底冷静了下来,她朝着周兰香说,“金秀莲擅长跳睡美人,而且入了表演团,十几年就是跳的这一首舞蹈。”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跟着倒吸一口气。
周兰香提着笔准备往笔记本上记录分析的,听到这话,她连提笔都觉得重了几分,她喃喃道,“孟莺莺,那你这次还怎么赢?”
一个卡佳还没摸清楚。
又来了一个实力强劲的金秀莲。
孟莺莺微笑,语气冷静,“就那么赢。”
旁边的顾小唐和宁露已经面如菜色了,“我觉得我们这次肯定是陪跑的。”
这些参赛选手的信息,光听完就让人好绝望啊。
就这她们还不是主力军,主力军是在孟莺莺身上。
这样一想,孟莺莺身上的压力好大啊。
见大家都担忧地看着自己,孟莺莺用力地捏了捏手指,指节上的冰凉,也让她多了几分清醒和冷静。
“你们忘记了吗??”
她抬眸看着她们,目光沉静如水,“我最擅长打逆风局。”
她这一路走来,哪一次不是逆风局?
从宣传队到哈市驻队,在到黑省比赛。
没有一次不是的。
每一次都是实力悬殊,但是每一次都是她逆风翻盘。
“所以——”孟莺莺看着她们的眼睛,“相信我好吗?”